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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爱不吃进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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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寒潭位于天问山脉最靠西边的那座大峰的石洞里,地处偏僻,不易被人发现,苏景裕是在试验传送阵能否绕开宗门大阵时意外发现的。
今日察觉气息不对,怕出现与那日一般不可控的状况,才会来此处避一避,自然没有想过小师姐会来。
是以,更不会防备“自己”。
如今身体的掌控权,被另一个他牢牢攥在手里,银白的龙形印记在他额间熠熠生辉,少年的意识也远比沈倾雪第一回见他,要清醒许多,不似那日懵懂稚子般口齿含糊。
寡言孤僻的积雪,眨眼间便化作乖张锋利的寒冰,瞧着剔透无邪,摸起来却很是扎手,原来另一个小师弟是这种难缠的性子。
可扎手的东西还是要谨慎对待,不可掉以轻心。
沈倾雪盈盈一笑,反手轻掐他的虎口,他看了看她脸上的笑,误会了她的意思,眼神期待地松了力道,随后她只不疾不徐地将手从魔爪中救回,掩入袖中,抬眼打量四周,半点没有要顺他的意。
摸他?想骗她上钩,绝无可能。
洞内顶部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长的足有六、七寸,嶙峋怪异,滴沥不停。石壁镶嵌如贝壳的宝石,散发幽蓝色的淡淡萤光,照亮这洞穴四周。
光茫很淡,但也能视物。
烛照龙神因上古的某些事,舍去了口中所衔日精的力量,一身赤红如焰的鳞片也化为黑夜的墨色,到祂的后裔身上,烛照血脉大多为极寒之体,擅冰雪术,倒是与其名不大相符。
小师弟情况不大好,外泄的力量使得整座石洞都笼罩在寒冷的冰雾之中,白霜一如潮湿春日生长的青苔,密密麻麻覆盖上石壁表层。
而她此刻正泡在最中心的寒潭里,水面虽未结冰,却也温暖不到哪里去,还时不时溢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瞧着仙气缥缈,如梦似幻,可多待一会儿,都会被冻成冰块。
沈倾雪在水中忍不住直打哆嗦,认真审视眼前这个小师弟,转而问:“这么听来,你有小师弟的记忆?”
少年目光落在她收于袖中只露出指头尖的手上凝视片刻,慢慢眯起眼,发觉心底甚是不痛快,也没忍着,轻笑着:“若只他是你的小师弟,那我算什么,算小师姐要杀掉的人?”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分这么清楚作甚?”
他胸前的伤口被寒潭水泡着,上头的血迹被冲掉,仅肉粉色之间藏着一线红,还在往外渗血。那肯定很痛,可小师弟连眉头都没抬一下。
他对伤势习以为常,甚至乐于在自己身上留下伤口,感受那阵阵猛烈的痛楚,脾性怪得很。
“自然要分清楚,小师姐分明把我们当两个人。”
哪有?又来误会她的意思。
沈倾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下他身上的伤口,触到一点血,黏糊糊地粘在指尖,她捻了下,若有所思:“小师弟,你的坏毛病真多……唔,就算你觉得自己是两个人,那你先得告诉我,你到底算什么吧?”
“好啊,小师姐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可这个问题,小师姐能拿什么东西来换?”少年将开价的选择交到她手上。
“嗯?”沈倾雪记起那日的兵荒马乱,摸摸脖子上早已消失的痕迹,立刻想到被他糊弄过去的三个问题,“你尚且欠我三个问题,该不会不记得了吧?”
少年闭眼摇头,一副耍赖的样子:“嗯哼,我不记得了,除非你让我再咬一口。”
她惊讶不已:“小师弟,你这么喜欢吃人的吗?”
“当然,饿的时候一口一个。”少年故意吓唬她,“不过,我晓得师姐怕痛,会轻轻咬的。”
“那我不问了。”沈倾雪回想了下,被他咬的滋味很是奇怪,还是不要再来一次,她选择逃避。
少年笑问:“小师姐,真的不好奇我的身份?”
“……”不是一般的好奇,是非常非常好奇。其实还有很多问题,她都想撬开小师弟的脑袋刨根问底,可小师弟嘴巴比谁都严,眼前这个师弟是唯一机会。
她思来想去,犹豫良久,才一副豁出去的决然之姿将双手伸出去:“咬手吧,只能咬手,咬一口,换一个问题。”
“勉强可以,左右我吃东西也不挑的,师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少年应得飞快,看着要比小师弟听话乖巧很多,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特意装出来的。
他正要捉来她的手送到嘴边。
“等一下。”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她恍然有种被他下套的错觉。
沈倾雪略加思索,这寒潭的冷气实在难以忽视,浑身发抖,便指了指岸边的那块平滑的大石头:“可我有些冷,快要冻死了,我们去岸上说话。”
少年道了声好,捞起她便纵身跃上岸,赤足踩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水底的那道黑影也显露了真面目,那是一头狰狞威风的黑龙。
这个小师弟心底焉坏的,居然让黑龙装蛇吓唬她!还是冷着脸,看着不好说话的小师弟老实。
该说不说,真不愧是同一个人,都那么喜欢拎人衣后领,她明明可以自己飞出来,还是说两只手抱她出来比一只手拎她要难上很多?
