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8、安顿 美人

　　吞噬了温客薇之后，沈笑伏在地上咳个不住。喉间像堵了一团泥，咽不下，也吐不出，腹中更是一阵阵绞痛。

　　星澜心满意足，悄无声息地消失。

　　她以剑拄地，踉踉跄跄走到河边，俯身干呕了半晌，什么也没吐出来。出了百花谷的地界，四下里除了横七竖八的尸首，再无活口。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见前头有一道小溪。她掬了几捧清水泼在脸上，洗去满脸污泥。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抬眼一望，不由得怔住了。

　　对岸有个美人，正临水梳妆，以溪水为镜，慢慢理着一头长发。发色雪白，垂入水中，溪水竟不沾染分毫，映得他整个人如白玉瓷胎一般，莹然生光。

　　沈笑眉头一皱，握紧了剑，不敢上前。这百花谷中邪门的东西太多，谁知道前头又是什么妖物。

　　正自戒备，脚下忽然窸窣作响。那些花草竟活转过来，生出一排排森森利齿，扑咬而至。所幸这些东西不难对付，沈笑剑锋翻转，三两下便砍得七零八落。

　　她再抬头时，那白发美人已转过脸来，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眉眼之间，竟有几分熟悉。

　　美人衣衫松垮，缓步走近，沈笑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禁一震：竟是端木仪。

　　她揉了揉眼睛，唯恐又是幻象，仍不敢近前。只见端木仪指间把玩着一只小蜘蛛，正是方休。

　　沈笑定了定神，问道：“这是哪里？”

　　端木仪道：“百花谷。”

　　沈笑冷冷道：“你是特意在此等我？”口中说着，身后已暗暗架起千魂剑，星澜等一众手段也都蓄势待发。只要端木仪心中稍动出手之念，她便要抢在前头，先将对方压制下去。

　　端木仪神色淡淡的：“不是。我感知到千魂剑现世，才赶来此地，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沈笑眯起眼睛：“三年不见，你到底经了些什么事？”

　　端木仪并不作答，只道：“把剑交给我。”

　　沈笑道：“我若不交呢？”

　　端木仪反问：“事到如今，你还在替令狐慈办事么？”

　　沈笑道：“替谁办事，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她可不是傻子。眼下几件神器之中，已有三样在她手里，每多一样，身上便多压一分祸端。

　　此刻若平白交了出去，只怕先死的就是自己。何况看情形，令狐慈也必在寻这柄剑。这剑多半是她与令狐慈谈条件的筹码，说不定另有别的用处。

　　端木仪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并不想要这柄剑。只是无论如何，请你别让它落到令狐慈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笑道：“这一切与我何干？”说着便盘膝坐在地上。

　　此处似乎出不去，她试了几回，都无功而返。再看端木仪，显然也不知该如何出去。

　　两人虽同在百花谷中，中间却隔着一条长河。河水越流越急，奔腾翻涌，宛如天上银河，端木仪立在对岸，竟也无法渡过。

　　沈笑思索良久，心想自己既已回到外界，该能联络上令狐慈才是。她当下屏息凝神，运转体内法术，向令狐慈传去一缕神念。

　　然而一片寂静，如石沉大海，无半点回音。

　　眼下她身上共有三件法器，其中两件已认了她为主。最招眼的那柄千魂剑，她却驾驭不得。

　　各方势力争来夺去，个个都有一番道理：眼前这端木仪口口声声说令狐慈是恶人，可他自己呢？为了复仇，只怕早已失了心智。沈笑想了一阵，索性往草地上一躺，伸了个懒腰，不再理会。

　　温客薇虽已伏诛，可这百花谷，眼下却是出不去的。

　　脚下青草滋长，自她立足之处向四下蔓延。先前被毒气侵蚀、焦黑如墨的死土，如今一寸寸抽出新绿。

　　凡是草生之处，她皆可随意踏足，可见只待这满谷草木重生，她便能离去。

　　只是古语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眼下至多是深秋，要待漫山遍野草长花开，少说也得等到来年春天，还有好几个月。

　　沈笑无奈，仰天躺着，又嫌草尖扎脸，忽然想起芥子空间里还收着一座小阁楼，是从灵山外门青山堂搬来的。

　　心念一动，那阁楼便凭空落在草地上。对岸的端木仪看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通她怎地一时一个主意。

　　他苦口婆心说了许多，沈笑只当耳旁风。

　　沈笑绕着阁楼看了一圈，见它与往日并无二致，连窗棂上也不曾积灰，心下安定。

　　转念想起从前与小蛟龙在里面朝夕相伴的光景，如今蛟龙不在，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几分怅惘。

　　无事可做，她便在阁楼里蒙头大睡，一觉睡了两三日。屋外风声呼啸，雨打窗纸，淅淅沥沥不曾停歇。

　　这日她掀帘一望，端木仪仍在对岸端坐不动，偶尔手中多出一卷书册，大约也是闲极无聊。沈笑懒得与他搭话，连看也不愿多看一眼。

　　又过数日，她下楼来，只见草地愈发青翠，铺展的范围也大了许多，草间还零零星星开着些不知名的小花。她既觉感慨，又暗自欢喜。

　　想来是她身上有星澜与飞灵泉镇着，这一方草木才得以重焕生机。百花谷将她困在此处，多半也是要借她之力，重复这谷中的灵气。

　　她蹲在河边掬水洗手，忽见水中有小鱼游动。鱼儿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半臂长短，拿来果腹，绰绰有余。

