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星戴月去爱你（stay with me）》过青问夏

28、（二十八） 那天上午，

　　那天上午，姜蒙没有让梁岩钊走。

　　她把梁岩钊带来的面包和牛奶分了，一人一半，坐在沙发上吃了。梁岩钊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姜蒙偷偷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发现他也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姜蒙第三次被抓包后，脸红了。

　　“没看你。”梁岩钊面不改色地说，“我看你后面那盆花。”

　　姜蒙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是她搬来那天在楼下花店买的，养了一个月，叶子还是黄黄的，蔫头耷脑的。

　　“这花都快死了，你看它干嘛？”

　　“我在想，”梁岩钊认真地说，“它是不是缺营养了，要不要买点肥料。”

　　“你还会养花？”

　　“不会。但我可以学。”

　　姜蒙忍不住笑了。梁岩钊就是这么个人，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想学。即使经历了那么多事，这一点好像还没变。

　　“对了，”姜蒙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假肢……走路会疼吗？”

　　梁岩钊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刚开始会，现在好多了。习惯了。”

　　“能……给我看看吗？”姜蒙小心翼翼地问。

　　梁岩钊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把左腿的裤管往上卷，露出那条黑色的碳纤维假肢。假肢包裹着他大腿的残端，目测左腿只剩下了二十公分，接口处是硅胶的材质，看起来很柔软。梁岩钊把假肢脱下来，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姜蒙看。他的左腿因为肌肉萎缩比右腿细了一圈，残端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这是他和病痛斗争过的痕迹。

　　姜蒙看着那条疤痕，眼眶又红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道疤痕问。

　　“手术的疤痕。”梁岩钊说，“医生说瘤子长在膝盖的骨头里，要把整个膝盖和上面的骨头都切掉。”

　　姜蒙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条疤痕。梁岩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梁岩钊说，声音很平静，“就是有时候会痒，尤其是天气变化的时候。医生说这是神经在恢复，是好事。”

　　姜蒙低着头，看着那条假肢，沉默了很久。

　　“梁岩钊。”她终于开口了，“你一个人是怎么挺过来的？”

　　梁岩钊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手术后的那段时间。麻药退去后的剧痛，撕心裂肺的疼，疼到他把嘴唇咬破了，把床单抓烂了，把护士叫来了一次又一次。他想起了复健的时候，第一次戴着假肢站起来，腿像被火烧一样疼，他咬着牙站了三秒就摔倒了。他想起了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车声、风声、雨声，想着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还能不能再唱歌，还能不能再见到姜蒙。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就那么挺过来的。”

　　“你骗人。”姜蒙的眼泪掉了下来，“你一个人，怎么挺？”

　　梁岩钊伸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粗糙，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拄拐杖磨出来的。

　　“我真的没事。”他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那你怎么不找我？”姜蒙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她没说完，因为梁岩钊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但他的身体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削的单薄的身体了。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手臂也结实了，胸膛硬邦邦的，像是一堵墙。

　　姜蒙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梁岩钊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对不起。”他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带着深深的自责，“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担心。对不起，我……”

　　“别说了。”姜蒙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你别再说对不起了。我不怪你了，我早就不怪你了。”

　　梁岩钊低头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姜蒙，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你吗？”他说，声音低沉，“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恰恰是因为我在乎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梁岩钊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你知道吗，手术后的第一个月，我整个人瘦了二十斤，躺在床上动不了，大小便都要人帮忙。我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我。”

　　“那又怎样？”姜蒙说，“你以为我会嫌弃你吗？”

　　“不是嫌弃。”梁岩钊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不忍心。我不忍心让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不忍心让你为我哭，不忍心让你……”

　　“你有没有问过我？”姜蒙打断了他，“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你什么都没问我，就替我做决定，你不觉得这很自私吗？”

　　梁岩钊哑口无言。

　　姜蒙说得对，他确实自私。他自以为是为了她好，但实际上，他只是不敢面对她的反应。他怕她嫌弃，怕她离开，更怕她不离开——因为如果她真的不离开，他会觉得自己拖累了她。

　　“梁岩钊，你听好了。”姜蒙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不要你保护我，我不要你替我挡风雨。我要你站在我身边，我们一起面对。你听明白了吗？”

　　梁岩钊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有心疼，有坚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不容置疑的倔强。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姜蒙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发出的、带着泪花的笑。

　　“那从现在开始，不许再躲着我了。”

　　“不躲了。”

　　“不许再不接我电话。”

　　“不接了——不是，接，肯定接。”

　　“不许再说什么‘我们没关系了’。”

　　“不说了。”

　　姜蒙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靠进了他的怀里。

　　梁岩钊搂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屋里，照在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还摊开着的纸箱上，照在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上。

　　围巾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像是什么都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