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草的保命指南》浊以春温

93、沙海1 熟人

　　背脊像被烧红的粗铁钉凿穿，剧痛顺着脊椎一路炸开，沈笑在一阵钻心的剧痛被疼醒。

　　喉头一阵发腥，她猛地偏过头，“哇”的一声呕出一滩泛着焦味的乌黑淤血。

　　胸口堵着的浊气散开，涣散的视线勉强聚拢。

　　入眼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坡。

　　脚下的岩石被地气烤得滚烫，隔着靴底直烙皮肉，热浪蒸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沈笑抬手抹了把额前混着泥灰的汗，掌心撑在地上，第一时间去摸身侧——空空如也。

　　千魂剑不在。

　　周围光秃秃的，别说藏剑，半截枯草都找不着。

　　沈笑顾不得背后的撕裂感，咬紧牙关，两指颤抖着掐了个引气诀，勉强去寻千魂剑的气息。

　　好在微弱的剑意还在前方游丝般牵扯着。她咬破下唇借着痛意撑起身子，踉跄着往前挪步。

　　厉千绝那老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循着踪迹追上来，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留。

　　心肺受了重创，经脉里干涸得像暴晒后的裂土，稍微运力便扯得五脏六腑抽搐着疼。她只能凭着两条腿一步步往前挨，走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热浪愈发逼人，前路终于出现了一方崩裂的巨石，上面歪斜地刻着两个风化严重的字：燎山。

　　沈笑喘着粗气靠在石壁上，抹掉淌进眼眶的汗珠，脑子里迅速闪过之前看过的典籍。

　　燎山，传闻几百年前是一座活火山，如今地火虽歇，残存的地煞却将方圆数十里烧得寸草不生。此地有天然禁制，灵气滞涩，根本无法御剑腾空。传讯符毫无反应，彻底与令狐慈断了联系。

　　屋漏偏逢连夜雨。

　　正调息间，远处荒原上冷不丁传来一阵喊杀与奔踏声，漫天赤尘中，一杆猩红大旗撕开热浪拔地而起。

　　沈笑揉了揉被热气熏得发涩的眼睛，起初还以为是海市蜃楼，很快，密集的铁蹄与咆哮声转瞬便逼到了跟前。

　　一队身披黑铁重铠的蜥蜴人。有的骑着覆甲巨马，有的驱赶着背负辎重的异兽，手中平端着带倒刺的长矛与沉重铜戟，正呼啸着围猎。

　　奔逃的野鹿和焦原灰兔被长矛凌空贯穿，惨叫声瞬间被蹄声踏碎。

　　沈笑心头猛跳，她身受重伤，寡不敌众。她屏息凝神，反手扣住法诀，施展出“归元藏息诀”，将人融进空气中。

　　队伍正中，一个身形格外魁梧的绿皮蜥蜴人猛地勒住缰绳。双淡黄色的竖瞳骨碌一转，粗粝的鼻孔微张，在空气中猛嗅了两下，粗粝的长矛登时直指沈笑藏身的岩壁阴影处：

　　“有人！”

　　话音未落，沈笑身侧的风声已然炸裂。两名铁甲蜥蜴人动作快如鬼魅，长臂横扫，铁钳般的爪子死死掐住她的双肩，借着下坠之势猛然一掼！

　　“砰！”

　　沈笑后背重重砸在滚烫的山石上，血再次涌上喉头，隐身诀应声溃散。

　　“抓到了个摸进来的细作！”压制住她的蜥蜴人声音嘶哑，舌尖嘶嘶作响。身后的骑手们纷纷举起兵刃，铠甲碰撞声伴着低吼连成一片：“杀！杀！剐了她祭旗！”

　　数柄矛尖带着呼啸的热气，直逼沈笑的面门。

　　生死不过一瞬。沈笑忍着剧痛，猛地扯开嗓子大喊：

　　“慢着！我不是细作！我有大用！”

　　矛尖在距离她眉心半寸处骤然悬停，劲风削断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个头领模样的绿皮蜥蜴人缓缓抬了抬布满鳞片的手掌，身后的嘈杂瞬间收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笑，黄褐色的竖瞳里满是审视。

