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鹤》扮猫吃虎

6、天庭F4 天庭F4，

　　闻鹤不喜欢许愿望——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没想法也觉得没必要。每年生日，妈妈总会问她许了什么愿望，她感觉很茫然，没头绪想不出来，每次都以“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为借口把这事掀过去。
　　愿望常跟的动词之一是满足。在她看来，“满足”含借他人或它物之力之义。她向来不喜欢求助。
　　如果能自己做到，又何必多此一举许愿，如果要借助外力，谁又知道会不会成真。
　　*
　　第二天中午，地点依旧选在花廊。
　　周行跟过来“凑热闹”，还说自己可以给闻鹤交学费——三个愿望。
　　文君来手上抄着单词，眼睛黏在笔记本上，头都没抬，“妹妹，你现在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得到三个愿望的同时欠三个愿望，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得到六个愿望。”
　　闻鹤问他为什么是七三分。
　　文君来抬头看她，露出标志性小虎牙，“当然是因为我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下次考试进步——本来想说我百分百一定会做到，但人有时还是要谦虚一点。”
　　嘴上这么说，却丝毫不见谦虚模样。
　　“确实得做到，都开小灶了，结果还考得不行，那多丢人。是吧，妹妹？”
　　闻鹤用笔头点了点他逐渐放飞的字，“所以得一步一个脚印打好基础，还有，你要是英语考试时作文这么写，肯定没卷面分。”
　　“我就平时抄写的时候写得潦草，考试的时候肯定不这么写。”
　　闻鹤一脸完全不信的神情，她看过他的语文和英语试卷，有几次因为时间紧迫，那字多少有点有碍观瞻，“你在时间充裕的时候都这么写，怎么就能确保在考试有限的时间内把字写好呢？”
　　文君来：“……”
　　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例子反驳。
　　闻鹤坐在两个男生中间，另一边的周行笑完，把自己的笔记本递到她眼前，“来，闻老师看看，我的字写得怎么样。”
　　实话实说，周行的字确实不错，在实验班一众男生里很能拿得出手。闻鹤是业余练书法的，能看得出来周行至少正儿八经练过一段时间。有段时间，他又开始练起字，那时两人的话题大部分都是围绕书法，甚至春节时各自写了几副对联，其中她写的一副贴在了他家门口。
　　文君来凑近去看，校服与闻鹤的校服外套贴在一起，年轻气盛的身躯，体温都要比她高上许多，像一块火球煨过来，险先把她烫得失态，惊魂甫定后心跳却一直落不下。
　　还好她擅长掩盖，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也可能两者兼而有之，果不其然如往常每次一样无事发生。
　　她状似随意揉了下耳朵，熟练的动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连风也善解人意，及时将事情翻篇，还送来文君来的声音： “啧，阿行的字就是好啊，难怪他们老喜欢找你代写情书。”
　　据不官方统计，二中学子最常用的表白方式有二，一是表白墙，另一个就是手写情书。
　　他想到什么，又笑道：“有一次，阿卓软磨硬泡好久，阿行终于同意代写，结果那女生认得阿行的字，不仅拒绝了阿卓，还反过头来要追阿行，哈哈哈——”
　　周行：“……”
　　往事何必再提。
　　这事儿闻鹤有印象，她记得那时穆云卓哭嚎完，还虚心问她和阿絮女生是不是都喜欢写字写得好看的男生？而阿絮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后回答：“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也喜欢字写得好看的男生。”也不知道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逗他的。
　　眼看两人就要开始互揭老底，闻鹤忙道：“停下来，抓紧时间学习，再过十分钟就要回教室了，要是计划完不成，就要另外找时间补上。”
