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7、吸收 温客薇

　　沈笑绕着小屋后疾走，一面调动真气，一面催动灵力，反手向身后追来的温客薇击去。

　　温客薇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周身灵气泄尽，一丝不剩，整个人软塌塌的，仿佛骨头都化了。

　　温客薇体内浊气翻涌，吞噬了无数修士，一个个冤魂在她腹中挣扎嘶叫，嗓音杂乱，不似人声。她力大无穷，随手一探，便将面前一根碗口粗的横木摔得粉碎。

　　沈笑不敢硬接，只以飞灵泉与星澜左支右绌，勉力抵挡。

　　她也曾挥起千魂剑，向对方砍去。可这剑认主，并不听她驭使，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与一块废铁无异，劈出去连对方的衣角也没划破。

　　想弃了它，却又万万弃不得。

　　温客薇见了千魂剑与星澜，双眼登时烧红，似有两簇火在里头烧。她扑将上来，嘶声叫道：“我的……是我的！给我！”

　　沈笑脚下被一根藤蔓一绊，踉跄倒地，情急之下使足全身力气，一脚蹬向温客薇胸口。

　　对方不似血肉之躯，整个人“哗”地塌作一滩泥，随即又飞快聚拢，将她那只脚裹得严严实实。

　　沈笑心头一寒，使劲甩了几下，那泥浆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脱不开。

　　烂泥竟仍有神志，低低说话：“我等了这么久……把东西给我。公孙契，你活不成的，快把东西给我。”

　　泥浆顺着她小腿向上爬，转眼漫至腰际，要将她整个人吞没。沈笑奋力挣扎，催动飞灵泉冲洗身上污秽。可她洗去一寸，那泥便又爬上一寸，眼看就要没过胸口。

　　她一咬牙，动用星澜。星澜与飞灵泉相激相引，威力陡增。

　　星澜原是灰蓝色的枝叶藤蔓，与飞灵泉一方为水，一方为藤，虽能彼此扶持，却谈不上相生相伴，更无根基可依，不过是互为托底罢了。

　　谁知今日撞上温客薇这滩泥，反倒成全了它。藤蔓扎根泥中，正如落红化作春泥，反来滋养花木，这一池淤泥，成了星澜生长的养分。

　　星澜如饕餮啃食，疯狂吞噬起来。温客薇如见天敌，竟拼命往外退缩，再不敢缠她的脚。可惜为时已晚。

　　她发出一声凄厉嘶吼：“不要！该是我吃了你，滚开！”接着便是一阵啊啊惨叫，那声音如同鱿鱼按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星澜原本只有小指粗细，转眼间长到手臂般粗壮，根茎四下蔓延，将淤泥一口口吸得干干净净，尽数化为自己的养分。

　　沈笑目瞪口呆。这并非她的授意，星澜却似生了自己的心思，把温客薇吞得一丝不剩。

　　紧接着，温客薇一身的修为、功法，乃至一生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灌入沈笑的脑海。

　　温客薇原名小薇，本是昭明紫府的孤儿，后来被端木家收养，做了端木莺的贴身侍女。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两人一同长大，形影不离。端木莺待她很好，连端木莺的兄长端木仪，也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她如朋友一般。

　　这本该就此了却一生，可她却生出凡心。

　　端木仪是昭明紫府的太子，来日便是魔君。温客薇偏偏对他动了心。

　　她心里留着一丝希望望：昭明紫府未必那般看重门第，自己也是妖，妖与妖之间，原不算天差地别。她的真身虽比不上端木家的蛇族尊贵，可她肯下苦功夫，慢慢追上去便是。

　　何况端木仪身边始终没有旁人，她便越发觉得，自己兴许是有几分机会的。

　　直到有一天，端木仪带回来一个姑娘。

　　此前她也听过些风声，可她总是安慰自己。

　　他是太子，身边多几个朋友，又有什么稀奇？可这一日，端木仪当着众人的面，说这是他的心上人，是他一见倾心、终身难忘的另一半。

　　那一瞬，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多年以后，她仍记得那声响。

　　从前她能劝自己，是因为云泥之别：一个是太子，一个只是奴婢，原本就不该在一起。

　　可那个叫公孙契的女子，不过是百花谷一个寻常女弟子，相貌平平，不爱说笑，连笑起来也寻常。

　　百花谷虽算半个名门正派，与昭明紫府也算对立，两家结亲，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便是换了别的仙门，紫府上下也绝不会容太子娶一个人类女子，更何况是一个随时可能引得两家兵戎相见、于紫府毫无益处的人。

