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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世间无二 ...


  •   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驶到了八皇子府的门口。

      如今,这里再不见往昔的门庭若市,府门常年紧闭,朱红的大门已见红漆斑驳,门当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秋风扫落叶,荒凉得如同一座废宅。

      八皇子府的牌匾也不知多久没擦过了,灰蒙蒙的一片,偶尔几只寒鸦落于屋顶,“嘎嘎”地叫得难听,平添一抹萧索凄凉。

      八皇子府刚刚封闭的那段时日,京兆府尹还恪尽职守,日日派人在周围巡防,换岗也勤快得很。

      渐渐地,未见府中生过什么乱子,便也懈怠了下来,时不时地派人来瞧一眼也就罢了。

      想来也是,八殿一个残废,想站起来都费劲,能生出什么乱子?

      府中只留了两位内监照顾慕昊的饮食起居,偌大的府邸只两个人,能照顾好八殿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再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洒扫清洁,维持八皇子府的体面。

      时长日久,曾经富丽堂皇的府邸荒草丛生,蛛网遍布,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唯有慕昊的寝室还算整洁,只是如今的他也不甚在意这些了。

      没了美人环绕,没了锦衣玉食,睁眼闭眼只有眼前两个内监,慕昊感觉到的是噬心刻骨的孤独。

      他好似被整个世界所抛弃,再无人来探望过他,也无人关心他的死活。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存在感,被慕燃彻底打入了尘埃。

      他的日常份例里没有壮阳药的供应,自然,现在的他也不需要了,极大的落差让慕昊整个人都变了模样,本就青白的脸色,如今更是泛着黑灰,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竟如五六十岁的老叟,行将就木,形同枯槁。

      没了以往盛气凌人的心气儿、高高在上的地位,最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之人,自然明白,自己目前的处境,莫说冲人发脾气了,就是对那两个小内监说句重话,他们都敢断他一日的口粮。

      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哪个内监不想伺候贵人,自己也能沾点儿光,得些好处,偏偏被发配来伺候他这么个残废,还是被幽禁的残废,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谁能不一肚子怨气?

      想来是多么讽刺又可笑啊!

      慕昊也当真笑了,坐在轮椅中笑得前仰后合,状似疯癫。

      两个小内监听闻响动,出来瞧了眼,面面相觑,满眼都是——这疯子残废何时死?死了我等可早些脱离苦海呀!

      笑过后,慕昊缓缓阖上双眸,眼角滑落一滴泪。

      孤独,如海浪般再次席卷全身,灭顶而来。
      ***
      慕燃放下车帘,淡淡道:“走吧。”

      孟湛轻叹一声,招呼侍卫们跟上,马车缓缓离开了八皇子府门前。

      他御马随行,看了眼随着马车微微飘动的车帘,心下叹息,一日里见了三位兄弟,却哪一个都未真的见面,不知王爷心中作何感想,孟湛单是看着,都觉心酸。

      曾几何时,他们是手足至亲,血脉相连,却落得如今的结局,怎能不让人唏嘘惋叹呢?

      这便是皇族!

      慕燃最后去的地方,是距离东都城三十里外的清泉镇。

      清泉庵坐落于清泉镇外的青莲山上,环境清幽,远离尘世,是皇家庵堂,也是清修的好地方。

      青莲山并不高,山势坡缓,如美人静卧,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半山腰处,正对着清泉庵的方向眺望。

      自从怀宁在此幽居,骆轩便在清泉庵旁不远处搭了个茅屋,远远地陪着她。

      时长日久,风吹雨打,住持念他痴心一片,便让庵堂中人帮忙,将那茅屋搭得更坚固了些。

      骆轩感激不尽,也时常帮庵中做些重活,礼尚往来。

      茅屋和庵堂中间是一片荒地,骆轩闲来无事,便开垦出来,种了些枸杞、金银花、紫苏等等。

      怀宁虽有皇家供养,可人不能成日里无所事事,骆轩便自己种点儿中药材,到了丰收的季节,采摘下来去镇中集市上换点儿银两,无论多少都是凭自己的双手得来的家当,格外踏实。

      枸杞会在春末时节开出细小的白色花朵,秋天结出一串串红彤彤的果实,像颗颗红玛瑙一般垂挂枝头,鲜艳欲滴,格外喜人。

      金银花的花期在初夏,花朵初开是白色的,慢慢会变黄,花开并蒂,黄白相间,清香淡雅,还可架上花架子供其攀爬,格外的有野趣。

      你瞧,憨直的汉子表达浪漫和爱意的方式,都是如此笨拙又质朴,单是好看不行,怀宁出身皇室,什么好看的没见过,还得实用,这些花花草草不止能观赏,还能换钱,能治病救人。

      慢慢地,怀宁走出了清泉庵,时常去茅屋探望骆轩,同他一道侍弄这些药材。

      荒地不大,所种药材并不多,与其说靠这个来糊口,不如说只能当个打发时光的兴趣,且骆轩一开始不得其法,死了不少药苗。

      可怀宁并不嫌弃,帮着他一道研究,当看到枸杞头一回开花时,怀宁笑了。

      看着她的笑颜,骆轩觉得一切都值了!

