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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沙海4 逃出生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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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海大王只往这边瞥了两眼,便又转开目光,继续与应拭雪说话。
沙海这块地界,早就不太平了。头顶的天正一寸寸往下塌,用不了多久,天与沙就要合为一体,夹在中间的生物,都会被压成一滩肉泥。
应拭雪说:“祭坛筑成,如今只差千魂剑。有了它,仪式便能完成,大家都能出去。不过,我有个条件,还请大王莫要推拒。”
沙海大王程秀问:“什么条件?只要我办得到,都可以应你。”
应拭雪的寿数到头,出了这片沙海,头一个死的多半就是他。既然如此,不如先卖眼前这人一个人情,叫对方心甘情愿替自己卖力。
应拭雪道:“我要千魂剑。”
程秀眸光一沉,嘴角却仍挂着笑,语气淡淡的:“胃口不小啊。”
“我为何而来,大王心里有数。”应拭雪说,“灵山将倾,人尽皆知。为国,也为己,各人所图都是各人的利益,大王不会猜不到吧。”
程秀自然猜得到。他说:“给你,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们出沙海,同样要用千魂剑。这剑一旦用过,里头的力量泄尽了,会不会跟琉璃盏一样,成了个空壳子?这我可说不准。到时候你拿到手的只是一块废铁,又能如何?”
“这就不劳大王挂心了。”应拭雪说,“它若真成了废铁,或是根本没了用处,那是我应拭雪自己的事,不会牵累大王,也不必您费半分心力。”
两人都不再作声,静了好一会儿。程秀抬了抬手:“我头疼,你回去吧。”
应拭雪这才起身离开。沈笑踮着脚,蹑手蹑脚地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最后一日,他们被关在屋里,哪儿也去不得。蜥蜴人把屋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生怕走脱一个。沈笑没法子,只得躺下睡觉,想着在梦里去找裴钰。
梦里的裴钰换了一身衣裳,人看着比从前更沉稳了些,脸上带着血迹。沈笑皱起眉:“怎么了?受伤了?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她这边过去几个时辰,裴钰那已是几个月。不用想也知道,他定又经了不少恶战。
裴钰不甚在意:“没事,一两句话说不清。你那边如何?”
沈笑说:“祭坛能成。可千魂剑好几拨人都盯着,你要是也想要,我都没把握抢得到,更别说你了。”
“你们祭祀的时辰,我已经算好了。”裴钰说,“到时候你照我教的法子做,我能到你那个世界来一个时辰,也能穿进沙海一个时辰。就这一个时辰,你务必拦住那帮人,不能让他们出沙海。”
沈笑一怔:“拦住他们?可万一你我也一并困在里头呢?”
裴钰应道:“只要此番拦住他们,你平安出来,旁的我一概不要。千魂剑也好,什么神器也好,都不及你要紧。人间格局大变,许多事一两句话说不清。你出来的时候,灵山宗怕是自顾不暇,没工夫追查你了。”
到了第二日,祭祀开坛。
蜥蜴人给应拭雪换上奇怪的衣服,灰金长袍,下摆高开叉,露着小腿和大半条大腿,上身几乎袒着,只胡乱缠了几道铁链,将他双臂双腿分别锁在几根大石柱上,远远望去,倒像要被五马分尸一般。
应拭雪神色不动,口中低声诵念起来。沈笑身上虽无半点灵气,也觉出四下里灵气正急速流转。
忽然一阵狂风卷地而起,蜥蜴人连同沈笑,个个脚下站立不稳。应拭雪右手一挥,坛后几名身形魁伟的蜥蜴人抬着千魂剑走上前来。
这剑比之前大了十几倍,足有三个人高。数名蜥蜴人齐声吆喝,将它高高擎起,对准坛心的深坑插了下去,又如驴子拉磨一般,推的推,拽的拽,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转到第三圈上,剑身忽然迸出万丈光芒,一道灵力直冲云霄,将头顶那片沉沉天幕硬生生劈开一道裂缝。
蜥蜴人齐声欢呼:“天机已到,可以出去了!”
程秀的嗓音压过众声,高高扬起。他拨开人群,抢在头一个要往通道里跃去。千魂剑劈开的这道门路,至多只能撑一刻钟,蜥蜴人你推我搡,乌泱泱涌向裂缝。
应拭雪在人堆里左右张望,四下搜寻沈笑的身影。程秀一面催人先走,一面伸手凌空虚抓,口中念念有词,要将千魂剑一并带走。
千魂剑变回了正常大小,近在咫尺。
便在此时,他身后忽然掠过一道淡淡光影,千魂剑已落入另一人手中。
正是裴钰。他趁着众人目光都在裂缝上,从沈笑的意识海中疾冲而出,一把握住剑柄,使得竟似用了多年一般。程秀尚未回头,他反手一剑,自后抹过了对方的脖颈。
程秀的头颅砰然落地,无头的身子兀自扭动不休,腹中发出嘶哑的惨叫。
那颗头颅滚在地上,双目直勾勾瞪着应拭雪,恨声嘶吼:“是你!是你,过河拆桥!”