　　沈笑咽了口血沫，顺着他的目光飞快说道：“我不过是个逃难至此的残废，杀我除了脏你们的兵刃毫无意义。可我能给你们带来想要的东西，不管是功法、探路还是炼药，只要你们留我一命！”

　　蜥蜴头领上下打量着她，视线落在她方才现身的虚空处，粗声道：“方才……你藏匿身形的法子，谁教的？”

　　沈笑心念电转，立刻接话：“早年游历时一位隐世长辈传的微末伎俩。头领若是瞧得上，口诀、行气路线我全都可以倾囊相授，绝无半点保留！”

　　头领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气息虚浮、经脉凝滞，确实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他冷哼一声，长臂微挥：

　　“松开。”

　　两名铁甲守卫收回钢爪，退回两侧。

　　沈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胸腔里扯着疼，她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尘土，借着起身的动作暗暗打量这群怪物。

　　燎山凶煞，灵气阻塞，一身修为被压制得十不存一；可这群蜥蜴人披重甲、操长矛，在炽热荒原上健步如飞、呼啸成群。

　　沈笑被两名铁甲蜥蜴人反剪着双臂，一路押进了前方巨大的山窟。

　　原以为窟内不过是妖兽土穴，可一步踏进去，眼前的光景却陡然一变——嶙峋的岩壁上，竟嵌着几座气势恢宏的朱红宫阙，飞檐斗拱，雕栏玉砌。远处隐约有丝竹管弦与环佩叮咚之声随风飘荡，仿照人间帝王般的待遇。

　　只是燎山风沙实在太大。穿堂风卷着滚烫的赤沙呜呜作响，稍不留神便在廊柱、台阶上落下一层厚厚的沙砾。若不是成群的奴仆蜥蜴人提着扫帚昼夜不停地擦拭清扫，这片金碧辉煌的宫殿不出两三日便会被荒沙彻底吞没。

　　沈笑被粗暴地推搡着穿过重重回廊，带进了主殿。

　　殿内的魁梧的蜥蜴，几双泛黄的竖瞳锁在她身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吐，眼神像剔骨刀将她从头到脚刮过，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开膛破肚。

　　沈笑紧咬下唇，脚下暗自蓄力，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心头却猛地一震——

　　千魂剑的气息。

　　越往深处走，神识中的剑鸣就越发清晰，剑就在这座主殿里，绝没有错。

　　正思忖间，侧廊后缓步走出一道身影。

　　穿着宽大白斗篷的男人，白布蒙了半张脸，露出的发丝竟大半泛着霜白。周遭一群怪物，他是唯一的活人。

　　男人走到殿前高座下，微微躬身，朝坐在虎皮椅上的蜥蜴王开口：“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必能参透千魂剑的禁制，替大王重塑昔日荣光。”

　　沈笑呼吸微窒。

　　那声音沉静清冷，很熟悉。

　　蜥蜴王喉中发出一串低沉黏腻的响声，蒙面人又用生涩的言语回了几句。紧接着，蜥蜴王烦躁地摆了摆爪子，押着沈笑的两个守卫便狞笑着拽住她的肩膀，粗声唾骂着将她往外拖，看架势是要押往后方的地牢。

　　刚转过幽暗的回廊拐角，头顶冷风骤起。

　　白影如鬼魅般掠至眼前。沈笑甚至没看清男人的招式，两记凌厉的手刀已如铁尺般精准劈在两名蜥蜴人的颈侧。“砰、砰”两声闷响，两个壮硕的身躯甚至没来得及拔刀，便直挺挺栽倒在石板上。

　　男人迅速反手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隽冷峻的脸。

　　沈笑心底狠狠一抽：“应拭雪？！”

　　他怎会孤身混在这群茹毛饮血的妖物堆里？

　　应拭雪没答话，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拉着她闪入偏殿。合上殿门的刹那，他眉头紧锁，道：“你怎么会来这？这群畜生是吃活人的。”

　　“说来话长，现在我走不了。”沈笑一把甩开他的钳制，“倒是你，堂堂宁国皇族，放着锦衣玉食不要，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她上下打量着应拭雪。他的容貌与记忆中别无二致，满头青丝却白了大半，周身透出一股死木将倾的意味。