　　后半句是说给文君来听的。
　　文君来立马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好好学生模样，“好的闻老师明白了闻老师我知道错了闻老师！我应该珍惜时间争分夺秒因为浪费的不是别人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时间，我现在就改马上就改绝对不辜负闻老师的教导和期望！”
　　被这么一插科打诨，闻鹤只能无奈笑笑。
　　*
　　下午，闻鹤利用课间空余时间给周行制定学习计划，他的情况和文君来不同，文君来那份计划不适合他。
　　说实话，闻鹤觉得周行根本不需要额外补习，按照他原有学习节奏就好，但既然他提了，她答应了，就要把事情办好。
　　夏絮看她给周行列计划表，幽幽来了句：“周行可真行。”
　　听到这熟悉的语调这熟悉的话语，闻鹤眉头一跳，瞬间升起一种熟悉的预感。
　　果然，再去花廊时，夏絮也跟来了，问就是——我们天庭F4就是要整整齐齐。
　　哦，天庭F4，就是四人微信群名。群昵称都是配套的。
　　想当初，四人为了取昵称和群名，特意花了一下午的时间讨论，本来在麦当劳头脑风暴，之后打车到周行家继续，踱步来回一趟又一趟，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称呼，到最后夏絮都躺沙发上对着天花板长叹“太难了！”，文君来才灵光一闪想到自己要叫“二郎神君来打球”，包含他的名字，很有巧思，扬了扬下巴，整个人得意洋洋神清气爽。顺着这个思路，既然他叫二郎神，而闻鹤是他妹妹，那闻鹤取的昵称里得有三圣母。夏絮觉得自己昵称里带的神仙得是个地位高的，挑半天她自己的还没挑好，倒是先给周行想好了后半段——周周行大运。周行想了想，觉得可行，就在前面添了个三太子，于是他的群昵称就叫“三太子周周行大运”。夏絮很茫然，“你这三太子有点抽象啊，天庭一堆三太子，你哪位？”周行只模棱两可说：“哪位都行。”文君来也不解，“怎么不选个牛气哄哄的，比如元始天尊、齐天大圣孙悟空什么的，哪吒也行……诶，哪吒好像也算三太子。”他倒是先把自己说服了。
　　因为都是神仙，这才有了“天庭F4”这个群名。
　　四人挤在廊架下石桌前，闻鹤想起那天在麦当劳讨论群名和昵称的场景，不由得勾起唇角，笑完就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果然，安静没到五分钟的三人开始叽里呱啦说起话来，一开始还有意压低声音，后面越说越起劲，引得附近那三两对情侣频频瞟过来。
　　闻鹤头疼又抱歉，低声提醒三人安静点，提醒一次安静一会儿，然后又卷土重来，她感觉自己在照顾幼儿园小朋友，好心累，刚才思绪被打断，现在终于想起那天之所以在麦当劳只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因为担心声音太吵扰民于是灰溜溜离开。
　　她只好板起脸来，语气明明毫无起伏却隐隐带着一股强硬：“你们要是再继续说话，那以后就不用来这里学习了。”边说还边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看样子是要走。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霎那，石桌周围万籁俱寂落针可闻，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面脸上看到了心虚和谴责——谴责对方先挑起话端，总之就是互相用眼神甩锅。夏絮动作比脑子快，一把抓住闻鹤的手，软着声音积极认错：“对不起，闻闻，我们错了，我们不吵了。你别生气，坐下来嘛，我还有问题要问你呢。”
　　闻鹤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去，“我没生气，只是本来这个时间说好了用来完成学习计划，可你们一直在说话，这样根本完成不了，又要另外找时间补，长此以往，计划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好好午休，还能让自己下午上课精神些。而且，说话太大声会影响别人，这样不好。”