沈倾雪在他看不见的角落,狠狠瞪了他一眼,半点友爱之心都无,他是故意的。
“我可看见了哦。”少年把人放下,手指往半空一勾,便有一袭白霜凝成的外袍罩来,那衣裳薄如蝉翼,触之滑凉,他双手拢好衣襟,席地坐在她身侧,“小师姐,这头呆龙是我力量所化,五感与我相通。”
被评为呆龙的黑龙睁着两个拳头那般大小的瞳孔,仔细辨别其中含义,最后不忿地呼出一口气,微微垂下头颅,懒得与自己主人计较。
而那颗大脑袋就悬在她头顶,紧盯她不放。
沈倾雪默默收回视线,掐诀将两人身上的水烘干,盯着自己要被啃掉的手依依不舍,当即道:“小师弟,你吓唬我,怎么也要先赔礼道歉再谈别的。”
“那就先回答第一个问题。”
少年看着要比小师弟大度,任由她提要求,甚至一一照办,他歪着头笑,朗声同她道:“他与小师姐说过吧,我只在他受重伤的时候才能出来透口气,其实不然。他睡着了,我就能出来。不论是伤重疼晕了过去,抑或是被折磨到不愿活着,我都会醒来。他方才对着自己的心口刺了一剑,我就醒了,我总在替他承受痛苦,小师姐,我好可怜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起承转合就是装可怜博同情。
“所以,你是什么?”沈倾雪忍不住追问,话说一半,吊胃口呢,小师弟是怎么把卖乖讨巧做得这般行云流水的,同一个人的神魂能有如此大的区别,她头一次见这种情形。
少年却不再继续往下说。
沈倾雪看着他,泄气般抬起手,挽起袖子送到他嘴边,英勇就义般:“给你!”
可这股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很快蔫了一半,她忐忑地补充一句:“轻点咬,我还要练剑的,我的手呜……”
少年笑了笑,轻轻勾住她的手腕,冰凉的食指顺着腕侧滑入掌心,再往上,插到她指缝间,捏住她的一根手指,指腹勾缠:“能咬么?”
怎么会想咬手指?
沈倾雪犹豫了下,才慢慢点头,顺着他的意思把手抬高了。
少年复而抓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张开口,牵引着,让她的手指探入。
“小师姐,咬不到,再往里一点?”他的手不再控制她的手腕,垂眸盯着她的脸,眼底是促狭的笑意,仿佛在笑她的指腹总时不时碰到他湿漉的舌头。
她真的不是故意抖的。
头一次有人这么要求她,让她把手指往他嘴里放,她只觉惶恐,颤颤巍巍,浑身抖若筛糠。
沈倾雪心底懊恼不止,她做了个相当草率的决定,自己跳进小师弟的圈套还后知后觉,如今想抽身也抽不出来了。
少年唇色殷红,容色姝艳,似仙似鬼,此刻将嘴一闭,嘴角还扬起得意的弧度,眼尾泪痣若血,真像要吃人手指的恶鬼。
他一开始没用力,只轻轻在她手指间碾着,冰冷的唇舌变得炙热滚烫,随着缓慢的深进,她被彻底衔住,那压制在他血脉深处骇人的欲念再也不受控制,一下涌了出来。
眼瞳里那朵晶莹剔透的雪花好似融化,融化在战栗的兽性中,变作碾辄的汁液,淅淅沥沥的春水,潮湿粘稠的爱欲,一齐揉碎在那银白的竖瞳之中,教人望之便觉血脉贲张。
他好像不止在咬她的手指,仅仅是用那双眼睛,那直白张扬的目光,便把她整个人衔入口中,吞吃干净,什么都不剩下,连魂魄也要被迫交缠,忘我沉沦。
沈倾雪心口猛跳,她下意识别开眼,躲避他的视线,可下一刻手指上的疼痛传来,仿佛为了坐实她的惶恐不安,他真的用力咬了下去。
悬在半空的心并未因此落到实处,反而被扬得更高,她满眼无措,被咬紧的那片刻,手臂发麻,经脉如过电般,衔在他口中的那根手指猛一下曲起,圆润的指甲擦过他口腔深处柔软的一块,少年登时红了眼眶,粗粝的舌苔推着她的手指,稍显不舍地把它吐了出来。
末了,还有空戏谑道:“小师姐,你太用力了。”
这引人浮想联翩的话让她越发窘迫,双颊滚烫,再想想他刚才说的话,沈倾雪可以笃定这家伙就是刻意为之,他在请君入瓮,让她自露马脚。
为表自己的真心,她板起一张脸,深深吸一口寒气,以此清醒,对他再三强调:“小师弟,我当真没有要与你双修的算盘,我自知并非你之良人,双修再好,也断不会强你所难,你且好好说话,不要勾引我。”
对,勾引,小师弟这是在勾引她!苍天可鉴,她原本什么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她飞快补充一句,欲哭无泪:“我是害怕又出现那日情况,才想着来看看你,撞见沐浴一事绝非我之所愿,小师弟,我是清白的,别再试探我了,我害怕。”
“小师姐,是你多想了不该想的,怎么怪我?”少年调笑她,眼底笑意更深,偏过头往水面看,墨蓝色的发带从两侧落下,隐在漆黑的发间,而他冷白的面颊却发着热,眼尾湿红一片。
沈倾雪不想跟他争辩,用袖子把手指上沾的水擦干净,指根处的牙印十分明显,还好没咬破皮。
少年撑着一只手,长发披散,衣裳也凌乱,脖颈仰起优美的弧度:“我是什么?忘了,我只记得他说他不想活了,我就出现了。”
他轻飘飘讲出口,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过分平静:“钟山烛照因力量强悍,子嗣难继,一代能有两个平安活到成年便算难得,藏在他体内的血脉本源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于是‘我’出现了。”
