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鸟观察手记》木已成舟舟自横

8、雨林 在收银

　　在收银台后站定，奥古斯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无论安弗罗西把一切说的多么玄乎，她还是日复一日地经营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意，日子的平静更胜往常，罗西在忙着实习，房子里只有她自己，这或许是她有生以来最惊险刺激，同时又最孤单的一个夏天了。
　　昨天晚上玩游戏一不留神熬过了头，奥古斯特今天精神有些恍惚，百无聊赖翻开手机，盯着信息栏，期待能不能收到一条消息，一等就是半天。
　　然而，安弗罗西最近似乎人间蒸发，如果他再不给她添点麻烦，找点事做，简直可以把他评价为大慈善家了，就这样解决了奥古斯特的燃眉之急然后事了拂衣去，如此侠义。奥古斯特打开柜台上的老古董收音机，比她自己来这个家估计还要早，电流声比人声还要更清晰，就在此时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你好，我是西奥多·埃尔登。那天过后，我的妻子一直惦记着你，说与你非常有眼缘。丧女之痛对她而言尤为难熬，或许见到你她会觉得好受一些，而我也一直记着上次对你造成的不便和惊扰，想着能否补偿一二。邀请你周三下午来阿尔特弥斯大街喝下午茶，希望你不会觉得太无聊，详细地址我发给你。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回复我们。
　　阿尔特弥斯大街离xxxx总部大楼非常近，她还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吗。电视里经常演，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地面更是洁白如雪，奥古斯特每次看到总会想起小时候在医院里面那种光线的颜色，很冷很亮。各种楼顶天台种着各种各样稀奇的植物，高低错落，让这里显得没有那么了无生气，如果缺少了它们的点缀，整个街道会像晴空下的冰原。人们行走其间，步履匆匆神色自若，各种各样的奇怪机器四处忙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随后，像安弗罗西这样的故事主角就开始出场了，一般情况下安弗罗西这种类型的角色都会相当沉默且冷酷。不过人物设定上，他虽然像悬疑剧集中的孤僻科学家反派，实际上和他接触，他总让人觉得他是等待女主角温暖的言情剧角色，那种上学时期罗西会每天晚上拉着她去她家一起看这种电视剧，在情节紧张处流下眼泪的剧集。奥古斯特则对于这种角色和故事并不怎么感兴趣，无论现实处境再让他痛苦，还是没有勇气离开和改变，只是对于女主角融入他的生活为他锦上添花乐见其成，如果换他来到女主角生活的世界呢，这个表面强势又光鲜的懦夫可能会跑的飞快，回到自己那满是创伤的豪华公寓，当然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永远不会暴露出这一面。奥古斯特能理解这种软弱，但是她不喜欢。
　　想到安弗罗西，还有事情要和他商量一下，她迅速编辑好了一条信息，向这个好几天没有音讯的号码发送。
　　——埃尔登一家要见我，我的头发和眼睛，还要处理吗？
　　——嗯，不处理有不处理的好处，处理有处理的好处，我不知道哪种更好，你自己决定吧。
　　那还是不处理了，见这对夫妇应该相对来说可以放松和坦诚一些。奥古斯特自己拿定主意，把手机放在一边，想起自己似乎也没有问他这些天在忙些什么，一个不想问，一个没打算说，真是合拍。奥古斯特挑挑眉，觉得挺有意思，继续伴着收音机的杂音在草稿纸上算着这几天的收入如何。
　　周三，阿尔特弥斯大街——
　　奥古斯特起了个大早，坐上了从h区出发的列车，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刚好花掉她一早上。站在阿尔特弥斯大街，即使是盛夏的风吹过都会有一种凉意，阳光的热量微弱了?还是一种心理错觉，但整个街区仿佛每一块砖都会发光一样，亮得刺眼，奥古斯特感觉像是行走在雪原上，或者是行走在她幻想中的月球上，连苍翠的树叶都仿佛有一层冰霜。奥古斯特不敢乱走，这里仿佛一个大迷宫一般，她望过去满是金属和玻璃的组合体，高高低低布满了视野，一片银白色和淡蓝色。她想到小说里写的，抓鬼的法阵，想来她现在也可以算做是一种鬼，来到了不应该来的地方，头晕目眩。
　　安弗罗西说差不多，她也就懒得收拾，虽然说这样暴露可能会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比如上次追悼会上见到的那位狮子女士，但她现在似乎明白了安弗罗西没有明确说出来的行动目标：刺激她的记忆以及刺激周围的环境，刺激那些关注着她的人，以寻找有利于她们的线索，至于危险，似乎是不需要太考虑的。一方面是他认定奥古斯特死不了，可以试错。而另一方面则是，安弗罗西其实对她也没有那么在乎，奥古斯特是他的目标，至于其余的似乎和他对大多数现实的东西一样，他不在乎。
　　这个混蛋，她总觉得自己最终会被引上一条绝路。
　　上次追悼会的时候，米迦勒多少还是让她有些心里发毛。反正先确保这件事情不会牵扯到罗西身上吧，这个假名字不能再用下去了。