　　文君来贴过来，看她表情有所缓和，便哄道：“妹妹不要生气了，生气对身体不好。哥哥今天多默写十个……不，二十个单词，怎么样？还是妹妹想要怎么罚我。”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罚你。”闻鹤看着他，在心里认命叹气，这人惯会在这种时候装可怜装乖巧，偏偏她总会心软，她伸手把他的脸掰回去，“既然知道错了，那就接着背单词吧。”
　　“遵命，妹妹！哥哥保证完成任务！”
　　闻鹤又是无奈一笑。左手掌心还残留他脸庞的温度，她把手指微蜷，随后把手放进校服口袋里。
　　周行等那两人发完言，接着继续发言：“道歉认错的话他俩都说完了，那我就请客吧。一会儿想吃什么，到小卖部自己拿。”
　　“哟！”夏絮抬起头来，“周老板大气！周老板恭喜发财！”
　　“哟！”文君来鹦鹉学舌，“周老板大气！周老板恭喜发财！”
　　周老板：“……”
　　闻鹤抿嘴笑了笑，才提醒：“还有十分钟，继续学习吧，朋友们。”
　　*
　　走去小卖部的路上，夏絮不知道和文君来说到什么，又开始吵起来。周行走过去隔开闻鹤和各执己见一步都不肯退后的那两人，打趣道：“你们不要再打了，要打就去练舞室打，不要打到我们闻老师！”
　　文君来闻言便过来给他一记锁喉，夏絮看热闹不嫌事大，“文选手给了对手一记锁喉，现在是文选手稍稍领先，让我们期待一下周选手会如何反击。又或者说，周选手能否成功反击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接着走到闻鹤身边，虚握拳头当作话筒怼到她面前佯装采访：“请问这位热心靓女，你觉得谁会赢得比赛呢？”
　　闻鹤陪她演戏，却是反问：“那这位主持人，你觉得谁会赢呢？”
　　主持人小夏认真思考了一番，状似苦恼，“两位选手综合实力不相上下，说实话很难抉择啊。不然点兵点将吧，点到谁算谁赢。”
　　文君来已经松开手，听到夏絮的话嗤了一声，大言不惭道：“你文哥我怎么可能会输呢！”
　　夏絮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揭穿他：“那昨天玩五子棋连输五局的人是谁！是鬼哦？”
　　文君来：“…………”
　　闻鹤看他吃瘪，竟然觉得有几分可爱，情不自禁笑起来，小梨涡轻轻浅浅。
　　到了小卖部，夏絮和文君来都没跟周行客气，几乎像扫年货那样看到什么就拿什么，两人有商有量，说这个好吃多拿点，说那个口味没吃过买来尝尝鲜……闻鹤跟在她们身边，什么都没拿，然而结账的时候，零食袋里还是多了几盒巧克力牛奶。
　　回教室的路上，闻鹤抬头发现银杏叶比之前更黄了一些，看来再过不久就会全部金黄一片——银杏叶全部变得金灿灿的时节。
　　闻鹤想起，“天庭F4”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形成的。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着实奇妙，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有人天生不合……
　　她们四个人能凑到一起，似乎确实有那么点缘分在。她先是和夏絮相熟起来的，那次月考后换座位，她和阿絮抽到了同桌。她其实并不习惯和人走得很近，带着一份疏离感，所有的关系止步于同学关系，但很神奇，她和阿絮成为同桌后很快变得关系亲密，像是已经认识多年的好友，颇有点相见恨晚。再到期中考后换座，她和阿絮仍是同桌，令人心情愉悦的是这次有个意外之喜——文君来坐到了她前面，虽然自作主张要把她当妹妹，但确实从那时开始，她和文君来才开始熟识起来，毕竟在此之前她和他从未说过话。而过了几天，文君来的同桌以近视为由和坐在前排的周行换了座。
　　她其实没想到，四人的友谊能发展得那么迅速，到银杏满树金黄时，她们已经一起去看过电影，一起抓过娃娃，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去爬山，一起蹲在马路边数一个小时内驶过几辆红色的车，还有，一起为群名和昵称绞尽脑汁。
　　只是人难免会贪心，得了尺就想进丈，她也不能免俗。
　　在什么都没得到的时候，只觉得能和他在一个班，能看到他已是足够，一点意外之喜就心满意足。
　　和他成为比普通同学更近的关系之后，终有一日产生了卑劣心理，作出了卑劣行为。
　　甚至，偶尔想要去做假设。
　　却时常告诫自己，维持现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