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54、通透

　　朝中热热闹闹，万象更新，瑞亲王府的门前重新归于平静，再无人日日静坐于此。

　　慕燃终于得以正常出门了，简直可喜可贺。

　　这一日，他去往行宫探望颜太妃。

　　颜太妃所居之所并非行宫中最大的宫宇，却是位置最好的。

　　冬暖夏凉，日照充足，就连庭院里的百花都享受着更长的花期，热烈地绽放。

　　慕燃来时，颜太妃正蹲在花圃中拔杂草，边干活还边冲一旁的宫娥絮絮叨叨，好似在同她们商议午膳吃些什么。

　　远远地，慕燃便勾起了唇角，伫立宫门口，静静地看着母妃。

　　还是一名小宫娥眼尖，瞧见了九千岁，忙冲颜太妃低声回禀，颜太妃抬头望去，笑眯了眼，朗声道：“哟~我家九郎来啦！”

　　听着母妃这喜气洋洋的声音，慕燃眼中的笑意更甚，迈步而入，将颜太妃从花圃中小心地搀扶出来，随口怨怪道：“多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还爬上爬下的，小心你的老胳膊老腿儿。”

　　颜太妃眉一皱、嘴一噘，一巴掌拍在慕燃的胳膊上，怒道：“浑小子！你想气死老娘啊！老娘风华正茂，正值妙龄，十八十八！”

　　慕燃“噗嗤”一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娘才十八，正是花季少女呢！”

　　颜太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由慕燃陪着坐于凉亭中。

　　宫娥们手脚麻利，有的继续收拾花圃，有的忙着给母子俩上茶水点心。

　　喝了两口茶，慕燃抬眸看向颜太妃，她还如以往般娇美动人，岁月格外厚爱她，并未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了别样的美。

　　她的眼中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嫩，依旧清明灵动，却多了一份成熟女性才会有的历经千帆，淡然宁静。

　　慕燃笑着道：“十二登基，母妃可有什么要同儿臣说的吗？”

　　颜太妃挑了挑眉梢，“说什么？十二是个好孩子，方一登基便往行宫送了不少东西，都挺好的，我要说什么？”

　　慕燃垂眸一笑，他这个娘啊，总是这般通透，也许他之豁达便是随了娘吧！

　　其实，颜太妃如何不知慕燃想问什么？

　　前些日子，慕璟被关入宗正寺，满朝文武齐刷刷在瑞亲王府门前静坐，逼迫慕燃登基，动静闹得这么大，颜太妃在行宫中都听闻了。

　　甚至有那阿谀奉承的小嫔妃，特意跑来满嘴抹蜜地提前恭贺颜太妃，就连李太妃都打趣她，怕是不久之后便要被慕燃接回宫，奉为太后，颐养天年了。

　　对于外界这些纷纷扰扰，颜太妃从未放在心上，只但笑不语。

　　慕燃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最了解不过，他有没有那称霸之心，旁人不晓得，她这个做娘的最清楚。

　　慕燃若是有那一争之心，当年她便能倾颜氏之力助他，又怎会等到此时？

　　就凭先帝对慕燃的偏爱与圣宠，慕燃未必没有胜算。

　　既然当年未争过，慕燃便不会再争，他是真的对那权力之巅毫无兴趣，虽然颜太妃也不懂为何，但觉得这还挺有个性的不是？

　　如今，十二登基，是慕燃一手成就，大局已定，多说无益，她操这份闲心做甚？

　　慕燃深知母妃的性子便是如此，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母妃都是支持的，即便有时不理解，也会尽己所能地去尝试理解他，从未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此生能得这样一位母亲，实乃大幸！

　　颜太妃擦了擦方才忙活一通冒出的汗，闲聊道：“对了，老三那个孩子由李太妃养着了。”

　　慕燃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李太妃出身名门，诗书传家，性子淡泊，从不与人争抢，曾经就被先帝选定，亲自抚养慕川。

　　当年，她能好生将慕川养大，还是在萧贵妃圣宠的那二十余年中，从未出过什么龌龊事，如今养孙子辈的孩子，更是没什么问题的。

　　且，有孩童绕膝笑闹着，也是一份慰藉。

　　只不过，慕燃还是有些担心，问道：“纯嫔呢？没闹？”

　　颜太妃不在意地摆摆手，“闹什么？闹有什么用？我把老三的后宫都发配到西六宫去了，东西六宫间有侍卫把守，她敢闯宫试试，老娘有的是招儿收拾她！”

　　说着，颜太妃叹息道：“其实她也不傻，西宫条件一般，不缺吃穿就是了，如何同李太妃宫中相比？孩子跟着她过得苦哈哈，又是何必？如今那孩子才三岁，慢慢就会忘了生母，也是为他的将来打算，李太妃的为人我们看了一辈子了，没有大差错，会教出一个好孩子的。”

　　慕燃点点头，笑道：“母妃，儿不日即将远行，母妃跟着儿子一道走，可好？”

　　颜太妃愣了愣，抬眸看向慕燃。

　　他逆光而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温柔的笑意浮现在那张天工雕刻的俊颜上，薄唇微勾，尽显风流。

　　颜太妃心下叹息，她好像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一日。

　　任凭外面闹得如何惊涛骇浪，她也从不过问，只因她相信他的儿子，就说那先后两道赐婚圣旨，颜太妃单是看着，便可知，谁是慕燃真心想要的那个人。

　　南星在时，慕燃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她，从合兴镇平乱，到北伐征战，轮到洛千语，就连进瑞亲王府的大门都成问题。