　　“一句话也说不清。”

　　应拭雪眼底掠过一丝焦躁，他抬指并拢，疾如闪电般在沈笑眉心猛地一点。

　　一股透骨的清凉霎时由天灵灌入四肢百骸，沈笑下意识抬手遮挡，低头一看，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双臂竟化作了一片虚无的轻烟。

　　“这……怎么可能？”沈笑目瞪口呆，“此地禁制连我的法术都能压制，你体内灵息皆无，怎么能施展隐匿之术？”

　　他的藏匿术有蜥蜴的气息，自然难以让人发觉。

　　“没时间解释这些。”应拭雪收回手，将斗篷重新拉严，“三天后我自会动手撤离。你若执意留下来找剑，届时我顺道带你一程；若到时你走不脱，生死自负。”

　　沈笑点了点头。两人本就只是萍水相逢的交情，能在这龙潭虎穴里拉她一把，已算仁至义尽。

　　入夜，偏殿灯火通明，大排筵宴。

　　应拭雪重新蒙上面巾赴宴，沈笑借着身上的匿踪法术，悄无声息地贴在柱影后，站在他身后半步处。

　　主座上的蜥蜴王此时暴跳如雷，一掌拍碎了面前的青铜方案。

　　“废物！全是一群蠢货！”蜥蜴王粗短的尾巴狠抽地面，砸得青砖碎裂，“两个看守连个手无寸铁的活人都看不住，人都凭空蒸发了！”

　　身旁伺候的女侍扑通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地又是摇扇又是递茶，连连磕头告罪。

　　蜥蜴王抓过茶盅砸在地上，喘着腥臭的粗气，眼底泛起一片血红：“那是上好的祭品！千魂剑出世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要是这次再抓不住，咱们这辈子、下辈子，就都只能窝在这风沙窟窿里当畜生！老子要走出这片沙海！听懂没有？！”

　　沈笑听得脊背发凉，再放眼望向案几上的酒馔，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精雕细琢的银盘玉碟里，盛着被割得稀烂、泛着暗红血污的残肢断臂与内脏脏器。周围的蜥蜴武士抓起血淋淋的肉块大口咀嚼，汁水顺着獠牙滴淌。

　　应拭雪自始至终未动竹箸，只神色漠然地端起漆杯浅抿了两口。沈笑一眼便瞥见杯中的是人血。他的喉结微滚，咽了下去，眼底没有半点波澜，像具行尸走肉。

　　酒足饭饱，蜥蜴王霍然起身，裹着一身血腥气，带着精锐甲士与几名披着黑袍的巫师，大步流星地朝后殿行去。

　　应拭雪无声跟上，沈笑屏气凝神，亦步亦趋。

　　穿过一条狭长的熔岩地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白石祭坛。

　　祭坛呈环形层层拔高，正中筑着十几级石阶。最顶端的火盆旁，赫然立着一个人影——它身上披着破烂不堪的锦缎长袍，左半边脸皮肉完好，隐约可见属于人类男子的清秀骨相，可右半边脸却覆满了粗糙斑驳的绿鳞与骨刺。

　　它高高举起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仰面对着头顶洞开的天井，声嘶力竭地哭嚎嘶吼：

　　“神明在上……宽恕我们的罪孽吧！”

　　“原谅您的子民……洗清我们的罪，变回去吧……变回去吧……”

　　凄厉的嘶喊混合着风沙呼啸回荡在空旷的山腹中，如泣如诉，如同千万只地狱恶鬼在火海中挣扎叩首。

　　祭台上的哀嚎声穿透石壁，字字泣血。

　　借着应拭雪那一指清凉的法术，沈笑不仅隐了身形，耳力也敏锐得异样。周遭蜥蜴守卫粗粝沉闷的低喘、石缝里细沙流动的声响，甚至石阶上那半人半蜥怪物喉管里撕裂般的颤音，全都分毫不差地落进她耳中。

　　沈笑贴着冰冷的山壁慢慢往阴影更深处退。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挲，却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深浅刻痕。

