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之谜》幽斋

46、哈丁之战 长夜深静，

　　长夜深静，整座耶路撒冷王室寝殿早已沉入沉沉静谧，拱窗只漏进一弯清浅残月，冷白月光淌过彩绘玻璃，碎成一片朦胧薄纱，轻轻覆在卧榻、大理石莲盆与满地织金挂毯之上。案头银烛燃得极低，烛芯只余一点微弱橘火，烟气细若游丝缓缓升腾，混着殿内经年不散的乳香，酿出一片温柔又寂寥的朦胧光晕，周遭一切轮廓都被月色揉得柔和模糊，连石墙冷硬的棱角都淡去几分。
　　大理石高脚水盆里那株莹润莲花本静静浮在水面，花瓣裹着淡淡月华安睡。许是夜梦深沉，妖精护持内丹的本能不受心神约束，莲身微光轻轻一颤，转瞬化作人形。朝露一身单薄白衣，无意识地顺着榻沿贴近，柔软身躯轻轻靠伏在鲍德温温热的胸口，脸颊贴着他衣襟，呼吸轻浅绵长。于妖精而言，内丹本源与他朝夕相伴早已牵绊相融，熟睡之下本能驱使，下意识寻一处最安稳温热的依靠，如同灵物昼夜守着自身根基一般，全然不自知此刻的亲昵。
　　鲍德温并未深眠，银色面具搁置在枕边，少年清俊的半张侧脸浸在冷暖交织的光影里。他一动不动，生怕分毫动作惊扰怀中人，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真正触碰她肌肤，只借着残月与残烛交融的柔光，虚虚描摹她眉眼、小巧鼻尖与柔软唇线。
　　指影落在朝露脸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月影流动，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拓在身后暗红十字绒毯上，缠绵相融，难分彼此。
　　鲍德温心底漫开一阵酸涩的苦笑。
　　他清楚这份温存来得太过侥幸，是趁她睡梦偷来的片刻安稳，只要一声轻唤，眼前这幅温柔光景便会即刻消散。他终究半分也舍不得将她唤醒，只能静静揽住她纤细的腰肢，任由她全然依赖地偎在自己怀中，一寸寸贪婪攫取这转瞬即逝、独属于深夜的幸福。
　　殿外偶尔掠过夜风，吹动窗沿垂落的丝帘，月光随之明暗起伏，落在朝露垂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银霜。少年安静垂眸，目光缱绻缠满怀中人，周遭万籁俱寂，唯有彼此交叠的心跳，在静谧长夜缓缓共振。

