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5、沙海3 怪物

　　白天，宫中因沈笑的失踪而戒备森严。应拭雪与沈笑被困于寝宫之内，四面楚歌，更无脱身机会。

　　几名蜥蜴人守卫前来，态度恭敬。为首的对应拭雪道：“贵客，祭祀大典那日您必须到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多多理解。”

　　应拭雪淡漠地摆了摆手，未发一言。待卫兵退下，房内空空荡荡，连一本解闷的书籍也没有。沈笑无事可做，只得躺上床榻，意识昏沉间坠入梦境。

　　梦里，裴钰的身影再度出现。

　　比起昨夜，此时的影像更清晰。沈笑诧异道：“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梦中只能相会一刻钟吗？”

　　裴钰不以为意：“多耗费些灵力当柴烧罢了。”

　　普通修士若这般巨幅消耗灵力维持梦境，早已吃不消。她顺口追问：“你现在的修为究竟如何了？我这里过了一晚，你那边……应该已经过了数月吧？这一年多来，你的修为和外界究竟怎么样？”

　　裴钰语气平静：“我倒还好，虽受了点伤，但修为精进了许多。”

　　“既然如此，留着灵力不好吗？有什么事直说吧。”沈笑顿了顿，“你可有探查出这座宫殿的古怪？这些蜥蜴人的鼻子灵敏得很。”

　　裴钰答道：“我通过梦境神游了整座城。除了中央的祭坛和那群嗜血的蜥蜴人，没有别的异常。”

　　“三日之后，他们真的能用千魂剑打开祭坛吗？”

　　“难说。”裴钰沉声道，“三日后恰逢百年难遇的日食与灵气汇聚之期。借千魂剑强行破阵出去不难，但他们出去必定引发人间浩劫。我此来不仅要救你脱身，还要阻止这场。”

　　沈笑直言道：“我只想离开，别的管不着。”她随即话锋一转，“除了你，外界可还有别人在找我？”不知上司令狐慈有没有找她，也不知小蛟龙如今如何。

　　裴钰睨了她一眼：“现在外面的人都在翻找你，至于原因，你自己心里清楚。”

　　言罢，两人不再多言，径直切入正题讨论外界局势。

　　他们的梦境相连，裴钰能借梦来到此地，再以神魂出窍之法探索城堡周边。只要距离不出范围便不会断开链接，而沈笑这边，只需闭上眼睛安眠即可。

　　沙海，顾名思义，是无边无际的沙堆砌而成的死寂海洋。能在这种地方拔地立起一座宫殿，本就是个奇迹。

　　宫殿有些简陋，门窗内外皆由几个蜥蜴人把守。这群怪物极少进食喝水，能将肉身的生能需求降至最低，平日里只靠猎杀偶尔坠入沙海的活物维生。

　　沙海乃枯萎之地，毫无生机可言。外界常有地裂变故，不时会有凡人、野兽乃至妖类失足坠落，撞触机关后被卷入此地，正如此前的沈笑——从半空坠落，触发暗关，莫名其妙被怪物活捉。

　　这群蜥蜴人早在五百年前便已异化。外界匆匆五百年，沙海内却因法则混乱，不过历经了短短数年。每隔一段时日，沙海中央便会爆发狂暴音波，强如那些老怪物，也会被震得头痛欲裂、目眦欲裂，甚至七窍流血，发疯般地自相残杀。

　　为了活命，他们疯狂寻找逃离的方法。五百年前，他们因四大神器混战而沦落至此；如今千魂剑重现于世，只要抽干剑中蕴藏的灵力，这群蜥蜴人便能借力破境，重见天日。

　　这些隐秘，是裴钰耗费了一整夜神游沙海打探出的结果。

　　沈笑沉吟片刻，微微点头：“知道了。那……你可知应拭雪是怎么进来的？”

　　虽然应拭雪曾多次出手相助，但眼下利益错综复杂，她不可能对任何人付诸百分之百的信任。

　　听到应拭雪的名字，裴钰神色微动：“他是宁国贵族，出身本就疑云重重。这一年多来宁国内乱爆发，又与周边诸国频发交战，自身难保，自然无暇四处张罗找他，更未对外透漏半点他失踪的消息。”

　　“不对。”沈笑蹙眉，“他堂堂一介显贵，性命牵扯着宁国的气运，皇室不可能不对这位老祖宗的去向动心思。”

　　“你为何如此在意他？”

　　沈笑毫不遮掩：“我甚至怀疑，应拭雪早已与这群蜥蜴人勾结在一处。不过眼下逃命最要紧，先顾眼前吧。”

　　裴钰沉默下来，良久未语。久别重逢，他发现沈笑比之前更谨慎了。

　　傍晚时分，应拭雪被守卫叫了出去。

　　应拭雪施展的隐身法术限制颇多，沈笑不能离他太远，只能放轻脚步一路贴身跟了过去。

　　应拭雪被带到了沙海大王面前。

　　那蜥蜴人大王盘坐在高耸的王座上，肚腹高高隆起，臃肿得宛如怀胎数月，又像塞满了沉重的油脂；偏偏他的脸颊凹陷消瘦，一双狭长的蜥蜴眼隐隐冒着金光。他裸露在外的小腿耷拉着，几根粗长的脚趾不自觉地在地面上轻轻摩挲。