　　见面的地点是街区中心的喷泉广场，埃尔登夫妇来得也很早，埃尔登夫人很快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或许是今天她和女儿一样一头红发，她似乎又情绪有些激动，奥古斯特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抿着嘴角，但眼神中的感情连奥古斯特这种迟钝的人都觉得沉重。
　　“下午好，先生，夫人。”奥古斯特乖乖打招呼。
　　“你好，罗西。”埃尔登夫人温和地问她。但是她的状态并没有比上次追悼会上更好，消瘦又疲惫，只是神智清醒不少。或许是注意到自己盯着奥古斯特看太久了，埃尔登夫人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我盯着你看太久了。只是今天你的头发颜色……有没有人说过你和我的女儿很像。”
　　奥古斯特连忙说到：“上次追悼会就是因为觉得和奥古斯特小姐很有缘分，才追着要去看看的，抱歉让你们想起难过的事情了，其实我本名很巧，也叫奥古斯特，只是上次我看情况特殊，我只好用别的名字，本来想着萍水相逢，名字也不重要，但是既然我们还有缘分，我也不是有意欺瞒，对不起。”顺便把名字的事情赶快纠正过来吧。
　　埃尔登夫妇交换了一下眼神，奥古斯特倒是没有预料到，两位看起来居然有些激动，但是被克制住了，好像早就知道是这样。
　　“没事的，你也是害怕我们当场情绪失控。我们先不要在这里站着了，先走吧，这里太阳还是太晒了。”埃尔登先生摇摇头，“话说奥古斯特小姐有没有推荐的地点呢。”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都可以的，还希望一会不要闹出什么笑话好。”奥古斯特有些怯生生地四处张望，好奇地观察着这个街区，喷泉的水珠折射出的色彩为整个银白的世界增添了不少生气，也带来了一阵阵的水雾。随着埃尔登夫妇登上最近的一栋高楼，从电梯向外望，奥古斯特发现埃尔登夫妇带她来的地方可以俯瞰整个街区中心，她往下看，阿尔特弥斯大街的造型像是像是大大小小的月牙，一层层地旋转，相互包裹，而楼与楼之间高低差距又很夸张，中间有数不尽的钢铁线条将它们彼此相连，将它们组合起来看又好像是一朵重瓣的白色山茶含苞待放。方才的喷泉，则形状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占据着山茶的中心。
　　“这里我们之前也没有来过，一直计划着要一家人一起来。奥古斯特，我是说我女儿，她一直在为巴别塔的事情犯愁，说等把收购这一关熬过去就来。”埃尔登夫人到不抗拒提起女儿，这让奥古斯特放松了许多，“我也不明白她，她那一阵似乎不太愿意和人多说话，但我知道她是不想并入xxxx的，不知道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这和安弗罗西说的可不一样，安弗罗西的印象里，奥古斯特在会议上还是意气风发的。“奥古斯特小姐很优秀，我其实关于这方面了解的不多，但是听我的朋友说她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成就。”
　　“别这样说，当然她是很优秀，但是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她那个奖项，本质上是颁给她们一整个团队，和她那个不知道去干什么的导师了。老实说她一开始说要暂时主理实验室的事务，我还有些不放心呢。”埃尔登夫人说起女儿的神情很是温柔。
　　埃尔登先生接过话：“和她一起遭遇不幸的那个警察，或许你不认识，他和我们也很熟，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叫塞巴斯蒂安，他也是个很认真很负责的好孩子，他们的付出和理想都是分不出孰高孰低的，只是外人来用所谓成就衡量，看起来就有所高下。你也是，奥古斯特小姐，h区里现在努力生活的人，和他们俩也是分不出优劣的，你们都是好孩子。”
　　这样算起来罗西，应该是全世界最优秀的年轻人了，她不仅仅在h区努力生活，现在读的大学虽然不能说数一数二，但对于h区的学生来说也已经很不错了，埃尔诺夫妇提起这个女儿都骄傲的不得了。
　　这家店面内的装潢倒是与大街上的风格迥然不同，从外能看到街区各个大楼的顶部都多少种着些郁郁葱葱但少见的植物，奥古斯特也不懂这种栽培理念和技法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是进来后她似乎有所理解，这家店位处最高层，四周的墙壁居然是不知哪种植物的树干，而地板似乎是处理过的树木根系，头顶是一片浓郁的绿荫，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味道，奥古斯特抚摸着餐桌的深色木纹，觉得这里像个小型的森林，满是潮湿的氧气。客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侍者递给她所点的东西，她看着他的装束，想起追悼会那天把外套递给她后的安弗罗西。
　　店名是不知道哪里的语言，菜单上菜品的名字也抽象的让人难以抉择，奥古斯特凭借感觉选了“雨林切片”，现在看起来是一块抹茶巧克力蛋糕，别的她就分辨不出来了，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唱起来确实有种雨林的湿润清新感。对于高档餐厅里的东西，奥古斯特有些心理阴影，之前和罗西攒钱尝试了一次，但味道实在让人难以恭维，舍不得花掉的那些钱于是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完了，边吃还边痛惜花掉的那些钱，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这家的东西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吃。”埃尔登先生给她递了一杯红茶，“味道怎么样一定要如实告诉我们，我们好考虑一下下次还来不来。”
