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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另一个“苏 ...

  •   与此同时,方才的石室之内。
      文羽走到右手侧的花盆架旁,扭动墙上隐藏于繁密花枝后的机关。

      只听“咔”几声脆响,正前方的墙壁忽而向两边分开,那不大的窄间里摆着一扇极为精巧的屏风。
      昏黄的灯火摇曳,屏风上的水墨山水画一下子“活”了起来。

      先是一滴墨从湖底如游鱼摆尾般跃出,浮到半空。随后,便见墨点的颜色一下洇开,犹如一道映在地上的影子,迅速攀上石亭台阶,于石凳子上幻化成端坐着的人影。
      人影瞧着模糊,看不清晰,只有模糊的轮廓,无法分辨年龄样貌。

      这令人惊叹的变化仅在灯火摇曳的一刹那,不过眨眼的功夫。

      文羽走上前,姿态毕恭毕敬,微微低头,犹豫片刻才敢开口:“老师,这两个孩子当真能完成这个任务?您前脚才说,打算自己动手,却临时变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西疆那边可不好交代。”

      沈倾雪拿来的那块令牌所对应的任务乃是“七十三”号,任务是缉拿一个藏在沧海城的魔修,修为在七境中期。
      这任务给他们两人恰到好处,谈不上简单,要多费点功夫,但不至于危及性命。
      可老爷子却临时传音,要她将本欲压下的“三十七”号任务换上去。

      看上去,这六境大魔要比七境魔修好对付。
      但去缉拿魔修,那是板上钉钉的二对一,若是去抓这大魔,背后究竟有多少人要对付,连天玄司也无法确定。
      对这两个半大的孩子而言,老爷子的命令无疑是教他们去送死……

      文羽实在想不通老师的用意,故有此一问。

      静了片刻后,屏风的山水中,那灰墨色的人影手指轻捻,往石桌的棋盘上落子。
      落子的动作一次比一次快,“啪嗒”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儿,落子的动作慢下来,那人终于开口,声线浑厚,中气十足,他爽朗笑道:“哈哈,轻松些,那么紧张作甚?再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合适?
      文羽拧起眉:“学生不懂,请老师指点迷津。”

      屏风里的人影转而考她:“以你之见,陆氏传出来的那件事,单凭天玄司能办么?”

      文羽垂眸深思一阵,才敢开口回道:“陆氏根基深厚,只怕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两败俱伤?哈哈,天玄司能存续这么多年,正是因为天玄城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给我们一个面子罢了,遑论同归于尽的实力?”
      又是一声落子的脆响,里头的人毫不避讳:“山海界万年来,起起落落的门派势力不知几何,连书院也落寞过一段岁月,为何四大氏族能屹立不倒至今?又为何没有一族敢在强盛之期,生出吞并他者的心思?至少,没有人敢摆上明面。”

      “回老师,四方神兽乃是山海界立界之本,四大氏族也是依仗于此,动则天下震荡,无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是,也不是。不好动,那关起来,当猪狗一般养着,天罚也不会落下。多大的一块肥肉,觊觎那位子的人多了去了,总有放手一搏的莽夫。”

      “还没有人能以一己之力覆灭四大族中的任何一个吧,再怎么垂涎,也要掂量自己的实力……”文羽忽然反应过来,不论目的为何,按她刚才的说法,天玄司如今不就是这个妄想以一己之力对抗陆氏的莽夫么?
      只是她没想到这两者的差距居然也如此之大。

      她越发困惑:“可山海界中,谁会是我们的同盟?”

      人影问:“最近看了不少关于陆氏的情报?那我问你,有记载中,陆氏最为动荡之时,起因为何?”

      “……乃是千年前的一次家主之争,但具体伤亡不知……昶暗山脉那战或许也曾重创过陆氏。”

      “不错。那在季氏处境最为艰难之际,又有谁出现了?”