　　午后蔷薇园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藤架爬满盛放的红白蔷薇，细碎花瓣随微风簌簌落在青石板剑道上。鲍德温一身骑士劲装，银边短靴踏稳地面，手中重剑寒光流转，正在独自操练十字军正统骑士剑术。
　　这套圣城王室传承的西式骑士剑法，脱胎自法兰克重装骑士搏杀术，重攻防一体，讲究下盘沉固、剑势大开大合。起手为守势格挡，长剑横护胸前，小臂绷直稳住重心，借腰腹扭转发力劈砍，兼具步骑两用技法；突进时沉肩压低身形，剑尖精准锁死对手咽喉、心口两处要害，格挡卸力则依靠剑脊承接冲击，顺势旋腕反撩，没有花巧虚招，每一式都浸染着沙场实战的凌厉，兼顾厚重铠甲之下的发力逻辑，一招一式沉稳有力，带着守护疆土的沉毅风骨。
　　朝露斜倚在一旁旧的藤编躺椅上，一身轻盈的东方软缎裙衫，四肢舒展，模样慵懒闲散。她支着腮静静望他，目光缱绻温柔，盛满难以言说的欣慰。从前被麻风病反复折磨、时常孱弱咳喘的少年，如今能握起重剑挥洒拳脚，浑身迸发鲜活蓬勃的生气。每每见他这般康健鲜活，朝露心底都倍感欣慰。
　　一套剑路尽数练完，鲍德温额角脖颈覆着一层薄汗，鎏金发丝沾着水汽贴在额前。他随手取过搭在石栏的亚麻巾擦去汗水，步履轻快走到朝露身侧坐下。
　　两名内侍轻步上前，合力抬来一张全新的双人卧榻，放置在蔷薇花荫之下。这张躺椅由整块地中海黑檀木雕琢而成，扶手雕满缠枝鸢尾与十字纹浮雕，边缘鎏金勾勒，四足嵌着细碎红宝石；榻面厚厚铺着层层雪白马其顿羊毛毡，触感如云絮般绵软，蓬松厚实，长宽足够容纳两人并肩休憩，华贵气派，一望便知是王室特意定制。
　　朝露起身移步上前，侧身躺入新榻，宽敞的空间四下空阔，衬得她纤细窈窕的东方身形愈发娇小单薄，偌大一张软榻，只卧她一人，反倒显得空荡荡，全无暖意。
　　她微微蹙眉，嘟囔道：“这椅子实在太大了……”
　　话音才落，鲍德温已然侧身踏上卧榻，手臂顺势一揽，稳稳将她圈进自己温热怀里。遮面的银色面具遮住大半神情，唯有一双澄澈冰蓝眼眸露在外头，盛满浅浅笑意，嗓音低缓温柔：“一点也不大，躺下我们两个人还有点小，只能挤一挤了。”
　　朝露暗自腹诽：往日刻板自持、恪守礼教的小国王，怎会变得这般会讨巧亲近，难不成是被什么人换了魂魄？
　　她肩头微微挣了挣，气鼓鼓抬眼看向他：“我看你分明是蓄谋已久，特意让人打造这张卧榻。”
　　鲍德温眨了眨眼睛，“那天使大人可否允许信徒这样靠近侍奉你。”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内丹在他心脏的过，朝露确实很喜欢靠在他的胸口，所以这次朝露借坡下驴，也没有再拒绝，只是红着脸，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原历史线中1187 年7月的哈丁之战，是十字军时代最具决定性的一场惨败。
　　萨拉丁率领□□联军以围城打援之计，引诱继任的国王盖伊与雷纳德率领的耶路撒冷王国的十字军主力深入干旱无水的荒原，再以骑兵四面合围、断其水源、纵火扰袭。在酷暑与绝望之中，十字军大军彻底崩溃，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象征基督教圣地信仰的真十字架被俘获，国王盖伊与一众贵族尽数沦为阶下囚，西贝拉亦与四个女儿一起守城而死。只有盖伊流亡到了塞浦路斯岛郁郁而终。后1192年，鲍德温的异母妹妹伊莎贝拉则在英国狮心王理查等势力的扶持下，继任耶路撒冷女王。
　　这场战役直接击碎了十字军在圣地的军事根基，耶路撒冷随后不战而降，基督教势力退守沿海孤城。哈丁一战彻底扭转了中东格局，让□□重新掌控圣城，也震动整个欧洲，最终引爆了由狮心王理查等君王率领的第三次十字军东征，成为中世纪圣地争夺的关键转折点。
　　这次萨拉丁兵锋的逼近，再度粉碎了鲍德温想一起与朝露共度生日的许诺——因为小国王和朝露共同的生日也是在7月份。
　　朝露已经麻木了，每次一到两个人共同的生日，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战争。不过这就是生活吧，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里，又有谁能真正掌控人生的轨迹，让一切如愿以偿？
　　这是两个人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战场之上，生死一线，鲍德温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儿女情长。可当夜色笼罩营地，万籁俱寂时，刻骨的思念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平静。
　　他一遍遍猜测，朝露此刻在做什么？她的心底，是否会有一丝对自己的牵挂？
　　一声轻叹从鲍德温唇边溢出，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他即渴望朝露的心里真的有他，却又心疼她，舍不得让她承受这份分离的煎熬。
　　凭借着出色的指挥与布局，鲍德温扭转了历史的走向，在哈丁之战中击退了萨拉丁，避免了原史中那场毁灭性的惨败。
　　可就在萨拉丁的军队败退的瞬间，远在王城寝殿的朝露，却突然失去了力气，如遭重创一般，直直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