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4、沙海2 助你逃出来

　　深夜，山窟深处的冷风打着旋儿刮过，沈笑蜷在角落里，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噜作响。

　　失去灵力，她如今与凡人毫无二致，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饥饿感更是如万蚂噬心般难受。

　　可一想起晚宴上那些盛在银盘里的断肢内脏，她便一阵反胃。

　　正咽着口水发呆，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落在了她面前。

　　应拭雪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荷叶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包袱，递了过来。包袱一打开，一股带着炭火气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

　　沈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盯着那堆东西：“这……是什么？”

　　纸包里躺着两张足有一寸厚的炊饼，面皮被烤得金黄酥脆，中间露着诱人的碎肉。

　　沈笑咽了口唾沫，抬眼看向他：“你从哪儿弄来的？”

　　“别问。”应拭雪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这肉是……”沈笑指了指里面的碎肉，心头泛起恶心，“不能也是人肉吧？”

　　应拭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无表情道：“你猜对了。”

　　沈笑脸色一白，刚伸出去的手触电般缩了回来，拧着眉头狠狠瞪他。

　　见她这副模样，应拭雪眼底隐约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淡淡补充道：“骗你的。是他们白日里猎回来的野兔肉，剁碎了烤的。”

　　他将荷叶纸往前递了递：“这群蜥蜴人当久了畜生，习惯了茹毛饮血，正经人用柴火烤出来的面饼，他们反而咽不下去。厨房里剩了些，我拿了两张。”

　　听他这么说，沈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胃里的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她连忙道了声谢，抓起一张冒着热气的炊饼咬了一大口，外酥里嫩，肉香混着面香在舌尖炸开，美得她差点掉下眼泪。

　　“你也吃啊，另一张给你。”沈笑含糊不清地把另一张饼推过去。

　　“我不饿，你吃吧。”应拭雪连看都没看一眼，顺手将整包饼都放在了她身旁。

　　沈笑歪着头打量他。从白天到现在，她就没见应拭雪正经吃过一粒米、咽过一口菜，整个人单薄得像纸扎的一样，仿佛真修到了羽化辟谷的仙人境界。可他身上明明连半分灵力都攒不下，怎么可能不饿？

　　这里是应拭雪的寝殿。因他在蜥蜴一族中地位尊崇，这间偏殿格外宽敞，中间隔着一扇沉木雕花屏风。

　　为了在这龙潭虎穴里互相照应，应拭雪给她在屏风外安排了一张小榻。

　　沈笑拍了拍那张榻，木板梆硬，震得掌心发麻。她倒也不挑剔，这群蜥蜴人即便削尖了脑袋模仿人间帝王，可沙海物资匮乏，终究只是画虎类犬，搬来了壳子，模仿不出精髓。

　　若是在人间的皇宫大内，这样宽敞的寝殿里早就铺满了绫罗绸缎，点上了沉水名香，摆满了金玉宝器；而这里除了空荡荡的石壁、两张硬邦邦的木床，就只有铺在上面的厚羊毛毯。能有这待遇，已是这恶劣沙海里顶天好的享受了。

　　沈笑三两口吞下剩下的炊饼，擦了擦嘴，拍拍裙灰便结结实实地躺了上去。

　　屏风另一侧，应拭雪也上了床。外头长廊上巡逻的重靴声与铠甲碰撞声此起彼伏，四下守卫森严，这会儿贸然摸出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沈笑瞪大眼睛看着漆黑的穹顶，起初还觉得百无聊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千魂剑、应拭雪那满头白发，以及三日后的日食。

　　可凡人的□□到底抗不住连番折腾与极度疲惫，没过一会儿，沉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彻底淹没。一阵均匀舒缓的呼吸声，很快在空旷的殿内响了起来。

　　睡梦中有人不停喊她的名字。

　　“沈笑……沈笑……”

　　声音飘飘忽忽的，听不真切。

　　沈笑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咕哝：“谁啊？”

　　她脑子转了转，脱口而出：“令狐慈？”

　　对面静了一下。

　　沈笑猛地睁眼坐起来。周遭不是冷冰冰的石榻，而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虚空。

　　她伸手狠狠捏了自己一把。不疼。

　　她在做梦。

　　“谁在叫我？”沈笑警惕地看向四周。

　　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白雾走出来，道袍下摆随风微微拂动。那人一抬头，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脸。

　　竟是裴钰。

　　沈笑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裴钰垂眼看着她，语气淡淡：“你偷了剑，又割伤自己沾了血。先前我身上留着星澜的毒，我借着毒性操纵些许微末技法，入了你的梦。”

　　他伸出右手。沈笑下意识抓着他的手站起来，掌心触感居然温热如真人。

　　沈笑喃喃道：“这招够厉害的啊，那岂不是能在梦里为所欲为？”