“血脉神通……”原来答案这么简单。
按他的说法,倒能解释为何小师弟不清楚他的来历,只知道自己重伤时他才能出现。
“若他是苏景裕为人的一面,那我便算苏景裕身为烛照血脉的一面。我和他在某些事上总是反着来的,他想死,我想活着。”少年扭过身,重新凑到她眼前,“而他讨厌你,我便是喜欢你的呀。”
他眼神戚戚,嗔怪笑斥她:“我的好师姐,你怎能为了他来伤我的心?”
这些话有几分真呢?
沈倾雪盯着无名指指根的一圈牙印,半晌,抿唇抬头:“你喜欢我,还要想尽办法咬痛我?”
“爱不吃进嘴里,我要怎么占有它?”少年仰起头,笑吟吟地望向她。
她缓慢地眨了下眼,这句话像一片雪落到心间悄然融化,就那样安静地、悄无声息钻了进去,她好似要被雪灼烧到。
沈倾雪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多时候她都对看清旁人的心没什么执着,她好奇小师弟是因要阻止灭世不得不为,可当他真要把心剖开在她眼前时,她反而感到一丝害怕。
那日雨夜的声声句句又响在耳畔,她害怕伤害到小师弟,让落进心底的那滴泪再度卷起满天黑压压的云,而后倾盆泼下,常年不休。
逃走吧,当做没有看见,就像那日他将自己赶出去一般,离开这里就不会被这些事所困扰了。
只要看着小师弟,不让他干坏事就可以了,何必多管别的事?可她是师姐吧,从他上山拜师的那日起,便有一根看不见摸不到的丝线将他们两个人的命运牢牢捆在一起。
系统的任务只是提早到来的一个契机,她终有一日会拨开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坚冰白雪,看见那样一颗伤痕累累的赤诚之心。
“小师姐,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爱我,连我也想要我去死,我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人想要爱我,只剩下利用,又或是日复一日的刺杀。心口好饿,好饿。”他半张着嘴,轻声细语,尖牙抵在唇边,压出发白的印子,一滴血自纤薄的皮肉里绽出,少年轻佻的眼神里浸着浓深而隐秘的死寂,“所以我这种人的爱当然是痛的,因为这里早就死得干净,空荡荡的,只剩下枯皮朽骨,徒具人形的怪物罢了。”
少年那指节分明的玉指缓慢覆上细密漆黑的皮质鳞片,屈指成爪,便是一副削铁如泥的利器。
此时此刻,他正用这锋利的龙爪深深嵌进胸口的皮肉里,用力而悠闲地留下四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唯有痛,才是他能感受到,才是他唯一拥有的。
他的眼眸空寂,投向虚无缥缈的空中,喃喃低语,悲哀自嘲:“也许我确实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心疼吧,不需要任何人才能活下来。”
沈倾雪怔怔地看着他,实则从他咬她手指的那一刻开始,一切便变得不可控制,到此刻,脑子仿佛被什么厚重的浓雾堵住了,变得迟钝沉笨。
小师弟的美是张扬的,盛气凌人,能在瞬息间侵占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可他整个人的处事风度却又与他那张脸截然相反,寡言少语,冰冷得像块捂不热的雪玉,偶尔笑几下,不是被她气的,便是想要气她。
等她好不容易接纳了小师弟的脾气,另一个小师弟又蹦出来,用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躯壳,以一种宁可摔裂自己,也要挣脱束缚的壮烈,在她面前盛放着。
沉闷的那个小师弟,起码步步谨慎地活着,将一切的一切都视为危险,用力推开,守着那一寸见方的空荡独活。
而眼前鲜活不拘的人,却要把自己打碎了,捧出所剩无几的余烬,执炬迎风,她在他眼底看不见一丝生的渴望。
他说谎了。
可她的心为何隐隐发疼。
大抵痛的并非是她的心,而是小师弟的,她只是因着那滴归属自己的眼泪,真切地触碰到了小师弟的痛苦。
身上伤痕累累,心上伤疤亦累累。
沈倾雪眸光微动:“小师弟,你——”
“我怎么了?”少年倾身抚上她的脸,打断她的话,把手上粘稠的血一道一道地印在她红润的脸颊上,食指擦过脸侧,用手裹住耳廓,指腹轻揉着她耳垂的软肉,笑语道,“我不是他,不要这样唤我,小师姐你叫我‘阿裕’吧。”
沈倾雪张了张嘴,与他相对无言。
见她一直不说话,少年不舍地松开手,细细端详了一阵,又卷起衣袖一下一下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血:“帮你擦干净了,不要恼我。”
等他将要收回手时,她耳上忽而一凉,沈倾雪抬手摸了下,摸到枚冰凉的坠子,是一片蜷起来的鳞片,前后错落,像蜿蜒的花瓣,就是不知色泽如何,好不好看。
思绪转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狰狞的伤口上,不敢确定:“哪里来的耳坠?”