      “回老师,天机公子季禹言便是在那会儿降生的。”
      据说季禹言生而能言,所说字句皆成真。
      而在记载中,这样生来便有着天目的人,其余三族也出现过。
      这便是四族传承自上古的天运。

      “有这天运,我等凡夫如何抗衡?所以,只有陆氏能取代陆氏。天玄司不在陆氏眼中,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能做的有限,也只有推一把,引更多的人早点入局。”山水里的人影感慨一声,笑道,“本来还愁着要怎么请魔界入局,这送到眼前的由头,焉能不用?舍不得放血,这病可就治不好了啊。文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听完这一番话,文羽蹙起眉:“老师以为沈姑娘可有继承到天机公子的预知能力?您应该见过几次。”

      这会儿那人突然开始装傻:“嗯?谁说我见过了?谁不知道云生那丫头护得紧,大门不出二门不让迈,除了季氏本族的几个血亲,能见到她真正面容的人你可算天玄司第一个。”

      果然,一到不能透露给他们这些弟子的消息,老师就会开始耍混装傻。
      文羽十分无奈:“那沈姑娘瞧着身子不算好,学生怕她出事——”

      “出事?这有什么好怕的,怕的就是她毫发无损。”
      那墨色的人影越发浅淡,声音也渐渐远去:“哈,在这风氏的东洲,既有着陆氏凤凰骨的庇护,又加上魔族少主随行,同时还是季氏最宝贝的小辈……她这一入局,这棋可就平静不下去了。
      “文羽,这可是连书院求都求不来的贵人啊。
      “只不过,这于天下到底是弥天大祸,还是一支大吉的上上签……想必无人知晓,且往后看吧。”

      那墨点化成的人影彻底消失,文羽行下一礼:“学生受教,恭送老师。”

      *
      刚入夜,街巷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整条街巷都浸透着橙黄的朦胧夜色。

      苏景裕站在街尾,手里只剩下一根签子。

      他虽说吃相文雅,但吃东西的速度丝毫不慢。
      尤其是看到她回过头的动作,那几颗山楂没几下便入了他的口中,他也不知自己想掩饰什么。

      沈倾雪远远望着,抿唇一笑,也不拆穿他。
      吃这么快,一点也不剩,还不喜欢吃?嘴硬。
      她想,刚刚定然是他觉得自己爱吃甜食之事被她发现,感到难为情,因此恼羞成怒,才显得如此别扭。

      没几步路,沈倾雪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脚步轻快雀跃。
      这会儿,她突然发现他的脸色瞧着十分红润,耳廓也是红的,红扑扑的,比高挂起的灯笼还要红。
      眼神也总躲闪,懒得看她。

      还在气她把吃过的糖葫芦丢给他,自顾自往前走,不等他么?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喜欢生闷气的人,脸都气红了。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拾起对对方的耐心,包容心便会油然而生,会在心底自动给对方找借口。

      沈倾雪当即拍起胸脯保证,粲然一笑,言语中隐隐给他递台阶:“小师弟,我懂!以后这种情况,我肯定不问你,直接塞给你吃,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勉强收下,我都懂都懂!”
      这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善解人意的师姐?

      “……懂什么?”苏景裕蹙起眉,很努力地辨认她话中的意思,深思许久,不得,眉头越发紧锁。

      “方才路过一家卖果脯蜜饯的铺子,明日有时间去买几袋回来,我照我自己的口味挑,分你一半,你肯定会喜欢的。”她笑着,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别生气了嘛,我嘴严着,不会跟旁人透露半句!”

      他将她认认真真打量一眼,怀疑道:“这会儿还没彻底入夜,邪祟不至于上身,你的身子已然弱成这样了?”
      不过,怎么能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对她动手?

      沈倾雪一听,只觉他是不好意思,装着不肯承认呢,从容笑道:“我身子好得很,多谢师弟关心,刚才那番话我是认真的,你不用难为情!”