应拭雪急忙闪身避开。他刚耗尽心力做完祭坛,身子虚弱。不料那具无头的躯体竟还立着,抄起长矛,径直朝他刺来。应拭雪勉力拆了几招,连着拆了十余个来回,竟与对方斗了个不分上下,可见程秀暗藏的功力何等深厚。
应拭雪一边挡架,一边朝沈笑喝道:“通道快关了,再不走,一切都来不及!”
程秀的头颅冷笑起来:“我如今这副身子,出去了也没用。不如先拿你来填填牙缝,教我重现人间!”
话音未落,那无头躯体长矛一抖,直取应拭雪面门。
应拭雪胸口吃了一记重锤,喷出一口血来,反而笑了:“说我过河拆桥?”
他早已瞥见程秀背后那柄长矛。其实无论有没有人偷袭,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出去。
“你这一辈子,你的族人,永远出不去,也永远见不得天日。”应拭雪抹去嘴角的血,缓缓说道,“过河拆桥的是你。你连是谁下的手都没看清,糊涂了一辈子,再糊涂五百年,也还是这副模样。”
另一边,沈笑正望着那座通天之桥。蜥蜴人潮水般涌过裂缝,已有一大批冲进了人间。他们的嘶吼声在半空里回荡:要夺回自己的屋宇故土,要复仇,要杀人,要叫那些变回蜥蜴的人再变一回蜥蜴,要让世间知道他们的厉害。鲜血淅淅沥沥洒落下来,淋在结界之下。
裴钰手握千魂剑,竟如鱼得水。他真身虽不在此地,借着剑中充沛的灵力,再加上如今强横的神识,将那柄剑舞得呼呼生风。沈笑立在一旁,只觉一股浩荡之气扑面而来。
她看着他,心里暗暗吃惊:这才多久不见,他怎么进步得这般厉害?转念一算,自己这边只过了三天,他那边已是三年。难怪看着陌生,脸颊清减了些,身形倒是旧时模样。
说话间,千魂剑又连挥数下,程秀的身躯被斩成七八块,散落在地,动弹不得。
沈笑琢磨如何穿过结界。她此刻身无灵力,飞不起来,须得回到人间,修为才能恢复。
正想着,后领忽被人一把揪住。是裴钰。他一手搂紧她,低声道:“时辰到了。”说罢纵身往上掠去。
沈笑刚要说“等等”,回头往下看,只见应拭雪还在原处,伤势很重,已然走不动了。他冲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你先走,我随后就到,我出得去。”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裴钰手中的千魂剑上。沈笑眯起眼,心头一动。
应拭雪要的正是这把剑。可剑如今在裴钰手里,裴钰虽不贪图,却也绝不会轻易交给应拭雪这等人。谁知道他拿了剑,要做什么?
外界过了三年,魔君如今还要不要这把剑,不得而知。不论如何,这剑就是块烫手的山芋,落在谁手里,谁便要惹上一身麻烦。
下一瞬,应拭雪袖中忽然飞出一道血光,竟是十八道血刃,直向裴钰劈去。
只是他不知,裴钰此刻并非真身,不过是一道神形化身。血刃穿身而过,裴钰身形略略一晃,毫发无伤。
反倒是应拭雪自己,不等裴钰出手,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此时天崩地裂,再无半点迟疑的余地。裴钰攥紧沈笑的衣领,朝上疾冲而去。
坍塌的最后一瞬,两人终于冲出了结界,回到人间。
临去的最后一眼,沈笑看见的是:应拭雪被困在崩塌的废墟里,始终没能站起身来;数万蜥蜴人在四下里哀嚎挣扎,一声声满含不甘,终究被滚滚黄沙,深深埋进了沙海之中。
再醒来时,沈笑躺在一片绿草如茵的坡地上。
草叶压在脸颊上,硌得生疼。她撑身坐起,第一件事便是往身旁摸索。千魂剑就横在右手边,剑身冰凉。她握紧剑柄,将剑收好,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掐得发疼,不是梦。
抬头四顾,又是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裴钰?”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再喊,只有风声掠过草地。
沙海里的种种,此刻想来恍如一场大梦。只是这究竟是梦醒了,还是仍困在梦中,一时竟也拿不准。
她提剑往前走。路渐渐分明,两旁尽是起伏的山坡,满眼青草,花却凋零。越往里走,草也稀了,花也没了,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更不见半个活物。
可脚下这片土地,越走越觉熟悉。沈笑心头一震:这是百花谷。
她怎么会到了这里?