“小师姐不是丢了一只耳坠?我还你一只新的,是用前几日拔下来的护心鳞特意打造的。”少年无所谓地笑笑,朝她摊开手,露出末端带血的漆黑龙鳞,“今日这一片,喏还在我的手里呢。”
小师弟实力莫测,血脉强悍,哪怕身上的鳞片都被拔光,也能慢慢养回来,但只有两处地方的鳞片不能,一为脖颈处的逆鳞,二为心口的护心鳞。
可无论多么强大的龙神血脉,一生至多只会长出五片护心鳞。
沈倾雪顺着他的动作垂头看去:“护心鳞?嘶——”
话还没问出口,少年低下头,不客气地将她的衣襟撩开些,粗粝的龙爪往下滑,点在锁骨下方一指的地方,瞬间便渗出血珠。
还没等她喊痛,他把手里的那片护心鳞摁在她伤口处,血液交融,那鳞片绽出华彩,刹那间没入她的身体,化为一枚与肤色相近的龙形印记。
她看不到他做了什么,有些不解。
少年没有解释那印记的用处,满意地看着在她身上多出来的独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世间最坚硬的法器都比不上一片烛龙的护心鳞。
心上得到满足,身体又要叫嚣不止。
从见她第一面,他就想挣脱躯壳,化为龙身,把她一口吞下去。说谎的骗子本就应该被他杀死,他已大发慈悲饶她一命,还有什么要顾虑的。
那龙爪子掐人肩膀的力道不轻,沈倾雪蹙起眉,正想开口让他轻一些,他自己似乎没有发觉。
“小师姐,你要咬我么?”
他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从心口一路往上,拂过修长的脖颈,凌厉的下颔,再到薄红柔软的唇,伸出舌尖,大方道:“什么地方都可以。”
“小师弟,我不吃人的。”沈倾雪眨眨眼,没能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拯救出来,又被咬了一口,整个人呆愣住,眼神控诉。
他怎能不打招呼就咬人?
“小师姐要叫我什么。”少年眯着眼笑,语气却暗含威胁,仿佛她叫错一次,就要被多咬一口。
然而,她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沈倾雪慢慢道:“我叫错了吗?小师弟就是小师弟,小师弟是我的师弟,小师弟的另一面自然也是。”
她一口气连叫了好几声小师弟,气势汹汹瞪他,以眼神告诫,劝他不要再随便咬她。
“可这样我怎么知晓小师姐念着我,还是他?”少年似笑非笑,那只黑漆漆的龙爪握住她的手腕,贴在他脸上,灼热的吐息激起她手上细细的绒毛,“你更喜欢他,还是我?我比他要讨喜许多,听话乖巧,也不惹你生气。”
沈倾雪瞥了眼他头顶墨蓝峥嵘的那对角,他眼尾的鳞片也变得密集,鬓边一路往下,脖颈也覆盖上鳞片,再变下去,小师弟也要变成一条龙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云淡风轻道:“你刚刚又咬了我一口,该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了。”
“我见小师姐总将视线往我身上瞥,还屡次三番占我便宜,我这是帮小师姐得偿所愿,怎么还要拿问题来换?”这一回,他没有干脆答应她的条件。
真会找借口。
沈倾雪用力抽出手,飞速藏去背后,被他咬到的那地方犹如中毒,没留下牙印,但被他轻轻舔了一下,她是什么好吃的东西?小拇指发烫发痒,她搓了搓,却觉得手心也跟着痒起来:“小师弟向来说话算话,从不与我计较这些,你如此斤斤计较,还非要将自己视为两个人,那我只好顺着你的意,暂且不把你当成师弟。”
“诶,小师弟人都不在,我还是回屋睡吧。”她低声喃喃,作势要走。
“这也不行。”少年摇头,揪着她的袖子不放,“我当然是师姐的小师弟,不要走。”
沈倾雪也没真的要走,道:“我原来觉得你是,可现下却觉得你不是。”
也许,眼前小师弟不常示人的这一面才是她梦中见到的那个灭世大魔头。系统没有骗她,它只是不知道小师弟有两副面孔,人心多有善恶两面,神魔都无法免俗。
灭世进度一直没动静,就是因为她没能“对症下药”。
这么一来,很多解释不清的事都有了突破口。
沈倾雪打算试探下他,接着往下说:“小师弟的心是软的,可你不是,你的心肠冷硬如铁,还喜欢骗人,装成无辜可怜的样子来骗我,你才不是我的小师弟。”
这话听着很熟悉,是小师弟用来说她的话,如今还给他,怪有意思的。
“你在我面前不止出现了两回,对吧?”
