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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盗剑 万丈深渊 ...

  •   沈笑从榻上坐起身。

      窗外的天色沉得发青,估摸着再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她胸口发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昏暗里,令狐慈就坐在不远处的圈椅中,神色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沈笑转头看向他:“幻境里的那些,你全都看见了,对不对?”

      令狐慈不置可否。

      “那些事……都是真的发生过的,是不是?”

      令狐慈换了个稍显松散的坐姿,抬眼看着沈笑,声音平淡:“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今晚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话听着像是在抚慰人心,好让她别胡思乱想。

      可沈笑心里清楚,他不过是还要指望自己去替他盗剑罢了。

      “幻境之中,昭明紫府里的一切——我和你的相遇、那些谈话、立下的约定,还有藏书阁里的对谈,紫府共度的那些节日,全都是真的。”

      沈笑盯着他,语气认真。

      令狐慈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便等同于认下了。

      “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沈笑扯了扯唇角,自嘲一笑,“只要把剑偷出来交给你,我是不是就能走,就自由了?”

      她始终没全想明白,以令狐慈的通天手段,何必大费周章假借旁人之手?或许是顾忌宗门世俗的眼光,或许是有旁人窥探不到的现实难处,又或者……从一开始他就认出了她前世的底细,拿她当诱饵,想引蛇出洞。

      但眼下,不论是哪一种缘由,都不重要了。

      沈笑向他伸出手:“把小蛟龙还我。”

      令狐慈的手却倏地往后一缩。原本盘旋在他手腕上的那抹细小黑影,顺势被他拢入了宽大的袖袍深处。

      “在我这里养上几日,它的修为精进得更快,体魄也更健硕。”令狐慈语气从容,“在你那儿养着,身子骨都蔫巴巴的。”

      沈笑气笑了:“这不是你送给我的么?我何曾亏待过它?哪有送了人又要回去的道理——合着旁人替你悉心养着,最后反倒成了你的功劳?”

      那句“不要脸”几乎已经滚到了舌尖,又被她咽了回去。

      令狐慈见她动了气,眼底划过一丝哂意:“急什么,等剑到了手,自然还你。”

      沈笑盯着他的眼睛:“等剑拿到手……你会杀我灭口吗?”

      令狐慈斜斜睨了她一眼:“你杀得死么?”

      翌日,沈笑便借口身子抱恙闭门不出。

      整整三日,她未曾跨出房门半步,也没见过任何外人。这三天里,她整个人浑浑噩噩,仿佛在现实与旧日幻境之间来回穿梭,意识在彻底沉沦与猛然清醒中反复撕扯磨砺。

      直到第三日深夜,她才将体内的躁动尽数压了下去。丹田之中,星澜沉凝,灵泉充盈,蓄势待发。

      夜黑风高,四下静得只剩风卷枯叶的沙沙声。

      她早就摸清了巡守的规律,晚膳时,悄无声息地在裴钰的饭食中下了药。

      白天里,居长风曾数度过来试探虚实,沈笑只垂着眼帘淡淡应对,言语间处处顺着他,只道全凭居师兄吩咐。

      直到见她这般恭顺驯服,那只老狐狸脸上才浮出几分放心的笑意。

      更深露重。

      沈笑如同夜魅般轻身翻入裴钰的卧房。

      屋内漆黑一片。她指尖微动,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折子。

      光晕轻晃,偌大的房间显得空旷冷寂。床榻之上,裴钰阖眼静卧,呼吸清浅绵长,似乎早已被药力彻底迷昏了过去。

      床头一侧的悬挂书架上,那柄寒光内敛的宝剑正静静悬着。

      沈笑屏住呼吸,凑上前,指尖稳稳搭上剑鞘,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反复确认过剑身与禁制无误后,她收敛气息,霍然转身便要朝窗外掠去——

      “这就是你的目的?”

      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空荡的房内炸开。

      沈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回过头去。

      只见原本昏睡在榻上的裴钰不知何时已坐起了身。

      床幔半卷,他的眸子在昏暗中清明,宛如寒潭深水,哪有半点中迷药的涣散之态?