      第一次拿枸杞去集市上卖,因着量小,品相也不算上佳,骆轩只换到了几钱银子,却兴冲冲地给怀宁买了一包糕饼回来。

      清泉镇的糕饼铺就甭同宫中的御膳房相提并论的,连东都城中知名的老字号都不可比,手艺粗糙,味道平平,可怀宁却将那一包糕饼都吃了,头一回体会到了踏实满足的甜。

      那是出身皇族,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从不曾体会过的,那是通过辛劳的双手勤勤恳恳劳作换来的甜蜜。

      怀宁越来越频繁地走出清泉庵,不再独自闷在小小的厢房中伤春悲秋,笑容也越来越多的爬上娇颜。

      住持默默地看着,并不阻拦,眼中尽是慈悲笑意,怀宁公主只是在清泉庵中清修,并非遁入空门,只要她想,随时可离开,相信九千岁也不会阻挠的。

      慕燃立于马车旁,静静远眺清泉庵,正巧看到怀宁走出庵堂大门,一身灰白色的布衣,身无一饰,手中还提着一只木桶,朴素得全然不似公主之尊,却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

      骆轩瞧见她,忙急着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木桶,似是在低声怨怪她又做重活,怀宁歪头冲他笑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天光落在她的眼中,重新焕发生机。

      慕燃抄着袖子,倚靠车辕静静看了良久,慢慢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道:“该走了。”

      孟湛点点头,招呼侍卫们起驾。

      他静静地来,又静静地离开,未惊扰任何人。

      马儿的嘶鸣声在山道上传扬出去很远,正蹲着给药材浇水的怀宁突然手中一顿,慢慢站起身,看向远方。

      骆轩好奇地问道:“公主,怎么了?”

      怀宁看着苍茫的山野,半晌,愣愣道:“我……突然想老九了。”

      骆轩站起身,站在她身边,同样望向连绵不绝的群山,山道中只有密林丛丛,错落交织,他轻声道:“摄政王吗?公主是不是听错了?”

      怀宁垂眸一笑,“是啊,他如今是摄政王了,也不知他是否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骆轩不明所以,“公主知晓九千岁想要什么吗?”

      怀宁深吸一口气,淡笑道:“我也不知,但我想,他终会寻到的!”
      ***
      慕燃离开东都的那一日,低调得如同他每一次远行,朝中文武都不知,摄政王要离京了。

      一架马车,孟湛随行,伴十位亲卫,一众暗卫,实在是不足亲王规格。

      当马车驶出西城门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急声呼唤——

      “九哥!九哥等等!”

      孟湛招呼停下马车,慕燃撩起车帘,看了眼来人,忙从车上跳下,拱手行礼道:“臣,参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慕昕一身便服,纵马疾驰而来,还未待马儿停稳便急着跳下来,甚至踉跄了两步,跑上前扶起慕燃,蹙眉道:“九哥这是做甚?是不要认十二了吗?”

      慕燃含笑道:“礼不可废,如今陛下是九五之尊了,臣不可僭越。”

      慕昕抿了抿唇,看了眼身边的马车,不觉红了眼眶,哑声道:“九哥这就要走了吗?”

      “是。”

      “何时回来?”

      慕燃垂眸一笑,“路远迢迢,不知归期。”

      当年他去合兴镇平乱,如何作战、如何平乱,该当何时回来,心中是有数的;即便是去北境收复疆土时,朝中众臣都觉得他无有归期,可他心里也是有数的,该当何时收复北境七郡,将北狄赶回老窝,一切计划都在心中。

      此番,一句“不知归期”,却是真的。

      慕昕鼻头都泛起了红,还似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双手递给慕燃,轻声道:“九哥,这个你拿着,你永远都是十二的九哥,永远都是大赢的摄政王,无论走到哪里,九哥要记得,东都是你的家,这里有家人盼着九哥平安无虞。”

      慕燃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金牌,心中甚是有些哭笑不得,这一任又一任的皇帝,留给他的东西实在是不少啊!

      看似只是一把剑、一枚金牌,却是压在肩头推不掉的责任。

      慕昕吸了吸鼻子,忍回泪意,哑声道:“十二还有一事,想请九哥做主。”

      慕燃淡笑道:“做主不敢讲,陛下有事尽管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慕昕抿了抿唇,点头道:“九哥当知,中宫一直空悬,十二不知该立何人为皇后才好,请九哥给与意见。”

      慕燃笑了笑,沉思稍许,轻声道:“洛氏,洛千语。”

      他抬头最后看了眼城门楼上“东都”两个大字,一抖衣袖,冲慕昕端然行了一礼,遂毅然决然地转身,登上马车。

      孟湛同一众侍卫冲慕昕行礼后,纷纷翻身上马,打马扬鞭。

      伴着烟尘四起,大赢摄政王的马车渐行渐远。

      慕昕一直站在城外官道上,遥望远方,目送九哥远行,终是红了眼眶。

      不知多久,被甩在身后的御驾追了上来,旁人不敢贸然上前,唯有沈泰迈步走到了慕昕的身边,同他一道望向远方。

      慕昕并未回头,负手而立,眼神空远,淡淡道:“老师,一切如您所料。”

      沈泰老神在在地笑了笑,点头道:“还是陛下智高一筹。”

      慕昕垂眸一笑,摇摇头,“老师当时执意让我追到北境前线去,我一开始并不懂,如今却是有些懂了。”

      沈泰抄着袖子,微眯眼眸,“老夫没有旁的想法,只是想让陛下去前线瞧瞧,有九千岁在,陛下不会有任何危险,但亲眼见证了战场的惨烈残忍,百姓的流离失所,血屠三千里的尸山血海,北境防线一朝被毁,多少守将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陛下方能知,何为权力,也能更谨慎地行使手中的权力。”

      慕昕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老师为何从未想过支持九哥上位?”

      沈泰摇摇头道:“旁的老夫看不准,但九千岁志不在此,老夫还是看得准的。”

      慕昕叹息道:“是啊!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微微一笑,眼中浮起羡慕,“如此这般之人,世间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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