　　她原以为永远不可能跨越的鸿沟，端木仪却为了另一个人，当着她的面，一脚踏平了。

　　不久之后，百里稷的养子令狐慈竟反了。

　　温客薇万万没想到，这个连她都瞧不上的人，竟亲手杀了养父百里稷，又将端木家上下屠得干干净净，连她服侍的端木莺也未能幸免。

　　她曾答应过端木仪，要替他照看好妹妹。一切来得太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端木家的人一个个倒下。

　　端木莺临走前攥着她的手，说：“咱们跑远些，再远些。预言若真应验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逃难途中，端木莺被一个披甲的叛军抹了脖子。温客薇手无缚鸡之力，缩在暗处，浑身发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和胆量，她猛地扑出去，从背后将叛军捅死了。

　　她自己也受了重伤，跌跌撞撞地逃，血和泪糊了一脸，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一味地跑，心里想着要把这事告诉端木仪，转念又想：他怕是早已知道了。

　　昭明紫府乱作一团，旧贵族四散奔逃，溃如散沙。

　　后来她听说，端木仪早已逃了，像一只胆小的老鼠，躲得无影无踪。

　　她不信。偌大的端木家，偌大的昭明紫府，英勇无畏的端木仪，怎会一夜之间就成了这般模样？

　　世道变换无情。人间的战火也烧了起来，各地王都、城邦纷纷开战，连几大仙门之间也在互相攻伐，抢夺地盘与法宝。

　　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安稳地方，没有一处可以落脚。

　　端木仪的消息，她再也没打听到过。

　　温客薇一路跌跌撞撞，混进了一支逃难的队伍，吃的是剩饭馊饭，凭着一口不肯断的气，硬生生地活了下来。她也不知自己怎么走的，等回过神来，竟到了百花谷的山脚下。

　　此时的百花谷正被诸多仙门围攻，其中便有后来名头最响的灵山宗。

　　她混在难民堆里。百花谷本自顾不暇，竟还肯施舍一口热饭，放这些难民进了山下的客栈。

　　温客薇将周身妖气尽数敛去，扮作楚楚可怜的模样，替伤员包扎，也在旁人商量对策时悄悄递几句话，渐渐便让人放下了戒心。

　　后来，她杀了一名百花谷的弟子，剥了那人的衣裳，顶着他的身份，悄无声息地进了内门。

　　她果然见到了最厌恶的人——公孙契。

　　此时的公孙契已是强弩之末，手中握着星澜与飞灵泉两件神器，独力抗着外敌。昭明紫府一夜溃散，百花谷在她的支撑下，竟多撑了两日。

　　谷外仙门如饿狼一般，眼巴巴地要掏出她的五脏六腑，翻个底朝天，找出神器的下落。

　　百花谷的弟子自保尚且不暇，一个接一个被砍倒，地上血流成河，断肢狼藉。温客薇缩在暗处，看着公孙契倒在血泊里，目光涣散，临终前最后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她心头猛地一跳，不知那一眼是看见了她，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她不甘心。

　　温客薇躲在一只木桶里，一直等到外头杀声稍歇，才大着胆子爬出来，凑到公孙契身侧，将她咽下的最后一口气，那一缕神息，吸进了自己腹中。

　　神息入腹，公孙契的身子忽然起了变化。待到几大仙门破门而入时，她体内的星澜与飞灵泉早已不翼而飞。

　　众人翻遍了尸身也找不着，彼此猜忌，都疑是对方私吞了，几家之间甚至动起手来，连各家内部也乱成一团。

　　最后人也死了，宝也没了，他们气急败坏，竟要将公孙契的尸体拖出去喂狗。

　　温客薇悄悄跟在后头，趁无人注意，将那几个拖尸的仆从一一杀了。

　　可杀了又能如何？再这样下去，她迟早要暴露。

　　一切都回不了头。她吞了公孙契最后一口神息，才勉强吊住这条命，从此往后，便要依附着这具尸身才能活下去。哪怕是吃了它，也要活。

　　她将手按向公孙契的小腹，打算将这具尸身吞吃下去。

　　仅仅一缕神息，便让她修为大涨，若是整个吞了，说不定很能有一线生机。

　　谁知手掌刚一落下，公孙契的腹中竟猛地长出一朵巨大的星澜花，花瓣横张，恰恰挡在她掌心之前，差一瞬，便要将她的手掌绞断。

　　温客薇心知不妙，想退，却已来不及。她又惊又怕，只当此生要折在这里了，怎么挣，怎么逃，都挣不脱。

　　便在这时，公孙契的腹中轰然爆出一股磅礴的力量，天地为之一暗，四周的一切，连同温客薇自己，尽数被卷入一方巨大的秘境之中。

　　自此，便是开启了她在苍山秘境里的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