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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后悔 耶路撒 ...


  •   耶路撒冷的晨光漫过圣殿山的石垣,落在王宫寝殿之上,给这座饱经战乱的圣地王城,镀上一层短暂而柔和的蜜金。主室以巨大的黎巴嫩雪松为梁柱,撑起交错的拱顶,拱券边缘嵌着金箔马赛克,绘着十字纹、棕榈枝与石榴缠枝图案。地面铺着从大马士革运来的丝绒地毯,深红与宝蓝交织出藤蔓与星月暗纹,赤脚踩上去如履厚云,隔绝了石地的寒凉。——这是鲍德温发现朝露现在喜欢赤足行走后,特意铺设在寝殿内的。
      东墙开着狭长的拱窗,内层是半透明的波斯纱帘,晨光滤过便化作柔和的金雾,将殿内的奢华衬得愈发温润。嵌珍珠母的乌木妆台,台上罗列着各式器皿——玻璃小瓶盛着玫瑰精油、没药膏与来自印度的靛蓝染眉膏,银质香盒里装着大马士革蔷薇磨成的香粉,还有一柄镶嵌绿松石的象牙梳,正是鲍德温四世此刻手中之物。
      他坐在妆台边的矮凳上,正为朝露梳理长发,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力道过重弄疼了她。她把前额的发丝被细细梳向脑后,用一条嵌着绿松石与细碎金箔的金丝发带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这是法兰克贵族女子的典型样式;两侧的长发被分成数股,编作细密的小辫,再与其余长发合为两条主辫,垂至腰际,辫梢系着小巧的金质发管,里面坠着珍珠与红珊瑚流苏,一动便簌簌轻响,这又延续了阿拉伯女子爱编细辫、缀珠宝的传统。
      殿角立着一尊塞尔柱风格的青铜香炉青烟袅袅,混着东方香料的暖甜与阿拉伯乳香,薰的朝露脑子阵阵发晕。
      “你怎么还会给女人梳头。”
      “在你离开的时间里学的。”
      鲍德温没有带着白色手套,触觉也不再因为病痛而麻木,他的梳子缓缓滑过乌黑的发丝,遇着轻微打结的地方,便停下动作,用指尖轻轻捻开,一遍遍感受着发丝的顺滑,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柔,刻进骨子里。阳光透过纱帘,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毯上叠在一起,成了这座乱世王宫中最动人的风景。
      “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天使大人回来看我,我要如何来侍奉神明,就私下学了这些。”
      朝露忍不住道:“你怎么肯定我会回来看你?”
      鲍德温抬起头,目视着铜镜中的朝露,“就算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一直等着你。”
      朝露轻轻哼了一声,“我就应该在晚几年回来,看你还能坚持多久。”

      早餐的余温还萦绕在殿内,空气中混着蜜酒、烤麦饼与干果淡淡的香气。鲍德温牵着朝露的手,缓步走向寝殿西侧的角落。
      烛台上燃着乳香木烛,袅袅轻烟漫开,混着名贵熏香,静谧又肃穆。角落静静立着一只硕大的胡桃木箱,箱体由整块硬木雕琢而成,表面錾刻着繁复的藤蔓与圣纹,铜质搭扣与包边历经岁月打磨,泛着沉敛的哑光光泽,是王室代代相传的旧物。
      鲍德温松开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凉的箱面,随即抬手轻轻掀开箱盖。
      箱门豁然敞开的刹那,满室流光扑面而来。层层叠叠铺展着自东方远道而来的绫罗绸缎,水蓝、月白、胭脂红的衣裙裁式别致,绣着缠枝莲、云纹与花鸟,针脚细腻,丝料柔滑如流水,与西欧本地粗厚的呢料服饰截然不同。衣裙一旁整齐码放着数十卷古籍,有的是羊皮手抄卷,墨色隽永,有的是卷册装帧的东方书卷,竹制书轴古朴雅致,字迹纵横排布,箱底还压着玉佩、银饰、珐琅小盒等零碎物件,每一件都被细心安放,无一蒙尘。
      朝露站在原地,目光怔怔落在满箱物件上,心口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僵,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一直在暗中搜集这些东西?”
      “嗯。”
      鲍德温微微颔首,银质的面具被窗隙漏下的光影拂动,他的目光温柔得像圣城傍晚的晚风,内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从你离开那日起便开始了。我想着,总有一天你会归来,让我把这些东西悉数供奉于你。”
      朝露喉间微微发紧,那个深埋心底、始终不敢深究的问题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若是…… 若是我一直没能回来呢?”