      越发胡言乱语了。
      他想着,下意识伸手过来探她的神魂情况。

      沈倾雪见他眉宇阴沉,脸色不怎么好,以为他气得要动手,当即轻巧避开:“小师弟,做人不能这么小气的,你要向我看齐,开心一点嘛,别总动手动脚的。”

      没听懂她话中的意思,但总归这句话是在骂他小气就对了。
      特意跑回来,就是为了说他小气?

      苏景裕手一顿,差点气笑了。
      也是,有那根碍眼的烂羽毛在,哪个邪祟想不开上她的身?

      被他捏在手里的那根串山楂的木签子瞬间被白霜爬满,很快便被冻得严严实实,随后从他手里消失。

      苏景裕本就心情不佳,此刻更没什么开口搭理她的耐心,浑身散发生人勿近的气息,一言不发拔腿往前迈。

      “诶诶,走这么快做什么?你等等我!苏景裕你走慢点!我快追不上你了!”沈倾雪回过神,已落后一大截,连忙跟上去。

      可他完全没有照顾她的意思,长腿迈开,步履生风,走得飞快,她近乎要用跑的才能赶上他。
      跟了一段路,沈倾雪咬下最后一颗山楂,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使劲拉着,让他不得不停下。

      苏景裕回头看她,她一侧的脸颊微微鼓起,唇瓣微张,能依稀望见里头一点糜烂艳红的糖碎。
      视线如触火般,飞快移开,他垂下眼睫,旋即长臂一伸,抽走她手里的那根木签子。

      “我绝对没有拿它戳你衣裳的意思,你信我!”沈倾雪立刻松开他的袖子,她将木签子的尖端对准自己这边,不可能蹭到他衣裳上。

      指腹似乎在不经意擦到她的手……
      苏景裕抿了抿唇,压下自己过多的注意力,朝她懒洋洋道:“吃东西就好好吃,一面吃一面说个不停,怪不得这么慢。”

      “我哪有……要、要你管!”沈倾雪的注意力被吸引走,盯着木签子看,见他手里忽而空荡荡,好奇,“你扔哪去了?”

      “一些空间把戏而已。”

      她看了眼三步开外的敞口陶瓮,明明可以往那里扔,但还是没再多说,讪讪然闭嘴。
      在心底跟系统吐槽,这家伙真是灵力多到没处用,懒到几步路都不愿走。

      系统正在录入整个沧海城的地图,这会儿听到沈倾雪的话,没忍住抬头:[哇,这术法好方便啊,修仙就是好,简直就是全自动垃圾桶!拿在手上,嗖一下就处理干净了!]

      被六七一这么描述,沈倾雪噗呲一下笑出声。
      这么厉害的空间术法,在六七一十分捧场的夸赞下,怎么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苏景裕满脸疑惑,狐疑地看她。

      可沈倾雪一见到他眼底的茫然,越发忍俊不禁,嘴角根本压不下来,笑得更厉害了。

      他敏锐地发现一些不对:“怎么?你在笑我?”

      沈倾雪极力压下嘴角,用力摇头否认,声音含糊:“当然不是!我才不跟你一样喜欢笑话别人。”

      “哦,我劝小师姐还是吃完再说话,不然——”他比了个掐脖子喘不过气的动作,半是威胁,“噎死可就成千古笑话了。”

      “谁会被噎……咳……”还没说完,沈倾雪就差点噎住。
      她说话太急,不小心呛了几口,面庞泛红,眼角挤出几滴泪,再不敢说话,瞪了他一眼以示抗议:“你乌鸦嘴!”

      这也能怪他?
      苏景裕抿唇看了她一会儿,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瓶玉露瓷瓶往她手里递,语气淡淡道:“只知道嘴馋,不记得备水么?小师姐很久没有下山了吧,吃个糖葫芦也这么高兴,看起来大师兄每回下山试炼也不见得会给你带东西。”

      沈倾雪接过瓶子,喝了一口,才回:“师兄不吃太甜的,他也不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啊。”

      “你没跟他吃过这玩意儿?”