少年脸上的笑僵住,转瞬从他眼底沉没,他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裳:“小师姐果真聪慧机敏,猜到了多少?”
“依小师弟行事低调的处世之道,他就算发现秘境阵石被做了手脚,也不至于将阵石全轰个干净,致使五大秘境损毁严重,在宗门公告栏处挂了许久的名字,平添许多麻烦。”虽说在小师弟眼中,最大的麻烦好像就是自己来着。
沈倾雪给出结论:“要我说,这事是你干的。”
他非要把自己当两个人论,那就分开算账咯。
“是我干的。”
他嗓音冷冽,语调诡谲,听来鬼气森森:“小师姐爱我至极,几次三番欲杀我,我好生气,只能拿一些死物来出气。不然,你想让我杀掉大师兄来冷静冷静?”
听到非常孩子气的一句话,沈倾雪叹了口气,又道:“那日也是你要在试炼广场出风头,小师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少年颔首浅笑,认下此事,眉眼如沐春风,仿佛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还有呢?”
“所以当天晚上,也是你将捡来的药送予师兄的?”这件事她不太确定,盯着他脸上的神情,试图捉到什么破绽。
“当然不是。”少年轻声摇头,听她提及陆微之,眼底的厌恶掩都掩不住,“虽说我比他还要讨厌那只长翅膀的……”
沈倾雪半搭着眼皮看他:“嗯?”
接受到略带威胁的视线,他不情愿叹一声,慵懒自在地将一双腿踩入水中,自顾自撩水玩闹,勉强恭敬起来:“行行行,是大师兄好了吧。虽然我更厌恶师兄清高的做派,但那药是他送过去的,换成我的话,我只会把小师姐你抓起来,吓唬吓唬你。反正有我在,这世上什么毒都杀不了你,你多喝几口我的血,轻而易举便能解毒。”
钟山烛照,百毒不侵,万法莫扰,长着这世间最为坚硬的鳞甲,血肉皆为解毒至宝。
少年敛着眸,脸上看着是笑,却又不达眼底,乌黑浓密的睫毛垂落阴影,更显阴郁乖戾:“怪只怪大师兄自己在白日非要多管闲事,从我眼前带走你,你那时看着面色苍白,很是痛苦,我可着急了,我和他没什么不同,自然都想报复大师兄,看他痛苦。”
“……”要不是扶摇剑灵与她说了当时他的反应,她可真要被这假惺惺的话给骗了,敢情真正虚情假意的是小师弟本人才对,她昏过去那会儿,小师弟分明在看笑话!
沈倾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快把那个不爱说话的冷脸酷师弟还给她。
少年扭过头时,沈倾雪反应飞快,挤出一个敷衍的笑。
他没看见她方才的眼神,继续往下演,将两只漆黑漂亮的眼眸眨得水光潋滟,楚楚可怜,还使劲朝她抛媚眼:“小师姐不信我?我可舍不得让你死,我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笔账没有算清楚,可不能让你死得太快,你说呢,我的好师姐。”
“那真要多谢小师弟的不杀之恩,我可怕痛了,不要杀我,谁也不要杀。”她也学着他,掐起嗓子,抑扬顿挫道,“小师弟一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好人。”
少年状似认真考虑她的这句话:“那等我入九境后再杀吧,到那时候,我把小师姐的神魂与身躯全部冻入冰雪里,不会痛,也不会流血,我考虑得如此周到,小师姐你是不是要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的真远,沈倾雪附和两句,十分敷衍,捧读似的:“呜呜,我真的太感动啦,小师弟人真好。”
“……”少年一听,乐得笑出声,声音也恢复正常,“小师姐,我喜欢你怎么会真的杀你?玩笑话而已,当什么真。”
“你不杀,讨厌我的那个小师弟说不准会杀我呢,你记得跟‘另一个自己’再说一遍,杀我的话要轻一点。”沈倾雪对生死看得很淡。
“他?”少年眉头皱起,很快松开,说的模棱两可,“也许吧。他动手会比我更干脆直接,不会让你痛的。”
沈倾雪并不纠结此事,真想杀她早杀了,谁杀人还要挑日子?就喜欢拿这件事吓唬人,虚张声势。
她细细一算,每回去戒律堂挨罚的人都是不爱笑的那一个,好惨:“这么说,祸是你闯的,罚却是小师弟挨的,这是哪来的道理。”
“那当然是我的道理,小师姐心疼了吗?”
