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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天之后你会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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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话没说完就走了,边走还边跟身边同村的老人小声比划着什么,祝轩知道这其中应该是有些什么不足为外人说道的秘辛在。
他叹了口气蹲在棚子附近,手里拿了一大杯茶,不知道为什么很是口渴,另一只随手拔了根枯掉的草杆捏在手里,村子里这些老人的话听一半就行,总有些夸大的成分在。
他小时候长在农村,经常与那些嗲嗲娭毑打交道,知道村里的风风雨雨一半是这些老人夸大其词搅动的,说得那叫一个煞有其事,配上那表情动作,很是唬人。
祝轩一顿饭下来,也没少打听消息,饭桌上嘛,都不必祝轩张嘴问,在场的少不得要聊点主家八卦,从陈家到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不说都知道,但了解个大概是完全没问题。
这个陈家,是从陈家老大家开始发迹的,原本的陈老太爷在几十年前也过得不错,是村子里的小地主,但是打倒地主富农的一阵风刮来,陈老太爷一下从天堂掉到了地狱,原本精米精粮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有米糠吃就不错了。
可米糠是谁吃的,在老陈家米糠都是用来喂猪的饭食,陈老太爷他爹接受不了,可地主时代已经过去,地主老爷也已经被打倒,不吃就等着饿死吧。
虽然田地房屋还有各类金银珠宝都被没收了,但好歹是新时代的人民,村里分了一块废弃许久的旱地给他,在没有普及农田灌溉设施的年代,要人走到三四公里外的地方挑水。
陈老太爷的父亲看着自己这一大家子,陷入了绝望,他娶了四房姨太太,跑了一个,但是孩子没带走,林林总总九十张嘴都要吃饭啊。
家里小孩饿得晚上哭,老太爷父亲心疼,早上去开垦荒田,晚上就喝水充饥,某天夜里饿了几天的老太爷父亲终于是扛不住了,跑到后院打开米缸,抓起一把米糠就往肚子里咽,不知道吃到第几口,突然脖子一抻,喉咙里一阵怪叫,仰着头就死了。
第二天被人发现时,身子都硬了,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房梁,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糠。
陈老太爷那年十三岁,也是懂事的年纪了,家里男人死了,姨太太们走的走,散的散,走之前还把家里仅剩的锅给拿走了,就剩下他和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村里的人都嫌弃兄妹俩,毕竟在还是地主富农的年代,老陈家别人都是敢怒不敢言,今时今日,往人家房梁上吐口水都是轻的。
陈老太爷就这样带着这个妹妹靠乞讨生活,又过了五年,听说外头发展的不错,十八岁的陈老太爷带着妹妹出去务工,没有路费和口粮就一边乞讨,一边赶路,再回来,他正好二十五岁。
这次回来,陈老太爷已然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穿着洋衣皮鞋,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干净和洋气,哪还有一点当年那个乞丐的模样,听说他在外头开了个玻璃厂,做起了大买卖,外边的人都叫他陈老板,派头十足。
陈老太爷有了钱,村里的人自然不会看他不来了,都眼巴巴地凑上去,想在他这里某个差事做,别的不说,就算分不到点好处,刷个眼熟倒是没问题的。
这里面不乏有当年奚落他的人在,但陈老太爷似乎丝毫不在意,不仅接受了来自当年落进下石之人的奉承,还承诺要带着村民们一起发财。
又过了两三年,陈老太爷在外谈生意时结识了自己的妻子,两人发展了一段时间后,顺理成章地结婚生子。
再然后就是现在的陈老爷接手了家里的生意,在他手里陈家的产业越来越大,成为了真正富甲一方的大老板,陈老太爷退休后就一直呆在村里过养老生活,除了陈老爷逢年过节便带着老婆儿子回来看望他,他则一直没出去过,直到去年被查出肺癌。
另外陈老太爷的妻子很早就去世了,现在的太夫人,也就是指名儿让苏六一堂会唱霸王别姬的那位,是陈老太爷当年带出去务工的妹妹。
老太爷去世,作为家里仅存的老人,她说出的话很有分量,就连当家作主的陈老爷也对这个姑姑十分顺意。
祝轩知道了陈家这几十年来的事,脑子里又是一把乱账,他来这个世界,支线任务是找到杀害苏六一的任务,但这不就是最大的矛盾点吗?
他是跟着戏班子来给陈老太爷的白事唱堂会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谁想杀他?谁有动机杀他?