      她回忆道:“嗯,上一次还是跟父亲一起。”

      也不知这话触动了他哪根神经,苏景裕眼底的阴霾忽而散去不少,眉梢微扬,神情高傲,冷冷哼声:“哼,你以为我就喜欢吃甜的?是你非要塞给我,我才勉强吃的。”

      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倾雪无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好好好,是我觉得两个人吃才吃得甜,硬要塞给你的,下次也请你给我个面子,陪我一起吃,行不行啊?”

      苏景裕又端起架子来,压下眼底的笑意,道:“下次?下次再说吧。”

      “哦对了,小师弟,你看这天上的月亮是不是又大又圆!”她想起系统的话,指着天上那一轮满月问出口。

      苏景裕顺着她手指指的方向看过去,认真想了一会儿,盯她看的神情十分古怪:“嗯?你馋成这样,连月亮都想吃?”

      “……不是!这怎么可能?!”
      沈倾雪搞不懂他的想法,她也不是什么都想吃的!可他怎么对今日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他的生辰么?还是说系统记错了?

      犹豫一会儿,她试探问他:“月圆就是十五啊,你不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了么?”

      “月圆,十五……六月……”

      苏景裕不知想起什么,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角的那颗泪痣像被长针刺破,洇出一滴圆润而殷红的血。
      无边的杀意在他眼底翻涌,那双黑眸失去了一切光彩,如一片死气沉沉的深潭。

      沈倾雪见状,猛地反应过来。
      她绝对是说错什么话了,又或是六月十五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日子。
      话多,就是错多啊!

      苏景裕径直从她身旁路过,眼神冷若冰霜,声线绷紧,出声警告她:“小师姐,别做多余的事。”

      “小师弟,我——”她想要挽留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衣袖,系统蹦出来的声音让她的动作一下顿住,心差点蹦到嗓子眼。

      [叮咚——]
      [好感度下降1点……下降10点……下降99点……]
      [请宿主不要气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总有扳回一局的未来,继续加油呀。]

      沈倾雪惊得瞪大双眼,如遭雷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呆呆站着不动。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是说,系统的这个好感面板坏掉了?什么叫下降99点?
      人走了,她要追上去么?
      可好感下降这么多,她此刻凑上去会被砍成臊子吧。

      她心有余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深呼吸一口压压惊,在心底问:“一一,杀意值是多少?”

      [正在为宿主查询——]
      [目前反派对宿主的杀意值为零,暂无性命之忧,请宿主放一万个心。]

      一般而言,人不高兴了肯定会心里不舒坦,要么找个开心的事来转移下情绪,要么自顾自生闷气,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苏景裕是大魔头,那肯定和别人不一样。

      沈倾雪盯着苏景裕的背影,继续问:“那他现在想杀谁?我是不是应该跟上去,免得他做什么坏事?”
      她是安全的,不代表来来往往的路人就很安全!

      六七一似乎去捣鼓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才回她:[小雪……我们没有积分回溯,你别跟过去,很危险的……反派他对自己的好感度居然是负数,统的天!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自己的?自毁指数简直爆表了!说不定会一个不高兴,拉着你一起死!千万不要过去找他!反派大魔头此时此刻就是一个行走的炸药包,嘭一下就能炸!]

      追上去肯定会被甩开,说不定还要呛她几句不好听的话。
      可放着不管,才会出更大的问题吧?

      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这家伙就是吃软不吃硬——先示弱看看?

      沈倾雪豁出去了,往大街上一蹲,捂着自己心口开始喊他,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小师弟……啊,我心口忽然很痛……走不动了……头好晕好难受……”
      她低着头,时不时拿余光瞄他的动作,可他走得相当干脆,连回头确认一下她情况的意思都没有!
      她装得不像?那肯定不可能!绝对是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哼,果然没有一点同门友爱。

      谁料苏景裕没回来,反而是路过的行人大胆上前关心她的状况,伸手来扶她,出声询问:“这位姐姐,你还好么?”