　　她心下一动，借着远处祭坛上摇曳的火光，眯起眼睛辨认。

　　刀劈斧凿出的小篆，字迹凌乱仓促，残留干涸发黑的血垢。

　　五百年前那场席卷整座仙陆的大战，无数中小宗门沦为飞灰。大批散修与无辜凡人被邪法侵蚀，骨骼畸变、覆生鳞甲，沦为这般半人半兽的怪物。

　　浩劫平息后，人间将他们视作妖孽，修仙界更是容不下这等污秽异类。走投无路之下，这群畸变之人顺着地火裂隙，掉进了这方宛若海市蜃楼般的沙海古战场。外界的顶尖修士布下滔天禁制——外人误入九死一生，里头的人，更是世世代代插翅难逃。

　　眼前这些身披重铠、茹毛饮血的凶煞恶鬼，五百年前，竟都是些活生生的人。

　　正看得心惊，沈笑肩头冷不丁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下毫无预兆，沈笑浑身寒毛倒竖，猛地侧身回肘，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抓去，却在看清来人时刹住了势头。

　　“吓死我了……”沈笑压着嗓子短促地吸了口气，心跳砰砰撞着肋骨。

　　应拭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立在她身侧的阴影里，白斗篷下的面容冷若冰霜。

　　“你怎么进来的？”沈笑平复了下心口的气血，低声追问，“堂堂宁国储君，跑进这封禁的死地到底要做什么？”

　　应拭雪侧眸看了眼石壁上那些刻痕，语调平淡：“壁上的东西，你都看明白了？”

　　沈笑抿唇点头。

　　“我来，是为了彻底斩草除根，顺便带走遗落在此的千魂剑。”应拭雪嗓音极沉，“千魂剑现世的消息早已在江湖上传开，我是循着剑气追进来的。这柄剑，大宁国志在必得。”

　　他略微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火光掩映下的祭坛，眼底透出一抹杀机：“这批蜥蜴人里，大半是当年玄音阁的同门。他们的死与大宁皇室脱不开干系，这笔血债他们记了五百年。一旦这群活死尸借着神兵冲破禁制杀出去，必定会扑向大宁寻仇。与其等他们为祸人间，不如先一步将他们尽数葬在这座沙窟里。”

　　沈笑呼吸微滞，看向远处那座仍在诵念古老咒文的祭坛：“所以他们举行血祭，是在强行唤醒剑中的煞气？”

　　“不错。”应拭雪道，“此地禁制封锁天地，唯有借助千魂剑开山断海的本领，才能强行撕开结界。”

　　各方势力都在盯着千魂剑，连应拭雪也不例外。眼前这个白发丛生、气息衰败的昔日同门，浑身笼罩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如今应拭雪施法护她，不过是念着一丝旧情；若让他知道自己也是为千魂剑而来，两人下一瞬就会化友为敌。

　　沈笑咽下舌尖翻腾的话，换了个由头：“那我们现在怎么走？我是从高空禁制失足跌下来的，根本找不到出口。”

　　“这群怪物的明岗暗哨布满了整座地宫，戒备森严。唯一的机会在三日后的日食。”

　　“日食？”

　　“届时天地阴阳逆转，封禁大阵会生出一丝裂隙，也是他们开坛破阵的关头。沙海之门大开之时，是逃出生天的唯一机会。”应拭雪继续道，“这群东西若是没了神兵庇佑，冲出去也不过是堆垃圾。他们是在拿全族的命赌这最后一次机会。”

　　沈笑终于忍不住问：“那你呢？既然防备如此严密，你为何还要冒险救我这个拖油瓶？”

　　应拭雪整了整覆面的白布，遮住了下半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昔日同门一场。”他丢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话，转身向外走去，“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相见了。”

　　话音未落，他已迈步走出廊柱阴影，步履从容地朝着喧嚣的祭坛行去。

　　几名身披铜铠的蜥蜴人头领见到他，原本凶戾暴躁的神色竟收敛了大半，纷纷欠身抚胸，嘴里吐出恭敬沉闷的呜噜声，宛如在迎候座上贵宾。

　　应拭雪面无表情地微微颔首，拾阶而上，融入那片摇曳昏黄的火光与刺鼻的血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