那就只有戏班子里的人了。
苏六一从小待到大的地方。因为他从小被苏阿姐宠着惯着,明明是个该靠自己生活的穷人家男娃子,硬生生养成了个十七八岁还得靠姐姐伺候衣食住行的坏脾气青少年。
因着他脾气差,刁蛮任性,戏班子里除了徐伟都不大喜欢他。
诸如吃饭闹脾气,要苏阿姐端着碗喂到嘴里,看见别人有个什么好看好玩的东西,不论是谁的,先抢过来再说,为这事苏阿姐没少背后给人低三下四地道歉赔钱,戏班子不比别的地方,没人惯着他。
祝轩拍了拍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的记忆,心里也不禁诽腹,这死小孩,真是不讨人喜欢,这下被他欺负过的人都成了怀疑对象了。
拍拍膝盖,祝轩站起身,他茶喝完了,可不知为何还是很口渴,准备回陈家给戏班子准备的住处,喝点水再接着想,谁知就是这会儿,灵堂那边出了点意外。
今夜唱的是《武家坡》。班主领着戏班子来了,角儿们化了妆,换上戏服,在供桌前搭起小小的台子,唱戏送行。
夜已深,灵堂内的烛火摇曳不定,青白色的火焰在冷风中闪烁,映得供桌上黑白遗像中的太爷面容森然,仿佛仍在凝视着这片天地。四周的人不多,但皆屏息凝神,听着戏台上唱戏的角儿,一句句将戏文送入夜色。
然而,诡异的事,正是在这场戏里发生的。
戏已至尾声,扮演王宝钏的旦角站在戏台中央,嗓音凄婉,唱出最后那句:
“这锭银子奴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
她音色清亮,字字透着悲意,可刚唱到“买白布做白衫”时,声音忽然一滞,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尾音陡然劈开,变得尖锐刺耳。
众人皆聚精会神在台上,可旦角看清楚了,供桌上的黑白遗像。月光照在照片上,光影交错间,太爷原本严肃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隐约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冷冷地俯视着灵堂内惊恐万分的人群。
下一刻,她的身子猛地一晃,膝下一软,跪倒在台上,脸色苍白如纸,仿佛被抽去了所有气力。
台上的旦角,她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嘴唇颤抖,目光呆滞,甚至连挣扎起身的力气都没有,面色惊恐地盯着老太爷的照片。
戏班班主见状,赶忙扶住她,连声喊着她的名字,可她只是死死抓住自己的嗓子,像是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是哪一出。
“鬼啊!!!”
像是突然恢复了力气,她发出一声惊叫,而后竟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这时众人才将目光投向灵堂,忽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颤声道:“烛台…烛台突然灭了……”
眼看着台下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多,一直站在灵堂前披麻戴孝的陈少爷站了出来,他朝动乱的村民道:“晚辈不小心弄翻烛台,惊着各位长辈了。”
此时不知道哪来的西洋乐队上了台,那旦角被人拖了下去,清缓低沉的萨克斯从台上传出,不同于传统音乐的异国音声稍稍抚慰了在场所有人发凉的后背。
事后陈少爷给在场所有人发了条烟,说是自己吓着各位长辈的赔礼。
可这事儿,有人说,是唱戏冲撞了太爷,犯了忌讳,有人说,是角儿唱错了什么,被阴魂缠上了,更有人说,这一出《武家坡》唱得太悲,惹得太爷心头不快,才让他显灵。
这事发生时苏六一并不在场,他回去的路上看到徐伟,徐伟说是苏阿姐给他找了个摸黑的老人给他驱邪。
“啊?”祝轩不明所以地被他拉到一栋破茅草屋前。
“等等,等等。”祝轩叫停。
“我阿姐呢?”祝轩的潜意识让他只敢相信苏阿姐,所以他立马挣开了徐伟的手,掉头就要回去。
徐伟解释道:“她马上就过来,让我们在这等她。”
祝轩半信半疑,心里还是不安,转身要走,这破茅草屋就在陈家隔壁,两步就跑回去了,他也不是很怕了。
徐伟看他不老实,皱着眉头去拽他:“都说了在这等你阿姐。”
徐伟人牛高马大的,拎祝轩跟拎鸡仔似的,祝轩顿时不干了:“你拉我干吗!我不要呆在这。”
徐伟单手锁住祝轩的小胳膊,说话倒是很耐心:“你白天掉到湖里差点淹死,你姐姐觉得你受了惊,怕你晚上被水鬼拖走,找了摸黑的老人给你招魂。”
祝轩这才疑惑地看向徐伟:“招魂?可是我感觉我一点事都没有,我不要,我要回去了。”
这破茅草屋前一盏灯都没有,乌漆嘛黑的看着很是吓人,他口渴,要马上去有光的地方。
徐伟松开拎着他衣领的手,送到他面前,干燥的手上湿漉漉的:“你身上一直有水,你不知道吗?”
祝轩低头一看,自己袖口的布料竟然潮湿冰冷,即使夜风吹拂,仍未干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猛地缩回手,心跳陡然加快,嘴唇微微发白。
他明明记得自己早就换过衣服了……可为什么衣服还湿着?