她凝神内视,体内飞灵泉与星澜都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并无发作之兆。看来这不是幻境,也不是心魔作祟,她是真真切切回到了人间,回到了如今的百花谷。
算来,距她进入沙海,已过了三年。据她一路听来的消息,灵山宗如今内斗不休,各派系互相倾轧,早没了仙门第一大宗气派。
至于百花谷,当年遭难,谷中弟子死伤过半,此后再无新人入门,几件神器流落在外。
各大宗门明知百花谷是受害的一方,非但不肯出头,反倒围着百花谷分食蚕食。后来百花谷重现人间,他们装作若无其事,视而不见,最多送些礼物,说一句“往事已矣”。
沈笑越往里走,越觉得凄凉。五百年前的百花谷,何等欣欣向荣。纵不是仙门第一大派,弟子与鸟兽和睦共居,仙草、仙鹿、各色小灵兽络绎不绝,当得起“百花”二字。
走不多远,便见地上有火烧的焦痕,显然不久前刚打过一场大仗。再往里,连一株草也没有了,满地黑土,尽是焦炭。到处是兽骨,牛的脊骨横在路边,猪头、羊头挂在光秃秃的枝杈上。树上没有半片枝叶,只有烂肉和乌鸦,聒噪不休。
忽听一声长啸,随后是人声。沈笑循声望去,一块巨石后面,立着三间茅屋,破败不堪,被烟火熏得漆黑。屋外散落着许多白骨,人的头骨也不少,还有几具刚死不久的弟子尸身,血迹未干。
屋里传出女子一阵阵的咳嗽。
沈笑悄悄靠近,凝神细听,那声音竟是温客薇。
只见温客薇五指扣住一名弟子的头颅,将他的脑髓与魂魄一并吸了去。那弟子手脚抽搐了几下,便瘫软不动了。温客薇苍白如纸、近透明的脸色,这才慢慢泛起一丝血色。
她仍是不住咳嗽。身旁跪着一名小花仙,是个女弟子,哭着劝道:“谷主,咱们别再去复仇了。外界已经乱成一团,什么都来不及了。咱们快走吧,再不走,外头的人就要打进来了!”
那女孩话未说完,身子便如方才那弟子一般,在地上簌簌发抖。不等她再开口,温客薇五指扣上她的头顶,同样吸走了她的脑髓与魂魄。
连吸数人之后,温客薇躺回榻上,伸手拢了拢鬓发,将一缕散发挂到耳后。歇了片刻,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坐在榻沿,望着地上那几具尸身,喃喃自语:“能跑,早便跑了。如今什么都来不及了,横竖是个死,不如叫你们给我垫垫脚。”
她又默念起一串心法,想将这几人的魂魄炼进自己体内。谁知片刻之后,只觉头痛欲裂,她抱头嘶吼,喉间竟发出七八种不同的声音。其中有那女弟子的哭喊:“还我命来!你这恶毒的人,还我命来!”又有那男弟子的惨叫:“救命!好痛,我好痛啊!”
温客薇再也忍受不住,抓起手边的碗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叫道:“来人!来人!”
屋外空荡荡一片。天色黑沉,血迹满地,横七竖八尽是倒伏的尸首。谷中弟子早已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她却浑然不觉,仍一声接一声地叫。
叫了半晌无人应答,她便摸到一根木棍当作拐杖,撑着身子慢吞吞往外挪,嘴里不耐烦地嘟囔:“怎的还不来人?”
沈笑见她出来,忙闪身躲到茅屋后头,衣角擦出一声轻响,还是被听见了。
温客薇头痛如裂,双眼淌下两行血泪。
脸上的皮肉忽然溃烂,如泥浆般一片片往下淌,再也看不出五官的形状。嘴唇渐渐化开,越裂越大,竟占去了半张脸。
她抽动着鼻子,一遍遍嗅着,低声呢喃:“好香……好香……”
两颗眼珠掉出眼眶,她辨不清方向,只张开双爪,凭着气味往前扑来。沈笑急忙侧身闪过,剑已握在手中。
她不明白那句“好香”从何而来,但看得出,温客薇自几年前出了苍山秘境,便没做过一件正经事,一心钻研歪门邪道。执念太深,如今遭反噬,这般模样,连魔道中人也不如,迟早要被几大仙门联手诛灭。
可转念一想,又不尽然。如今的百花谷,不过是一座乱葬岗,灵气散尽,神器也早已不在。温客薇便是疯得再厉害,只要她吃的是自家弟子,不去招惹外头,哪怕这成了一座魔窟,外人也懒得过问。人人都是自扫门前雪,没有利益驱使,便不会动。
五百年前的百花谷,什么错也没有,不过是身上藏着几件神器。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几大仙门便寻了个由头,联手灭了它满门。
如今这里真的沦为魔窟,人不成人,伤天害理之事做尽,那些口口声声以正道自居的仙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什么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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