　　这几日她虽辟谷，不觉饥饿，嘴上却着实馋了。她当下拾掇了些柴火，挽起袖子，下河去捉鱼。

　　她存着小心，脚下站稳，免得被水冲走，更不肯越过河心，往端木仪那一侧去。到了对岸，那人是敌是友，仍未可知。

　　端木仪在对岸瞧着，眉头微蹙，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般太笨了，鱼在你身后。”

　　他本不愿出声，可见沈笑猫着腰在水里乱扑，那笨拙模样实在看不过眼。

　　河水寒凉彻骨，沈笑冻得牙关打战，嘴上却又舍不得放手；那鱼儿滑溜溜的，倏尔便游到她身后的死角里去，她全然看不见，只得听端木仪指点。

　　两人一个在水里扑，一个在岸上点，倒也配合，不多时便捉了半篓。

　　沈笑倒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分出一半鱼来，要送到对岸去。她没有动用灵力，只学着以前打水漂的架势，抡圆了胳膊，运劲一甩。

　　她本就力气不小，纵隔着这般宽阔的河面，那几尾鱼仍飞掠而过，头一条便正正砸在端木仪脑门上，余下的也噼里啪啦落了他一身。

　　沈笑一边甩，一边偷笑。至于这一下有没有夹带几分私怨，她自己可不敢担保。

　　端木仪被那尾鱼迎面一砸，登时懵了。

　　他拎着那条兀自蹦跳的活鱼，一股腥气直冲鼻端，皱着眉头呆了半晌，才抬眼去看沈笑。

　　便在此时，又有几尾鱼破空飞来，势道竟如弹丸一般。

　　他这回有了防备，袍袖一卷，一尾尾稳稳接住，说道：“够了够了，多谢好意，不必再扔了。”沈笑这才住手。

　　她给自己留下的鱼不少，当下取出刀子，剖腹去脏，又搭起一座简陋的火架。所幸芥子空间里炊具火石一应俱全，不多时，火堆便噼啪烧旺了。

　　她抬眼望向对岸，只见那些鱼在端木仪身侧乱蹦乱跳，眼看便要滚回河里，心里暗叫：可别掉下去，白白糟蹋了我这番气力。当下扬声问道：“你不吃鱼么？”

　　端木仪道：“不急。”

　　沈笑暗骂一声“装”，也不再理他，自顾翻转着鱼身，一面烤，一面借着火光取暖。

　　待鱼皮焦黄，油脂滋滋滴落，香气四溢，她撕下一块，吃了个肚饱，周身也渐渐暖和起来。只是有肉无酒，总觉缺了点什么。她遥遥问道：“喂，你有酒没有？”

　　端木仪迟疑片刻，本想摇头，终究还是从怀中摸出两壶青梅酒来。

　　沈笑瞪大了眼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哪儿来的酒？快扔过来！”

　　端木仪想起方才自己脑门挨的那一下，哪里肯依，从芥子里取出一只竹编小筐，将酒壶放入筐中，掌心法力轻轻一送，那筐便顺着水流，悠悠荡荡漂到了沈笑这边。

　　沈笑取了酒，又将小筐提在手里翻看，只见篾条细密匀整，编得很结实。

　　原来这几日他在对岸低头摆弄，竟是在编这个。当真是他的做派。

　　有了酒，这顿饭便吃得舒坦了。两人隔河而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沈笑问：“你怎会困在这里？”

　　端木仪道：“意外罢了。”

　　沈笑挠了挠头：“我先前遇上些事，还不曾出去。对了，你大仇得报了么？可曾回过昭明府？”

　　端木仪淡淡道：“没有。”神色平静。

　　沈笑道：“罢了，人总不能一辈子困在仇恨里，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觉心虚。端木仪满门被屠，妹妹倒在旁人刀下。这等血海深仇，旁人有什么脸面劝他放下？可话已说出，也只得讪讪地咽下一口酒。

　　端木仪却反问道：“你呢？这些年过得如何？”

　　倒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故人，在叙旧一般。

　　沈笑道：“还好。我从灵山逃出来，只觉才过了几日，谁知你们竟已过了三四年，一时倒有些不惯。”

　　她嘴里嚼着烤肉。这几日虽短，她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许多事也想开了。

　　外面的威胁，横竖不过是浮云。无非生与死两条路，旁人既杀她不死，那便活着，何必受人钳制？活得痛快便罢，活得不痛快，大不了一死，又有什么可怕。

　　她这些年被各路人马驱使，早已受够了。如今外界风云激荡，说到底还是实力为尊，谁强谁便有话说。千魂剑既在她手里，何不借此壮大自己？到那时，还怕有人再来使唤她么？

　　酒入愁肠，肉落腹中，心中念头越想越清楚，胆气也愈发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