祝轩喉头一紧,手指微蜷,嗓子有些发干。
他不是没听过这些说法,溺水的人若是命大逃了出来,魂魄可能没跟上,被留在水里,夜里容易做噩梦,甚至会被水里的东西召回去……
他不信这些,可是,袖口未干的水渍,却又让他无法自圆其说。
难怪...难怪他喝了一下午的水,还是觉得口渴,像是脱了水一样,怎么都不够。
祝轩抿了抿唇,抬眼看向那间破茅草屋。
徐伟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别怕,这摸黑的老人可厉害了,听村里人说,村里以前有人夜里见了不该见的东西,都是找他处理的。”
祝轩皱眉:“那我阿姐怎么还不来?”
他总觉得,如果苏阿姐在,他就不会怕。
徐伟挠了挠头:“估计是去拿东西了吧,放心,等下她肯定会来。”
话音未落,茅草屋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祝轩瞬间绷紧了身子,呼吸也滞住了。
黑暗中,一只枯瘦的手探了出来,指甲微微泛黄,掌心朝上,像是在无声地招唤着什么。
接着,一道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进来。”
祝轩感觉后脊发凉。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门后的人,只觉得那声音阴冷干涩,如同石头摩擦一般,让人浑身不适。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徐伟,想看看对方什么反应。
可谁知,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身后那只枯瘦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
冰凉、干燥,没有一丝温度。
祝轩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耳边轰然炸开一片嗡鸣。
下一秒,他猛地甩开那只手,向后退了两步,声音微颤:“你……你干什么?”
然而,当他抬头看去时,却猛地愣住了——
门口,根本没人。
那只枯瘦的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茅草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燃烧,灯火微微晃动,将屋内的阴影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静得诡异。
祝轩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嗓子发干,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刚刚那只手……到底是哪里来的?
徐伟看他脸色惨白,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喂,你怎么了?”
祝轩猛地回神,盯着徐伟,嘴唇微动:“你……你刚才……看到了吗?”
徐伟皱眉:“看到什么?”
祝轩怔住了,拳头悄然攥紧。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刚才的事。
空气沉默了一瞬。
茅草屋里,那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愣着做什么?进来。”
这一次,祝轩听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很想扭头就走,可是……
他总觉得,如果他今天不进这间屋子,今晚,或许真的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祝轩抿紧唇,心一横,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与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角落的油灯幽幽燃烧,将四周的影子映得摇晃不定。
在屋内的一张旧木桌后,坐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他驼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皮低垂,似乎一直闭着眼睛,但祝轩一进来,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便缓缓摸索着桌上的东西,最终摸到了一串黑红色的佛珠,轻轻一搓,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坐。”
那声音低哑苍老,却透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仿佛多年的风霜都沉淀在这一句话里。
祝轩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慢慢在门口的一条小木凳上坐下,背脊微微发紧。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眼白微浑浊,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沉静和洞察。他上下打量了祝轩一眼,目光停留在他微微发湿的袖口上,缓缓说道——
“魂不稳,影子轻,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祝轩心里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想反驳,可仔细一回想,自己可不就是异世界来的魂魄吗,刚穿进这壳子里不稳,也正常。
可他知道,这事自己不能说。
他沉默了,老人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一样,轻叹了一声,抬手在桌上捻起了一撮灰色的香灰,放入一只青铜小碗里,随即拿起一柄极细的铜勺,从旁边一个黑色瓷瓶中舀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滴在香灰上。
“啪嗒。”
那滴暗红色的液体落入灰烬,却并未渗透,而是缓缓晕开,如同水面上的墨迹,在碗中凝成一个奇异的印记。
祝轩盯着那印记,心头莫名涌起一丝不安,正要问这是什么,老人却开口道:
“你在水里撞到了什么?”
祝轩猛然抬头,心跳倏然加快。
——他怎么知道自己落了水?!
那一瞬间,祝轩的脑海里闪过湖水冰冷的触感、那奇异的漩涡,还有那只在水中拉住他的手。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微微发白:“我……我不记得了。”
老人缓缓捻起佛珠,沉默片刻,语气低沉地说道:
“湖里有东西,它看上你了。”
祝轩的心猛地一缩,后背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老人继续道:“你命硬,摔不死,淹不死,可你今年犯冲,撞了阴水,阴魂不散,白天没带走你,晚上就会来找。”
祝轩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指尖有些泛凉。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信这个,可袖口至今未干的湿意,让他没办法再用“巧合”二字来说服自己。
老人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拿起一张黄符,沾了沾碗里的液体,低声念了一句听不懂的咒语,随后将符纸折成三角形,递给祝轩。
“戴在身上,七日内别摘。”
祝轩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那符纸虽轻,却似乎带着一种压在心头的沉重感,让他不由得握紧了几分。
老人微微闭眼,声音依旧低沉:“七日之后,若梦里再听见有人喊你,记住了——千万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