“你自己都不心疼,我心疼什么?”她理了理皱巴巴的裙摆,仰头看了眼头顶虎视眈眈的黑龙,往潭边挪近些,只是没学他将双脚放入水中,那里头太冷了,“你有小师弟的记忆,那你出现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小师弟能感知到多少?”
“他?他可没我厉害,有时分毫不差,有时只会觉得自己睡过一觉。就算他醒着,我也没有睡哦,什么都能看到。他居然窝囊到让大师兄传话,呵,太可笑了。”少年不屑地冷哼,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袋青黑色的草籽,手胡乱一抓,往嘴里倒去,嚼得咬牙切齿。
“你……这是……”小师弟如今已然饿到不得不吃草的地步了么?!沈倾雪实在是大吃一惊,甚至以为自己出幻觉了。可他手里抓着的就是一把干燥的草籽。
少年嚼完,费力咽下去,被苦得两眼泪汪汪,身上滚烫的热意被压下一些。
他眼底藏着肃寒的杀意,与那楚楚可怜的双眸极不相符,便瞧滑稽可爱,没什么威慑:“我恨死大师兄了,刮我半尾龙鳞,还叫我吃这野草,也就他会听。小师姐,我不可怜么?你怎么忍心看我受苦,帮我杀了大师兄吧,好师姐。”
他一面说,一面把浸入寒潭里泡水的尾巴摆出水面,殷勤地送到她身前。
尾巴上新长出来的鳞片表层覆着薄薄的粉色,沈倾雪看出上头属于沧溟剑的剑气,没有当即拆穿他的栽赃陷害之言,把凑近来的尾巴拍开,那尾巴也不恼,只悄悄垂下去,往她脚腕去打扰。
沈倾雪踢了一脚,被尾巴灵活避开,她便懒得再管,由着尾巴去了,淡定道:“师兄不可能无缘无故揍你。”
“……”少年抿唇,是他自己把鳞片刮了的,居然没骗过去,太遗憾了,“要是哪一日师兄诬陷我,说是我把他鸡翅膀上的羽毛全拔了,你也会在师兄面前维护我么?”
什么鸡翅膀,那是凤凰!但她也没见过师兄显出血脉特征,凤羽也没见过,找个机会要让师兄变一下给她瞧。
她不假思索道:“那必然是你做的,自该狠狠罚你,我可不会包庇你。”
这一回,少年笑不出来,一脸凶恶样,仿佛懵懂孩童摔掉东西时的恼怒气愤,只为博取一点关注,把手里的袋子往远处狠狠砸去。
真生气了?沈倾雪愣了一下。
他气得眼眶泛红,委屈极了:“我不要喜欢你了,小师姐,你对我怎么这么坏,一点也不心疼我。”
这个小师弟的性子格外阴晴不定,不能惯着。
沈倾雪静静盯着他演完方才的一出,伸手捡回那个可怜的袋子,打开绳结,低头闻了闻气味,溢出的清香中夹着一丝绵长的苦味,是幽棠草籽,面露诧异:“师兄为何会叫你吃这个?”
这气味怎么跟那日师兄叫她喝的苦茶那么像?
闻言,少年又拾起兴致,脸上的阴云被吹散得无影无踪,意味深长看着她笑,轻道:“小师姐,他心里有鬼。”
沈倾雪半信半疑,更倾向于他在胡说八道:“这东西不好吃,不吃便好了。”
她也不喜欢苦涩的味道。
“我当然不想吃!莫非还是我求着要吃的?”可根本没有别的法子来压制。
“那我帮你扔了吧。”她颇为好心道,把袋子高高举起,作势要扔。
下一刻,便见少年忙不迭将那袋子夺回来,脸上又嫌弃又痛恨,却死死攥住不放,又抓着吃了一把,咽完才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期期艾艾地看她:“我若不吃,小师姐会帮我吗?”