      寝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在他澄澈的眼眸里。鲍德温视线坦荡,没有半分闪躲,那份情愫浓烈而孤绝,:“那我便守着这满箱念想,日日相伴,待到生命终结,便与它们一同长眠于圣墓大教堂,此生不悔。”
      他眼底翻涌的炽热情意,像滚烫的流火,轻轻灼在了朝露心上。她一时心绪纷乱,竟真如他所言,生出几分悔意。这位身处权力漩涡、拖着病体撑起整座圣城的少年国王,偏偏将满腔温柔都系在她身上,倘若他真这般执着数年、十数载,往后日日都要让她面对这般缱绻情话,她可怎么办。
      心绪沉沉浮浮,白日便这般浑浑噩噩地过去了。待到暮色四合,殿内烛火尽数燃起,将整座寝殿映得暖意融融。鲍德温再次牵起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恳请,希望她能如从前一般,化作莲花原形,伴在他身侧安睡。
      这一刻,朝露心中的悔意简直抵达了顶峰。她终究没有拒绝,只是板起脸庞道:“你先躺下歇息吧。”
      见她应允,鲍德温眼底漾开浅淡笑意,不敢再多做纠缠,依言躺卧在铺着厚毯的卧榻之上。目光注视着朝露移步至榻边那尊雕工精美的大理石高脚水盆旁,看着她身形一晃,化作清灵的莲花栖于水中,花瓣莹润,在烛影里漾开淡淡柔光,他才放下心来,缓缓阖上双眼,渐渐沉入睡意。
      夜色渐深,周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忽然有一物轻轻掀开被褥边角,顺着榻沿钻入被中,一路沿着他的身躯缓缓向上。
      鲍德温睡意顿消,骤然睁开双眼。昏暗烛火下,他清晰看见朝露伏在自己胸口,莹白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宽大的白色寝被松松搭在她肩头,勾勒出柔婉的曲线。
      “朝露,你要干什么?!”
      他平日素来沉稳持重,执掌国政时临危不乱,此刻却难得乱了心神。今夜他并未佩戴那副标志性的银色面具,少年人俊秀的面容毫无遮掩,耳尖飞快染上薄红,眉眼间满是无措与羞恼,独属于年少意气的慌乱,在这位万人敬畏的圣城国王身上展露无遗。
      胸腔间温热的体温不断传来,烘着朝露偏于寒凉的躯体。她轻咬下唇,按捺住胸腔里纷乱跳动的心绪,刻意摆出一副淡漠的模样,轻声开口:“我想过了。你这般执着于我,大抵只是因为从未亲近过女子,得不到便不断美化心中的幻象罢了。”
      她说着,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眼眸清透如水,定定望着他:“小国王,我是你所信奉的神明。如今便如你所愿,来满足你的祈愿,你又为何动怒?”
      朝露的眸中清晰映出鲍德温眼底翻涌的愠怒,全然不见她预想中的意乱情迷。
      “朝露,” 他压着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沉郁,“难道但凡向你信仰祈愿之人,你都会这般应允、这般相待吗?”
      朝露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垂落,拂过两人相贴的肌肤:“自然不会,他们又不是你。”
      一句话让鲍德温心头又酸又软,方才的怒意消散大半,只觉得又感动又无奈,简直啼笑皆非。他伸手拉过被褥,温柔地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低沉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缓缓响起:“让我猜猜…… 我的天使大人,此刻一定是后悔了吧?后悔答应与我定下赌约,一心只盼着我能尽早对你失去兴趣,对不对?”
      话音未落,朝露便急忙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唇,不许他再继续说下去。躁动的情绪慢慢平复,理智回笼,她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举动何其荒唐,脸颊也悄悄热了起来。
      她鼓着腮帮,带着几分气意反问:“这难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鲍德温并未掩饰心底的情愫与欲望,目光坦然而真挚:“我的确想。我的神明这般美好动人,任谁都会心生倾慕。可我更清楚,我想要的,是你发自内心的爱意。在你未曾真正爱上我之前,我绝不会用这般方式亵渎于你。”
      “如今这样相伴,便已足够。”
      语罢,他抬手取过搁置在枕边的银色面具,缓缓戴在脸上。冷硬的金属遮住了俊秀的容颜,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他微微低头,冰凉的面具边缘轻轻落在朝露的额间,浅浅一吻,转瞬便移开。
      只是这触之即散的触碰,却让朝露浑身猛地一颤,绯红的色泽从额头一路蔓延至脸颊、脖颈,整个人都僵在了被褥之中。
      鲍德温望着她羞赧的模样,低低一声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温柔:“不过是这样浅淡的亲近,你便承受不住,方才又哪里来的勇气,要与我更进一步的?”
      ”唔........“
      愤怒的天使大人又自欺欺人般的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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