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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没关系啊, ...

  •   天璇历十九年六月初六,云生道尊沈听霁境界突破,半步至境,跻身准圣之列。

      如今山海界的准圣者仅有四位:
      为天玄书院的乾天道尊华玄子、余氏大长老参微道人余初明、妖界星回天的凤炎君慕容昀,以及魔界太子元青这四人。
      沈听霁是第五位,也是当世最为年轻的准圣者。

      霜降峰主殿。
      一道又一道人影掠过道旁静静燃烧的九枝灯,吹动烛火随风摇曳。
      他们或从梦中惊醒,抑或是从云天石台闻讯赶来,湿濡的衣摆拂过白玉砌成的门槛,在地板留下一行浅浅的雪痕。

      殿内一切从简,主要是懒得寻人按时扫洒,摆几盏灯,几株无需日日照料的不老松便算用了心。
      两旁的不老松郁郁葱葱,深青的松针细长而密,枝干苍老遒劲,慵懒而惬意地伸长脖子,那节节盘曲的根茎蕴含力量,为空荡的大殿添上一丝生气。

      沈倾雪发觉自己来得有点晚又有些早,既不能赶在长老到来前跟母亲说几句话,也没有避开长老们的唠叨,只能站在角落跟小师弟大眼瞪小眼。
      之前是师兄陪她,这会儿是她陪师弟,她莫名品味出丝丝缕缕身为师姐的担当。

      沈倾雪好心开口:“小师弟,你困不困?我能陪你说说话。”

      “不困,闭上你的嘴巴。”苏景裕拒绝得干脆,寥寥几字便打发了她。

      沈倾雪闻言,不情不愿地抿紧双唇,将自己心里冒出来的担当一根一根掐灭,好无聊——

      几位长老一个接一个与沈听霁交代最近宗门发生的要事,处理得当的,母亲听过就行,那些悬而未决的,还要母亲来拿主意,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沈倾雪在旁听着,很是头痛,一想到可能也要接过这个担子便面露惧意,那些话好似一颗颗坚硬的莲蓬子,正突突地击打着她的太阳穴,认真掰碎来,还泛着苦味。

      母亲也说过,她不喜欢当这个宗主,只是外祖父托付给她,她不得不为,如今应付这些要务琐事不过勉强,师兄刚入七境时,母亲便恨不得把一半的事分给师兄,将闭关的借口使得越来越得心应手。

      苏景裕瞧她脸上变来变去的神态,不明所以,手往她眼前一摆,小声唤:“想什么呢,回神。”

      “诶,这些事看着真麻烦,师兄要是跟我一样也姓沈就好了。”沈倾雪愁眉苦脸,嘟囔着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如此便可名正言顺让师兄接手宗主要务,还不用过那奇奇怪怪的外姓考验,就是苦了师兄……她有些舍不得。

      他面无表情地嘲讽:“呵,大师兄如今跟赘在沈家有区别?”

      “此事与拜师分明是两件全然不同的事,怎可混为一谈。小师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就只是想想,没旁的意思。”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想,眼瞳极亮,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逗趣道,“不过——小师弟你叫沈景裕的话,还蛮好听的诶。”

      “什么沈景裕?你以为我会学他恨不得把自己跟你绑一处的做派,可笑。”苏景裕反应剧烈,分明是玩笑话,自己先当了真,顿时面沉如铁,气红了耳尖,“你想都不要想!”

      “不好听么?小师弟你的名字怎么念都好听的。”沈倾雪由衷道。

      闻言,他立刻阴恻恻地威胁她:“再敢乱言,我让你三日都说不出话来。”

      哇,她好怕怕哦!
      沈倾雪吓得立刻捂住了嘴,神情揶揄:“小师弟,做人要大度,你气量真小,动不动就要生气。既然你不想我说话,那我就不同你说话好了。”

      “闭嘴。”苏景裕没了脾气,只面无表情将身背过去,看都懒得看她。

      她便把头一扭,装作不理他的模样,小师弟脑子里都装了什么?夸他好看,他要生气,夸他名字好听,他也要生气。
      灰黑兔子爱吃草,雪白兔子捧辣椒,小师弟耳朵不长爱哭又爱闹。