      沈倾雪抬头,是个穿着粉裙的小姑娘,扎着双螺髻,十四五岁的样子。
      她感到些不好意思,忙说:“我……我没事,老毛病了,不碍事的,谢谢你啊。”

      “那我扶姐姐起来,慢点,起太快头会晕的!”

      “好——”沈倾雪不好拒绝,顺势搭上对方的手,被这小姑娘扶起时,脸色一下变了。

      这人身上竟有魔气!
      气息很淡,但确确实实被她察觉到一丝。

      然而,她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判断,眼前这个粉裙小姑娘并未修炼出灵脉,根本没有走火入魔的可能,哪里来的魔气滋生?
      总不能是魔族假扮的吧?

      沈倾雪站直来,掩下眼底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

      小姑娘显然没发现她的打量,满眼都是欣赏,无比热情道:“姐姐长得真好看,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我叫柳元夕,小名宝儿,姐姐也可以叫我元宝!最近城里不太平,姐姐最好不要一个人在夜里出门。”

      “嗯……哦好,多谢元宝提醒。我姓沈,今日才到沧海城。但我并非一个人,只不过初来乍到,不识得路,跟朋友走散了。”沈倾雪压下心底的困惑,同她道,“现下准备找个落脚地歇息一会儿,等我朋友来寻我,元宝可知这最近的客栈在何处?”

      元宝闻言,脸上笑开了花,一把挽住沈倾雪的手臂:“欸,姐姐你要住店啊?那就去我家吧!就在前头,万宝楼!我家是开客栈的!”

      “万宝楼?”
      方才找来天玄司的路上她确实瞥到过这个名字,正好可以看看元宝身上的魔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倾雪被元宝拉着往万宝楼走去,路上已看不见苏景裕的身影。
      她想,要先让他冷静一会儿,之后再跟他传讯,免得他一气之下离开沧海城。

      一路上元宝热情洋溢,话匣子一打开,便说个不停。

      元宝说,万宝楼是他们家的祖业,从元宝的曾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到元宝父亲手里时,规模不大,但生意也算红火。

      只不过,元宝父亲底下就只有元宝一个闺女,元宝母亲身子不算好,生完元宝后很难再有孩子。可夫妻俩情义深重,元宝父亲也不打算再要一个孩子,元宝从小就是被当成客栈下一任掌柜来培养的。
      等元宝稍微大点,柳父就领着她出门,与生意上有来往的各个长辈打交道,她这开朗外向的性子也是因此养成。
      但元宝自己却十分向往求仙问道的修仙之路,对继承整个客栈不感兴趣。

      元宝满眼期待问:“姐姐!姐姐!你看我会是个修仙的好苗子么?”

      沈倾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怪不得元宝会突然上前来关心自己,怕是猜出她是修仙者了。
      她扫了一眼元宝,探了探她的根骨,还不错,起步晚一点也不碍事,只要有个负责耐心的好师傅,刻苦一两年便能追上去。

      沈倾雪另有打算,没有直接告诉元宝答案,反而问:“我看沧海城的修者并不算少,听闻城主谢佾便是八境强者,元宝没试着找一个引自己入道的师父?”