　　见应拭雪走近，大王抬眼看他：“你来了。”

　　应拭雪略一躬身，语气平淡：“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蜥蜴人大王摆了摆手，沙哑道：“不必弄这些虚礼。你叫我程秀即可，论年纪我大不了你多少。当年那一战，于我而言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罢了。”

　　说罢，他示意旁边的手下搬来一张雕花宝座，请应拭雪落座。

　　应拭雪顺势坐下，开门见山道：“陛下不必忧虑。再过一日便是祭祀大典，届时借力破阵，诸位自然都能出去。”

　　“一切都能回去吗？”程秀眼中的金光暗了暗，自嘲地哼笑一声，“回不去了。樊千星老祖早已战死，厉千绝还在外界独揽大权。按你此前所说，居长风如今也变得疯疯癫癫、不省人事……外界早已变了天，我就算能出去，又能如何？”

　　他撑着王座的扶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现在不过是苟着最后一口气，想带这群跟着我的无辜弟子和百姓走出去罢了。在沙海待得太久，人早就变了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整日只想着喝血吃肉，连记忆都模糊了。”

　　言罢，程秀猛地抓起搁在案旁的金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杯中盛着黏稠如血的液体，空气里霎时弥漫开一股苦涩浓郁的药香。

　　沈笑缩在阴影里，嗅着香味，猜想这大约是他用来压制狂暴、维持清醒的药。

　　程秀抹去嘴角的红渍，继续说道：“这地方待久了人心溃烂，就算是你，早晚也会变成与我们无异的怪物。如果出去了……前途未卜，前方是死是活谁也说不准，但好歹……算是给他们争了一条活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忽地长叹一声，眼神又浑浊了：“我若是真能活着出去，定要让厉千绝那个老东西偿命，给我师门陪葬！”

　　应拭雪面色平淡，接话道：“外界宁国内乱频仍，我也只能预祝大王早日复仇成功。”

　　“哼，不知你是真心还是假意。”程秀冷哼一声，毒蛇般的目光扫过应拭雪，“据我所知，你的宁国与灵山宗向来休戚与共、修好无间。倘若灵山宗真的遭了大变，你那宁国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况且，若当年的预言不假……看看你如今这副破败不堪的身躯，宁国的气运，恐怕也早就走到头了吧？”

　　说完，程秀张狂地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宝座上的应拭雪面上无波无澜，搭在膝头的手指却紧扣，手腕处青筋暴起，攥成了拳头。

　　程秀笑声收敛：“我和宁国并无深仇大恨，我只想替自己报仇，替我同门的师兄妹们报仇，替老祖樊千星讨个公道。再劝你一句，莫要因为私仇多管闲事。厉千绝若是倒台，宁国未必会跟着赔进去，说不定反而能撞见新的机缘变数，你说是不是？”

　　程秀微眯起眼：“况且，宁国的国运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若死在这里，外面的宁国眨眼间便会瓦解崩塌。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歪心思，别搞什么暗度陈仓的小动作，老老实实配合我们离开沙海。等出了这里，旧账恩怨，之后再慢慢清算！”

　　说罢，程秀再次仰头大笑，抓起酒杯狠狠抿了一大口。

　　应拭雪的鬓发覆满霜白。不仅如此，他搭在膝上的那双手，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爬上了细密褶皱。

　　先前他仅仅是满头银丝，瞧着并无大碍，如今看来，他的肉身竟真的在急速衰老。

　　应拭雪已活了五百年，他的命数与宁国的国运绑定。他一日衰败，宁国的运途便一日走向穷途末路。他折腾至今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凭一己之力为宁国再续上一口气罢了。

　　程秀这番话，无非是拿宁国威胁应拭雪，要他这段时日歇了歪心思，老老实实配合祭祀，别毁了大家逃出沙海的大局。否则，应拭雪定会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正说着，旁边一名蜥蜴人小跑着赶来，附耳禀报说，这几日搜遍了城堡，依然没找到失踪的沈笑。

　　程秀面显烦躁，一脚将那蜥蜴人踢开，转过脸对着应拭雪道：“我相信那女人的失踪和你脱不了干系，不过眼下我懒得追究。你也清楚，唯有逃出去才有活路，留在这里只能活活耗死。你应该也猜到了那个女人的真正身份吧？”

　　听到扯上了自己，缩在石柱后面的沈笑立刻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地盯着场中二人。

　　应拭雪却只是装聋作作哑，淡淡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明晚的祭祀大典，原本需要四大神器辅佐。可如今我手头仅有一把千魂剑，其余三件皆毫无下落。好在你身上流着稀薄的沈家血脉，沾染过当年神器遗留的气息，拿你的血做引充当法阵基石，能让成算多上几分。不过，你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那个女人虽然毫无沈家血脉，身上却有纯正的神器气息，比你更有价值。好玩的是她施展法术时，体内隐隐竟有一股魔气……我倒是稀奇，她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不过我相信人现在就在你手里。至于她是活是死，不重要。三日后若是出不去，她照样得死在这儿，下场绝不会比你好到哪去。”

　　话音未落，程秀的目光突然向着沈笑藏身的石柱后面一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笑瞬间背脊发凉，汗毛倒竖。

　　刚才那一眼，他好像穿透了隐身法术，直勾勾地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