　　埃尔登夫人看着窗户上方垂下的枝蔓感叹，奥古斯特觉得她的神情倒是有些忧伤：“也不知道上面种的是什么植物，能垂下这么长的树枝。他们的改造……倒是非常大胆。”
　　“这里很漂亮。”奥古斯特感叹道。
　　“这里让我想起来之前在雨林中研究植物的日子，”埃尔登夫人慈爱地看着奥古斯特，“那时候我大概也和你差不多大。”
　　“埃尔登夫人年轻的时候见过雨林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去过雨林了，地图上也没有标注，我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说是很多年前就彻底消失了。”奥古斯特吃了一口蛋糕，味道很特别，但是并不让人难以接受，有点清清凉凉的，里面还有椰子的清香。
　　“啊，是那个时候加入了t大组织的一支科研队伍，进行了第六次的雨林探索。不过才结束后不久，原来雨林所位于的区域就被海水吞没了，记录下来的好多东西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埃尔登夫人回忆道，“很可能你看到的影像就是我们当年拍下来的呢，研究结束后所有数据都移交给了xxxx档案馆，可能是他们调取出来制作的电视节目吧。”
　　“在你们研究之前，就知道雨林要被淹没吗。”奥古斯特问完这个问题，埃尔登夫人沉默了好一会。每当对方沉默，你要留心对方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这是她和安弗罗西相处几天得出的结论，虽然现在这些不能明说的谜团已经结成一个大大的线团，她已经无从下手整理了。
　　“我们确实不知道，但是临行前xxxx科研部向带队的林教授下达指令，叫我们务必在8月前返回t大。”埃尔登夫人直视着奥古斯特的眼睛，眼神中似乎也有疑惑。奥古斯特突然觉得不会今天下午茶的地点选择也另有玄机，对方的态度也不像是单纯为了回忆过去，怀念女儿。如果当时的研究资料都被xxxx封存，为什么现如今这家新开的店铺以雨林植物为主题，看起来布置的还颇为讲究，难道xxxx不仅仅是封存了，还在研究如何复现？
　　“xxxx科研部，为什么和生物部同样都是部，难道生物部不归属于科研部下吗。”奥古斯特努力找到新的疑问点提问。
　　“是前几年，xxxx提出的将生物署移出科研部，并且提升了它在xxxx内的行政级别，任命了那位，你那天看到的米迦勒女士为部长。”
　　如果奥古斯特没有看错，在提到米迦勒的时候，埃尔登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和惊恐，难不成她也觉得米迦勒和奥古斯特的死脱离不了关系？
　　“奥古斯特，东西味道怎么样。”埃尔登先生出言打断。
　　“味道很好。”
　　“好了，我们还是少谈谈自己的年轻时代吧。”埃尔登先生笑着拍了拍埃尔登夫人的肩膀，“你在雨林里拍照片做笔记的时候，我可是在家里天天晚上被小奥古斯特折腾得半夜睡不好呢，她这个孩子小时候就很会给大人添麻烦。人家都说多听听年轻人说话，这样才不至于太落后于时代。奥古斯特，你在h区做什么呢？”
　　“我吗，我现在经营我奶奶留下的铺子，就是一间小杂货店，基本上能维持生活。”
　　“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父亲母亲？”埃尔登先生似乎真正关心的问题是这个，他盯着奥古斯特的眼睛问道。
　　“没有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几岁，按照我现在登记的年纪大概是5岁吧，就和家里人走失了，是奶奶收留了我，她现在也去世了。”
　　“奥古斯特在6岁的时候，有一次也差点走失了。”埃尔登夫人开口，一字一句地仿佛是机器人吐出这句话。奥古斯特看向她，发觉她双眼空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奥古斯特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她猜在坐的三人都在想一件事，走失那个时间点的分叉现在形成了两个奥古斯特，这两个奥古斯特的生活轨迹同时存在着。埃尔登夫妇居然相信这种可能，而她自己也相信这种可能，多么可怕。
　　埃尔登夫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中未来得及放下的勺子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周围的人也都看了过来，但埃尔登夫人似乎并不在意，依旧抓着她的手：“答应我，我们要常见面。”
　　“好的，一定。”奥古斯特用另一只手抓住她伸过来的手腕，给她有力而肯定的回复。
　　埃尔登夫人眼中的恳求太过于热烈，这样激烈频繁的情绪变化对她的身体是一种负担，她立即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奥古斯特被吓了一跳，连忙关心，埃尔登先生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下次见面，我们有些东西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