      “没有,我爹一门心思想着我继承家业。”元宝瘪起嘴,唉声叹气,“上个月他带我去城主府赴宴,有一半人都是能腾云驾雾的仙人,看着像是带我去见世面——结果我爹他居然说修了仙就是孤家寡人了,席间大半人都没有亲人,连城主也在五年前死了夫人,真是可怜可悲。我爹觉得修仙命格要硬,自然会克亲,还说我真想修,等他们死了再去!怕我偷偷学,他们就天天念,我都快要被他们念晕过去。”

      “那……我不会被赶出来吧?”沈倾雪望着十步开外张灯结彩的客栈,不由停步。

      元宝原本情绪低落不少,听她这半开玩笑的话,一下子笑出来:“肯定不会!姐姐是我的客人,没有人会赶你出去。”

      在元宝的招待下,沈倾雪连口都没开,就拿到了两把钥匙,房间在二楼,相邻的两间。
      她去屋子里简单收拾了下东西,确认客栈没什么问题,便往楼下去,准备去找发脾气的苏景裕。

      元宝正在和一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见她下楼,当即迎上来。

      沈倾雪适时摸出一本关于引气入体的秘籍,递给她,交代道:“元宝,你将这本书认真看完,明日我就能告诉你,你适不适合寻仙问道。”

      “姐姐你人真好!吃住我给姐姐全免!”元宝乐得差点蹦起来,抱住秘籍狂亲,“姐姐要出门找你的朋友么?我可以陪姐姐去的!我爹还没回来,娘早就睡了,他们不会告状的!”

      沈倾雪微笑着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簇火,她将手指轻点在元宝眉心,又指了指那秘籍:“跟我一起出去,这可就看不完了。”

      元宝摸了摸额头,不烫,又去看她的手指,眼神里对她是数不清的崇拜,仿佛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地点点头,目送她:“姐姐,你要小心。”

      “放心吧。”

      沈倾雪走出万宝楼,街巷灯火通明,夜市还没散,人群熙熙攘攘。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法印,方才那一指,是为了确认元宝的身份。

      元宝确实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跟魔族没有一丁点关系。

      毕竟,像苏景裕这样完全看不出来魔气的才是少数。
      就算魔修有法子隐藏自己的气息,可只要接触到对方的身体,必然能感应到不对劲的气息。

      凡人,但有魔气……
      沧海城怕是暗流涌动,远没有表面上这般祥和安宁。

      不过,当前第一要务应该是找到苏景裕。

      沈倾雪在心底问:“一一,苏景裕他当前在什么地方?”

      [来了来了!本统出马,小雪可以放万万个心!]
      [正在为宿主定位反派的方位——]
      [东南方向,三里开外。]

      “东南……三里……”沈倾雪目光落在系统紧赶慢赶画出来的地图上,锁定大概的位置,“海……海里?!他跳海想干什么?!”
      她顾不得多想,朝着港口飞奔而去,急得连御剑都忘了。

      港口上,几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在四周巡逻,岸边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负责卸货的伙计,许是热,大多上衣半敞着,举止粗犷淳朴。
      湿热咸腥的海风吹拂着沈倾雪的长发,她盯着眼前阗静而望不见尽头的海面,焦急万分。

      “喂!哪里来的?不知道这里是许爷的地盘?”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黑皮大汉忽然注意到沈倾雪,看清她的样貌后露出猥琐的笑,眼冒精光,“呦吼,居然是个漂亮女人,啧啧,这身段瞧着真不错啊,就是胸小了点,半夜来海边,是想被哪个好哥——”
      他很快噤声,差点吓软了腿,冷汗狂出。

      一柄由灵力凝成的剑刃狠狠钉在他脑袋边的木板上,削去他几缕头发。
      他回过神,赶忙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

      四周看热闹的人望见森寒的剑光,也纷纷低头不语,一点声都不敢吭。
      这么大的动静,巡逻的人跟没看见似的,想必是有个结界在,惹到修者,那就真是自己找死。

      沈倾雪本就因苏景裕的事而感到烦躁,听到一段如此冒犯的话,火气腾一下上来,看都懒得看对方一眼。
      君子之礼是对君子的,这种满口污言秽语的畜牲,连小人都算不上,不需要太客气。