那眼神看着,既忐忑又小心翼翼,怪让人心疼的,难怪系统总说反派擅长伪装,这个小师弟虽说装得很是刻意,但也很难让人狠下心去。
装可怜对她蛮有用的。
沈倾雪眼神温柔,手却默默往下探,动作迅疾,心满意足地将他那条乱动的尾巴揪住,盘在手里,尾巴挣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乖乖躺在她的手心。
尾巴又长又粗,她一手只能圈住末端,便绕在手臂上,手掐住尾巴尖,抚摸其上湿润的龙鬣。
她忍不住放软嗓音,轻轻哄道:“师兄自有师兄的道理,你不要想太多,良药苦口,等此回下山试炼,我多买些糖给你吃,乖哦。”
看起来师兄也知道小师弟饿了就想跟人双修的毛病,等等毛病?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草籽的作用,血脉觉醒有利有弊,虽说听着风光无限,自幼便天赋异禀,力量强悍,但血脉越纯粹者,便越容易受其血脉本能的折磨,一些人在特殊时日会显露兽性,难以维持人形。
小师弟也许是到了龙族找配偶的年纪,无法控制繁衍交尾的欲念,才会来此寒潭镇压体内燥动的本源力量。
这么说的话,那日赶她走,也不是恨她,而是不想伤害她。
沈倾雪看他的眼神一下变了。
小师弟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总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往后她要多一点耐心。
尾巴挣扎几下,拍在她的手臂上啪嗒作响。
师兄师兄,又是师兄——
小师姐这颗心好恶如此分明,仿佛这世上所有偏心都要落在陆微之头上,少年想到几日前她打算报复他时也是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做派,让他妒火中烧。
他收了脸上的笑,再装不出那副意气明朗的少年模样,把手里的袋子往玉佩中狠狠一丢,冷声呵道:“沈倾雪,你真心狠。”
“要叫师姐。”她耐心地纠正。
少年冷漠无比:“我不是你师弟,蠢成那个样子真是白白浪费我替他铺好的路。沈倾雪,你最好和从前一样,杀他骗他,将他耍得团团转,别说什么喜欢,别对他太好,那就是一个蠢货。”
一个嘴上说着不信,心底又忍不住升起期待的蠢货,最后留给他的,只剩下一遍遍的失望。
沈倾雪蹙起眉,不太认可他的话:“我不许你这样说。”
“小师姐你还是没有想明白。”少年勾唇轻笑,极尽自嘲,“骂他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啊。”
“不管是谁都不能这样说,你自己也不行。”她神情极为认真,戳了戳他柔软的面颊,他脖颈上长出的几片龙鳞,虹彩璀璨,夺目耀眼,他这个人也应如此,甚至应该比这鳞片更加璀璨耀眼,“我的小师弟定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师弟。”
她又在说一些听来毫无意义的话,仿佛“师弟”两个字就能套牢住他,令人发笑。
少年声声讥讽:“你可怜他,就是在害他,他不需要那些东西,他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是旁人的怜悯,也不是这虚无缥缈的施舍。”
“这怎么会是施舍?小师弟,你真喜欢曲解我的意思。”沈倾雪惆怅地叹息,跟小师弟说话,好话坏话都会变成坏话,换成旁的人她肯定一拳招呼回去,但自己的师弟还能怎样?
少年凝眸瞧她,一言不发。
这眼神看得她心底发怵,又抬头与那尾狠厉的黑龙对上视线。
黑龙睁着一双银璨竖瞳,居高临下俯视而来,怕是一丁点动静都难逃它的法眼,连她纤细脖颈上的青色经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凶猛恶兽凝视猎物的眼神,静待时机扑咬住她的脖子,一击即中,吐出的寒雾在她无知无觉间一点一点侵入她的四周,锁住她的退路。
冷得人直打哆嗦。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师弟不知道在想什么报复她的手段,她可不要再碰到那冷漠无情的冰线。
沈倾雪眨了眨眼,火速松开他的尾巴尖,双腿收起,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慢慢地往后挪。
可她每挪一步,少年便偏头一分,直至看不懂眼色的黑龙伸来一只爪子封住她的后路,教她退无可退时,她不得不停下。
“小师姐怕什么?”少年话中含笑,瞧着她后退的动作,眼神极为冰冷。
沈倾雪跟他装糊涂:“水边冷,我换个地儿坐。”
“也对,我身边确实很冷。小师姐若想施舍于我,也该学会忍受这刺骨的寒冷,不然你要怎么可怜我?”他轻启唇瓣,声音蛊惑,“小师姐,看着我,你要可怜我的,怎么能逃呢?回到我身边来。”
对上那双雪白竖瞳,沈倾雪心神震荡,竟移不开视线,很快就连思绪也变得遥远模糊,恍惚间,眉心的金印闪过,让她得以重获身躯的掌控。
正当她要绕过那碍事的龙爪子时,少年已闪身来至身前,一把掐住了她的肩膀。
“小师姐,不要逃,你要可怜我的。”
他手往上,托住她的脸,瞳孔里那根银白的竖线越发明显,她清醒的意识再度被撷住,深深沉了进去。
少年贴上来,呼吸湿濡,扑洒在她的脸颊上,激起层层战栗:“叫我的名字。”
“我……”沈倾雪被他扣住腰身,挣不开,也逃不走,那怪异的失控感又冒了出来,连手脚都不受自己控制,她心底直打鼓,扑通乱跳,断断续续唤出声,“苏、苏景裕。”
他抚弄她的唇,声音慢慢传来:“说,‘我只喜欢你’。”
其实他根本没有开口,那声音是直直传到脑子里的,教人恍如梦中,思绪脱离控制。
她瞪大了眼睛,听见自己无比平静开口:“我只喜欢苏景裕。”
然而,少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并没有由衷高兴起来,脸上挂着的笑意反而一点一点沉没,眼神哀伤。
他不大甘心,转而捧着她的脸,凑得更近,唇与唇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发出命令:“咬我。”
咬?咬什么地方?