      他是装的。

      沈笑心念电转,反手将宝剑藏到身后:“与你无关。”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错,提步便要破门而出。

      “外面全都是居长风布下的人。”裴钰坐在榻边,未曾起身去追,声音如碎玉砸地,“你现在踏出这扇门,当场就会被他们扣上盗剑叛逆的罪名就地正法。就算留得一口气,也是被押入灵山宗天牢,永世不得超生。”

      沈笑闻言没有接话。

      此刻的情势,早已容不得她回头。自从上回藏书阁被炸,整个灵山宗上下便疑云密布,暗地里恐怕早将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各方势力步步紧逼,留给她的活路本就只剩这一条。

      她足尖在地面狠狠一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破窗而出。裴钰抬手欲拦,指尖却只擦过她带风的衣袂。

      窗外寒风扑面,还未等她身形落地,西北角骤然炸起一声刺耳的破空呼啸。

      刀光如匹练般当头斩下!

      居长风自暗处暴起,手握长刀,劈头盖脸朝她面门劈来,口中厉声暴喝:“死丫头,好言好语给你指条明路你不走,偏要自寻死路去走那歪门邪道!”

      沈笑不退反进,借着下坠之势,横臂架开刀锋,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刺目;紧接着,她腰腹发力,凌空旋身,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居长风小腹上!

      居长风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十丈开外,重重砸在石阶上。

      “你又算个什么好东西?”沈笑冷嗤一声,半点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足尖点地,提气便要掠向山门。

      老东西满脑子是借刀复仇,也不是啥好东西。可居长风明面上终究还是灵山宗的一峰之主,方才的动静,已然惊动了整座山谷。

      衣袂破风之声四起。

      居长风倒地的刹那,数道身影已疾掠而至,赫然是杨采薇、兮风等一众亲传弟子。

      杨采薇一眼瞧见沈笑,又见她背上紧缚的千魂剑,眼中满是错愕与惊疑:“沈笑?!你怎么会在这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先把话说清楚!”

      沈笑抿紧唇线,看也没看她一眼。千魂剑既已拿到,她就绝不可能再交出去。

      “逆徒!她是魔修!”居长风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面目狰狞地指着沈笑嘶吼,“她是昭明紫府塞进来的奸细!还不快给我拿下!”

      杨采薇脸色煞白,满心不信,可沈笑连半句辩解都没有,周身灵流暴涨,已然在强行冲击山门的防御结界。

      此时,裴钰也从屋内缓步踱了出来。

      居长风见状,厉声喝令:“裴钰!还愣着干什么?拦住她,绝不能放她跑了!”

      然而裴钰只是静静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被众人围攻的沈笑身上。他看着刀光剑影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吞没,手按在腰间,半步未移。

      “你若执意选这条路,”裴钰在嘈杂的人声中开口,“往后可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沈笑于混战中侧过头。

      “哪条路?”她眼底毫无温度,“你们给的那些路,哪一条是我自己想选的?”

      围拢上来的宗门弟子越来越多,符光与剑阵将前路封得密不透风。居长风见她冥顽不灵,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强提残存的真元,自侧翼暴起一掌,直取沈笑后心,誓要将她当场压制镇杀。

      千钧一发之际,浓郁的星澜之气自沈笑脊骨处悍然破体而出,化作一道森白的龙尾。

      毫无阻滞地洞穿了居长风的腹腔!

      噗嗤一声闷响。

      居长风身形骤僵,漫天血雾自他口中喷涌而出。

      星澜巨尾随之骤然收回,居长风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倒地,抽搐着再起不能。

      “师尊!”杨采薇凄厉地喊了一声,再顾不得结阵,扑上前死死按住居长风血流如注的伤口。

      周围弟子顿时乱作一团,惊恐的低呼此起彼伏: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使这种妖法?”

      “居掌门!”