      她似笑非笑,语气慢悠悠道:“怕什么?我不杀你。就是……你这种东西要是跟正常人享受一样的生活,是不是太便宜你了?”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我嘴贱!我口无遮拦!我该死啊!求大人网开一面,饶我一条小命!”他哆哆嗦嗦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怪物。

      “哦,那就满足你的心愿,饶你一命咯。”她摆摆手,眨眼间便消失在原地。

      跪在地上磕破头的那个大汉惊恐低头,手往身下摸去,却摸了个空,吓得满脸惨白,精神恍惚间一头往柱子上撞,两眼一翻,晕过去。

      沈倾雪很快出现在百丈之外的海面上,踏水而行。
      系统说苏景裕现如今的气息不太稳定,时有时无,它无法精准定位,而且不知出了什么问题,系统的信号也总是被屏蔽一会儿。
      她只能靠自己的神识去搜寻苏景裕的下落。

      好在赶路时她没耗费灵力,这会儿才有多余的力气去找人。
      他还真是会给自己找事做!

      沈倾雪一面跟六七一反复确认方位,一面分出神识在海底探查。
      再往前走一里左右,就到了禁海的范围,非九境强者不可踏入。

      找了有一阵,六七一突然安静,她察觉不对劲,在心底一直呼唤系统,没有任何回应。

      海面忽而飘起片片肃寒的雪花,沈倾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可惜已经晚了。
      天地骤然颠倒,她踏进了另一处空间,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

      不远处,有三条鳞片漆黑的巨龙盘旋在一人身侧。
      少年玄衣黑发,发间绑着一条蓝色的发带,他双眼紧闭,屈腿靠坐在一株一片叶子也没有的树上,衣摆往下垂,似乎睡着了。
      正是负气离开的人。

      修者法域?
      苏景裕七境了?怪不得那日她刺杀失败,这家伙居然装五境骗过了所有人!

      也是,他这么厉害,自己花心思担心他做什么?让他被海兽吃掉,岂不是皆大欢喜?害她白担心。
      匆忙赶过来一看,人不仅什么事没有,还得空换了身衣裳!

      沈倾雪气得跺脚,拿脚下的雪堆出气,重重踢了一脚,决定转身离开。

      少年却突然睁开眼,望向她背影的眼眸里是化不开的哀伤。
      他静静盯了片刻,叹出一口气,再度闭上眼,却又像是不甘心,抬手轻轻一勾。
      那几尾黑龙得了命令,一下摆着尾巴,凑到沈倾雪跟前。

      她的去路被黑龙拦住。

      说实在的,要不是之前就跟这没骨气的狗狗龙有过接触,她肯定不会想到威风凛凛的烛龙能露出如此可怜巴巴的眼神。
      已然见怪不怪了。

      黑龙缩小身形,接连凑过来,张口衔住她衣袖,让她不要走,银色的眼瞳闪着亮晶晶的光。
      被挤出去的那条黑龙,想了许久,才小心翼翼衔住了她的一缕发丝,冲她讨好似的甩尾巴。

      更傻了……

      沈倾雪哭笑不得,从龙口里夺回自己的头发,被三条龙推着往苏景裕那边走:“之前不都是只有一条龙么?这三条瞧着,居然还是一样笨,真像小狗狗。”

      “呜——”黑龙听懂她的话,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反倒是苏景裕,一动不动,还闭着眼,似乎害怕看到她。
      拽着不让她走,但是不想见她,他这是什么意思?