沈倾雪屏住呼吸,目光凝在他眉心的印记上,迟迟没有动作。也许是这术法快要失效,也许是这句话指向不明,那股强制她做出行动的力量并没有出现,哪怕她确实还没有找回身体的控制权。
少年也在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他眼底的神情变了又变,瞧着矛盾极了,那么近的距离,只要他微微低头,便能一口咬住她,把她吃进嘴里。
小师姐总喜欢说一些教人心烦意乱的话,可偏偏从来都不曾认真,这双会说漂亮话的唇瓣可恨又可恼,他应该一口咬上去,咬得鲜血淋漓,彼此痛楚,要她也知晓自己身上的痛,那焚烧他的欲念,不该有的动心,徘徊在心间的怅然若失,是爱还是恨,他想不明白,爱是他没有的东西,而恨,恨不应该当即杀了她么……可他恨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死在自己手里。那落不到实处的情绪像虫,像蛇,一口一口蛀空他本就一无所有的心,他寻到了背信弃义的骗子,应该要吃下她的,吞了她是不是就能舒服些,饥肠辘辘的心是不是就不会再用力跳动。
苏景裕这个人本该死去,永远沉眠于那孤寂的雪峰之上,可为何又活下来了呢,横跨半座大陆,从北川到东洲,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眼前的人,总是这样游刃有余,忽远忽近,显得痛苦不止的自己是多么可笑又卑贱,一次又一次祈求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以为自己偶尔也能得到眷顾。
眷顾?是母君挥过来顷刻要命的冰刺,还是父君送来的一碗又一碗剧毒之物……一条残命,空空如也。
既然明知不属于自己,那就咬碎来,混着血吞进肚子里,就算死又能怎么样呢,片刻的拥有也是能止住心底无止尽的饥饿与渴求的吧。
少年忽然想起无数次从那幽冷寂静庭院里醒来时的过去,窗外似乎只有下不完的雨,而地板上沾着早已记不清姓名的人的血,还有森森鳞片。
他不禁向自己叩问,爱是能求来的吗?
爱是他这种人低头便能触碰到的东西么?
灼热的气息如潮湿的雨幕,浸润她脸上的每一根茸毛,沈倾雪不知所措,为数不多的清醒被这股热意烘烤起来,越发搅成浆糊。
太近了。
以及,小师弟刚刚说,让她去咬他。
可就在她以一种极慢而忐忑的动作靠近去时,少年近乎是在同一时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怎么可能求得来呢。
因为求不来,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伤害自己,因为心底的伤疤不会被看见,不会有人想去看见,所以才要用眼睛能看到的的伤口,卑微地换来些微的怜悯,用来麻痹自己,觉得那些同情也会是爱。
他的眼神变得落寞,孤寂,甚至说痛苦,近乎失魂落魄往后退开,眼睫倾落浓黑的阴影,盖在了那颗本该耀眼明亮的心上。
藏在他眼底近乎要漫过她口鼻的委屈,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他在为了什么而失望,因为她的犹豫吗?还是因为他自己矛盾的那颗心?
她想不明白小师弟此刻想要的是什么。
但她不愿看见他眼底的委屈,冷冰冰地威胁她,说要摘掉她的脑袋都比这死气沉沉的委屈来得要好。
他咬了她的脖子和手,那不止一次,那她咬一次回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吧。
那既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甚至无关爱恨,就只是她想要讨回来,感受彼此尚且活着的一种公平。
行动要比念头更快,在她还没有做下决定前,沈倾雪便依靠着一股蛮劲,一份莫名的冲动,一把揪住苏景裕的衣襟,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拽得被迫低下头,恰在此刻她莽撞地直起身,不由分说地咬住了他的下唇,没有留情,腥甜在唇齿间漫开。
她没料到小师弟这人说话总是冷酷无情,硬得跟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一样,唇居然这般柔软,一咬就破,显得她动作很是急切粗鲁。
她可是优雅端庄的宗门大师姐!
少年愣了一下,眼神怔然,眉心的印记疯狂闪动,几息后化为玄黑之色,眼底的情绪犹如潮水迅速退去,如水结冰,瞬息封冻。
小师弟怎么能这种时候醒过来!
沈倾雪吓得六神无主,几乎要魂飞魄散,唇上的力道也轻了下去,这天经地义的讨要眨眼间便泄了气,化为一个颤颤巍巍的心虚。
白兔子大概不介意她的冒犯,还能调笑她几句,说她咬得很实在,可换做眼前这只冷脸的黑兔子,他这么珍视自己的清白,被她摸两下就要用那些不长眼的冰线割她的手,更别提这会儿!
沈倾雪心如死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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