　　颜太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打慕燃还朝，她再未听说过南星的消息，便知那孩子没回来，不知去了哪里，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何事，九郎不说，她也不会追问。

　　如今，九郎要去寻她了，是吗？

　　他终于安顿了朝中事，不负先帝的重托，不负朝臣的期待，不负百姓的厚爱，他做了他该做的一切，责任大义，家国天下，他没有辜负任何人。

　　独独辜负了自己，如今万事皆休，他要去成全自己，追寻心中的那个人了。

　　颜太妃深深地看着慕燃，良久，嫣然一笑，“傻孩子，说的什么傻话？娘不能离开行宫，不能离开东都啊！”
　　“……”
　　“虽然，你同十二自小亲厚，关系甚笃，可皇室从无真情，不论父子也不论兄弟。如今，十二登基称帝，钦赐你摄政王之位，足见信任与仰赖，可你们终究有了君臣之别，再是亲厚的兄弟，隔上这样一层，也变了味儿。九郎，这其中的度，你自己把握，为娘不会说太多，你手握重权，若娘同你一道离开了，新帝如何能安心？”

　　慕燃缓缓垂下眼眸，他怎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要将母亲独自一人留在东都，他如何都不忍心。

　　大赢的规矩，但凡手握军权者，家眷一律留守东都，谨防各方将领拥兵自重。

　　军中三年一轮职，更换将领，三年不得团圆也算不得太久。

　　如有皇室宗亲被派遣封地，其母妃要留在东都城安养，若母妃已薨逝的，嫡长子要送往东都，由宫中教养。

　　废帝在位时，慕临渊的父亲嘉兴王被赶出东都，举家迁往封地时，其母妃还健在，被独自一人留在了行宫，只不过后来，嘉兴王举兵谋反的前两年，老太妃就过世了。

　　慕燃如今是摄政王了，军功加身，手握重权，在军中威望极高，纵观整个大赢，无出其右。

　　这样一个人，还出身皇族，平心而论，若他是帝王，也不可能丝毫不忌惮。

　　纵然如今那龙椅之上的人是慕昕，是他慕燃一手扶持的新帝，是他自小疼爱的幼弟，可正如颜太妃所言，他们之间有了君臣之别。

　　慕昕是君，慕燃是臣，先论君臣，后论亲疏，他是弟弟之前，首先是帝王，再不似从前。

　　有时，这种转变令人太过无可奈何。

　　颜太妃宽慰一笑，大咧咧地摆摆手，甚是不在意道：“好了，为娘就留在东都，替你做‘人质’，安新帝之心，你呢，该干嘛干嘛去！再说了，要我扔下我这一院子花花草草，我还舍不得呢！”

　　慕燃心里五味杂陈，伸手握住了颜太妃的手，久久不语。

　　颜太妃能理解他心中的纠结与不舍，若是慕燃开口请求，慕昕也许会让他带着颜太妃离开东都，可兄弟之间的嫌隙便开了道口子，埋下怀疑的种子。

　　时长日久，保不齐这“口子”就越裂越大，“种子”茁壮成长，最终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这又是何必？

　　颜太妃通透豁达，一生随性，嬉笑怒骂，鲜活明快，就图个肆意潇洒。

　　从前身陷深宫，为了家族也为了自己，在后宫争斗中能护着慕燃平平安安长成，如今，已不是她的时代，她又怎会为了一己之身给新帝添堵，给自己儿子招祸呢？

　　颜太妃不愿看慕燃这副蔫蔫儿的样子，拍拍他的手，笑眯眯道：“好啦！不必替娘担心，娘过得好着呢！平日里和李太妃一道，逗弄逗弄小皇孙，日子过得挺充实的，倒是你，啥时候给娘抱回个亲孙子玩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慕燃笑了笑，握紧颜太妃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缓缓道：“娘，儿子如今身子大好，再无后顾之忧，往后的岁月还很长，您要保重好身子，将来等儿子领回一串儿的孙子孙女，您可有的忙了！”

　　颜太妃愣了愣，遂猛地瞪大一双明眸，惊叫道：“此话当真？！”

　　她知晓慕燃从不会无的放矢，说些虚言哄骗她，而慕燃也知，他的“旧疾”是母妃心头最为牵挂之事，当年那老道之言，总如一根刺，扎在母妃心头，久久拔不出，这么多年，虽然她从不提，可想起来就会痛。

　　虽然，他不可能将详情如实告知，可含糊其辞地说这几句话，也算安了母妃的心。

　　颜太妃果然听懂了，甚是激动难以自抑，一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搓搓裙摆，又理理鬓发，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满脸严肃地看着慕燃，道：“臭小子，可不许哄骗娘，说了就要做到哈！要是过两年，你不给娘抱回三四五六个娃娃，娘的鸡毛掸子可不轻饶了你！”

　　慕燃笑眯了眼，眉眼弯弯，点头道：“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说着，还伸出手掌，悬于半空中，颜太妃见状，忙同他击掌，三下既成约定，那急切的模样，好似生怕慕燃反悔了似的，逗得慕燃轻笑连连。

　　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庭院百花悠悠绽放，伴着满园芬芳，颜太妃笑颜如花，合不拢嘴，许是这么多年来，今日是最为开怀的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