      “苏景裕,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哦……”沈倾雪在他面前站定,他坐在树上,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她莫名觉得有浓重的血腥味往她鼻间钻,眼前人虽与苏景裕瞧着一模一样,但气息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至少,苏景裕并不会将杀气毫不收敛地外放,放任他的魔气在四周肆虐。
      所以他身下的这棵树才无法长出叶子。

      她心有疑惑,少年也始终没有开口说话,连睁眼都不敢。

      沈倾雪等了一会儿,抬手拍了下就近的一条龙的脑袋,留下一句话:“那我先回去了,若是想找我,便去万宝楼。”
      他这么厉害,压根不可能出什么事。她还是安心回去睡个好觉,明日可闲不下来了。

      可她还没迈出半步,眼前风雪大作,跟在她身侧的三条黑龙竟融为一体,顷刻间便化为一条体长百丈之多的巨龙。

      气势磅礴,凶相毕露,与方才人畜无害的装乖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才是叱咤魔界,威名震天的钟山烛龙一脉该有的样子,双目闭合之间,便是一个昼夜轮转。

      周遭空间被风雪遮蔽,模糊了法域的边界,也彻底封锁了她的去路。
      黑龙在她身前俯首,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搁在她身前一步远的雪地上,缓慢挪动时,粗壮的身体在地上激起层层雪沫。

      沈倾雪伸手就能碰到黑龙头颅,它变得十分巨大,张口就能将她整个人吞下。
      这地方似乎比方才她刚来时还要冰冷,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黑龙:“不要挡我的路,还是说你打算亲自送我出去?”

      黑龙没吭声,只睁着一双凶狠的银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它已经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怕。

      “你……要离开了?”背后传来少年无悲无喜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梦中呓语。

      “嗯?”沈倾雪回过身,摸不透他的想法,掏出两把铁制的门钥,拿在手里晃了晃,问他,“那你跟我一起回去?”

      苏景裕又开始沉默不语,他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
      仿佛短短一个字音,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能打破眼前易碎的幻梦。

      她想了想,试探地问:“那……我在这里陪你坐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不摇头就是默认,反正那硕大一个脑袋挡在那边,她也出不去啊。
      沈倾雪朝他伸手,她在他的法域里使不出灵力:“你拉我一把,我坐上来歇会儿。”

      苏景裕垂下头,若有所思,没多余的动作。

      没办法,她只好自食其力,又不是没爬过树,可她的手刚撑上树干,身子霎时腾空。
      毫无预兆,沈倾雪就被一条粗壮的大尾巴卷上了树,猝不及防落到他的怀里。

      她被吓了一跳,喉咙里溢出一声惊呼,有冰冷的手指贴上她的面颊,在她肌肤上如蛇游弋,激起战栗。
      从眼睛、鼻尖、唇瓣,再到耳后,最后落在她的脖子上。
      沈倾雪头皮发麻,往后躲,又被他尾巴抵住后背,不能动弹。

      “居然……连气息和声音都一模一样么……”少年仍旧没有睁开眼,眼角却无端落下一滴泪,泪珠在那张精致瓷白的脸庞上留下斑驳的水痕,他发出一声近乎自嘲的冷笑,胸腔剧烈震动,“苏景裕,如此自欺欺人之举你也做得出来,多可笑啊。”

      他是不是有点太不正常了?
      沈倾雪心底忐忑万分,被他面对面抱在怀里,只觉浑身不自在,委婉说:“我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能不能先把我放下来?”
      先拉开距离再说,不然他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拧断她的脖子!

      刚说完这句,他手上便用力,摁住她的肩膀往他那边压去,脸顺势埋进她的肩窝。
      看着就像她在抱着他,如果她的手没有无措般悬在半空的话。

      身下的这棵树像盘曲嶙峋的山,树干粗壮结实,坐着两个人也丝毫不晃,但委实拥挤了些。
      她其实不算坐在树上,而是坐在他腿上,被他抱了个严严实实。

      苏景裕将脸埋进她肩窝,呼吸很浅,半天也不见动的,跟睡着了一样。
      他的体温其实要比正常人偏低,一块寒冰似的,连脉搏都不那么明显。
      过分苍白的肌肤虽说瞧不见什么病气,但总会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就算那日在寒潭,他也没有像这样抱住她。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吧!

      沈倾雪有个大胆的想法,她可以分出一缕神识去查探一下苏景裕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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