      夜风卷着血腥气四散蔓延,山道深处的警钟长鸣,越来越多的火把正朝此处汇聚。

      不能再拖了,方才居长风在她背后袭了一道,隐隐作痛。

      沈笑指诀翻飞,调动归元藏息诀。

      下一瞬,她整个身躯骤然崩解,化作一道冰冷无形的水流,贴着石砖缝隙贴地疾蹿,转眼便隐没在浓重的夜色深处。

      院落里嘈杂喧嚣,唯有门廊下的裴钰神色未变。

      他低头看着阶前那摊渐渐渗入泥土的湿痕,眸光沉冷幽邃,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夜色沉沉,浓云泼墨。

      沈笑负着千魂剑,在嶙峋的山林间疾掠。回首望去,灵山宗的主峰上已然火光冲天,警钟破空的轰鸣响彻群山。

      宝剑失窃、掌门遭重创,宗门上下彻底被掀翻,各脉长老弟子倾巢而出,结阵围追堵截。

      所幸这段时日她功力大进,在层层杀阵合围前,撕开了一道结界,将那群追兵甩在了身后。

      寒风割面,沈笑喉头腥甜翻涌,忍不住呛咳出一大口淤血。

      她强提一口真气封住经脉,勉强压制。

      后背上的千魂剑散发着森森寒意。今夜这一场血战,她动用了星澜,展露了底牌。

      天亮之后,她会沦为江湖公敌。

      风声在耳畔尖啸,沈笑的神思却开始一阵阵发虚。

      直到奔出百里之外,脊背处才迟钝地泛起钻心的剧痛。

      伤口滚烫如灼,似有火毒在皮肉下游走。她抬手反摸,指尖触及皮肉外翻的创口。

      数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留有啮齿兽类独有的倒刺凹痕,分明是一记鼠爪的抓痕。

      沈笑后颈霎时冒出一层虚汗。

      难怪居长风这些年在宗门里隐忍屈居、低声下气,原来他为了复仇,早已将自己这副血肉之躯改造成了半人半妖的怪物。

      伤处火烧火燎,气息顺着经络往天灵盖钻,神识混沌。沈笑御风而行,眼前景象模糊重叠,辩不清方向。

      正当她摇摇欲坠之际,灵台深处毫无预兆地炸开了令狐慈的声音。

      嗓音冷冷钻入识海:“速将千魂剑带回昭明紫府。”

      她犹豫再三,并不想把剑交给他。

      真回了昭明紫府,自己是能重获自由,还是沦为阶下囚?

      心绪剧烈翻涌与剧毒反噬撞在一起,沈笑身形骤失平衡,散作的遁光如同雨水溃散,整个人自九天之上疾坠向茫茫人间。

      背后的千魂剑在狂乱的罡风中震脱开来,翻滚着向虚空坠落。

      “剑……”

      沈笑咬紧牙关,拼命在虚空里伸出手去抓。

      可高空下坠的风力太过霸道,狂岚如刀,将她与那柄寒芒拉开了数丈距离。

      与令狐慈的识海联系在坠落中猝然掐断,而那柄费尽心血才盗出的宝剑,竟眼睁睁要脱手而去。

      绝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沈笑强压下喉头翻腾的鲜血,调动丹田内最后一丝残存的灵流,正欲催动星澜卷回古剑,苍穹顶上骤然炸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紫电撕裂夜幕,灵山宗掌门厉千绝裹挟着滔天杀伐之气,自云端踏雷而至。

      “妖孽!速将宗门至宝交出,或可留你一具全尸!”厉千绝须发倒竖,暴喝声裹挟着化神境的罡风碾压而下。

      沈笑脑中一片昏沉,根本无暇去答。她本能地催动星澜化作屏障,试图借力脱身。

      然而厉千绝已动杀心,掌风招招致命,逼得沈笑不得不分神格挡身后的杀招。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喘息之间,坠向重重山岚的千魂剑已被黑沉的林海彻底吞没,无影无踪。

      “剑呢?!”

      厉千绝眼见至宝在眼皮底下失踪,面皮陡然皲裂扭曲。

      暴怒之下,他再无半分留手,掌心雷芒汇聚成碗口粗细,撕裂长空,直轰沈笑心口。

      砰的一声闷响。

      她闷哼一声,护身真气荡然无存,如同一片被雷火焚毁的残叶,翻滚着坠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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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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