　　裴钰睨了她一眼，看透了她的心思。

　　沈笑揉着太阳穴问：“我离开灵山宗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了？你特意跑梦里来，不会又是劝我回去受死的吧？”

　　“你想多了。”裴钰道，“该演给旁人看的戏，在灵山已经演完了。只有在这梦里，才能说几句真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走之后，灵山就乱了。千魂剑本是厉千绝寄存我这儿的，他想以我的身体为容器滋养剑气，没成想被你顺手牵羊偷走了。他闻出你身上残留的气味，猜出了幕后主使。如今厉千绝把各门派长老清算了个遍，宗门与各大势力乱成一团。至于细节，你自己也能想明白。”

　　沈笑看着他：“那你是在责怪我偷剑？”

　　“剑你拿了便拿了。”裴钰语气毫无波澜，“剑的主人早就死了，落到谁手里各凭本事。厉千绝我本打算日后再收拾，你的出现只是让一切提前罢了。现在外界满天下找你，我只告诫你一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站在你身后的人。”

　　“听说令狐慈一直在帮你。”裴钰看着她的眼睛，“但他绝非善类，你自己小心。”

　　沈笑苦笑一声：“到头来我谁也不能信？那我可以信你吗？你敢说你和我没有利益冲突？你不也是为了我手里的剑来的？可实话告诉你，千魂剑现在根本不在我身上。”

　　裴钰眉梢微微一挑。

　　“灵山如今乱成一锅粥。”裴钰不紧不慢地接道，“半年前我已下山寻剑。一是奉厉千绝之命把剑带回去，二是如今天下大乱，人间的各个帝国战火纷飞，玄音阁、霓裳阁，还有重出江湖的百花谷，正联合围攻灵山。当然，我没打算救灵山。”

　　沈笑听得眉头紧皱，打断他：“半年？什么半年？”

　　沈笑急道：“我掉进这片沙海，满打满算才不到两天！”

　　裴钰却一字一字道：“距离你那晚大闹灵山失踪……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失踪了一年？！

　　沈笑呼吸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沙海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

　　外界风云变幻过了一整年，这里竟才过去两天。难怪那些原本是凡人的人类，能在沙海里苟活五百年。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我现在被困在一个叫沙海的秘境里，周围全是畸变的蜥蜴人……”沈笑心乱如麻，脑子里一片空白。无依无靠之际，唯有梦里的裴钰能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

　　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沉思，似乎在回忆关于这片古老死地的记载。

　　他抬手按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沙海……那群人我略知一二。别慌。”

　　沈笑急切追问：“关于沙海，你知道多少？”

　　裴钰道：“当年大战后，那群人中了邪术，变得人不人妖不妖，性子暴虐。外界把他们封在了沙海。这地方，几乎没人敢涉足，是个只进不出的牢笼。”

　　她咬牙对裴钰道：“有没有办法出去？只要能让我离开这死地方，什么招我都试！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要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

　　裴钰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不需要。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沈笑翻了个白眼。

　　“我打听到三日后有日食。”沈笑快速说道，“千魂剑就在这里，到时候我打算硬抢，借剑势拼一把逃出去。要是砸了，这辈子怕是真交代在这儿了。”

　　裴钰看着她：“我在外界试了一年才重新联系上你。”

　　“不是让你现在寻死的。”

　　他像是有一肚子的预备要说，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这通梦之法撑不了多久，半刻钟都不到，我做不了太多。”

　　沈笑挑眉：“你不想要千魂剑了？”

　　“不需要，你若能拿到就归你。”裴钰冷声道，“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亲手灭了灵山宗。而毁掉灵山宗的关键，在你，也在四大神器。”

　　沈笑愣住了。

　　灵山宗将裴钰抚养成人，于情于理都是大恩，他怎么跟个白眼狼似的，开口就是要灭了自家宗门？

　　不等沈笑细想，裴钰又道：“如今外界各方势力都在疯狂争夺四大神器，局势乱成一团。”

　　当初令狐慈承诺过，只要她把千魂剑带回灵山，就保她余生自由。如今看来，全是一派胡言。

　　见沈笑半晌不语，裴钰以为她起了退缩之意，语气忽地冷了下来：“其实你缩在里面挺好。在沙海里多待个几百天，外界几百年几千年就过去了，到时候直接把仇家全给熬死，省得出去担惊受怕。”

　　话里话外全是在讽刺她。

　　沈笑瞪他：“你胡说什么呢？几日不见，嘴怎么变得这么欠？”

　　对沈笑而言，不过才过了两天；可对裴钰来说，她已经整整凭空蒸发了一年。

　　这一年里他翻天覆地地找她，如今见她好端端活着，像株野草似地在哪里都能扎根，心里既是松了口气，又有一股无名火生硬地横在胸口。

　　裴钰迅速收敛了情绪，扭过头去，低声道：“分别时说的那些话，我是故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想办法，助你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