      沈倾雪轻轻的,慢慢的,对着他的背影嘀咕:“一会儿黑兔子,一会儿白兔子,都是坏脾气。”

      他背对着她,耳尖微动,精准捕捉到这句话,心底莫名,但又不能先开口与她搭话,只将满腔困惑与恼怒咽进肚子。

      殿前,诸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约莫过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们堪堪交代完最要紧的几件事,沈听霁直言旁的事明日再谈,长老也知时辰不对,便纷纷鱼贯而出,只留下他们这三个亲传弟子。

      此刻已是三更天。
      沈倾雪捂住打哈欠的嘴巴,瞟一眼无人的殿门,松了口气,走上前去,冲她眨眨眼,悄声暗示母亲:“这算正式场合,还是私底下?”

      沈听霁本被那些琐事烦得头昏,一听她的话,见她狡黠灵动的一双眸,当即笑了起来:“小雪,我与微之尚有公务要聊。”

      “好吧,师尊,您与师兄先谈。”她作势拉着小师弟再退回角落,烦恼那些杂事怎么跟毛线团一样,越滚越长。

      “走什么?就一件事。”沈听霁喊住她,对于逗闺女这件事乐此不疲,她早些年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大概是季禹言死后,总念着他,难免染上些他身上的恶习。

      沈倾雪便又拉着小师弟跑回来,兴致满满:“那你们快说吧。”

      沈听霁今日穿了件缕金织银的月白长袍,玉冠如层叠的祥云高高堆起,侧边望去,又是一轮斜斜落在高髻上的弯月,打制这套冠饰的人将之取名为轻云拂月冠。
      她负手而立,眉宇间英气十分,问了几句有关那个魔修的事。

      陆微之一一答复,从中听不出什么错来。
      一个靠邪功硬生生堆到七境的魔修,在追捕过程中被不小心杀了,也在情理之中。至于手段……也不必疑心什么。

      沈听霁颔首,又问了他近来的修炼如何。
      此回他去闭关冲击八境,也是沈听霁闭关前,他便同她提过,只是被魔修的事耽搁了一阵子。
      她对自己这个大弟子很是放心,老成持重,行事稳妥,从不出错,可就是太稳太静,哪怕有什么事都不会教旁人看出来。

      更别提,他肩上背负的血海深仇仍在。
      楚漪行事直,尚有迹可循,可微之却从未表露过半分,她至今不知他有何谋算,又打算如何操盘。

      沈听霁不会过多干涉弟子行事,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尽力相助,此刻也只劝了句:“微之,虽说冲击八境对你来说,事在必行,为师不该多问。但你如今的状况并不适合闭关,需要再等个十天半月。”

      她说得委婉,点到为止。

      “冲击境界?刚用搜魂术就敢闭死关,大师兄好胆色。”苏景裕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甚是阴阳怪气,一听就不像好话,径直打破岌岌可危的平静。

      闻言,沈倾雪霍然抬头往师兄那边看去,可师兄避开了她探询的视线,母亲只轻轻叹气,没多少意外之色。
      这殿内四人,就她境界受封印影响,没有七境,看不出师兄神魂的问题。

      搜魂术,纵然是很常见的审讯法子,常常用在魔修身上,力求斩草除根。但明面上都不会提倡,算是损天和的偏门术法,没用好便是邪术。
      师兄抓的那魔修听说是七境,就算是靠邪门歪道提上去的修为,难以稳在七境,那再怎么样也有六境的底子,这反噬也不会少,这种情况去闭关冲击境界,风险很大。

      陆微之扫了她一眼,扭头拜下,语气却极为坚决,淡淡道:“师尊,我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你向来有主意,凡事也无需我再操心。此事,你有几成把握?”沈听霁颔首问。

      陆微之回:“九成。”

      “可。那六月十二便正好,至于弟子下山试炼的安排……”沈听霁沉吟片刻,才继续往后道,“此事云素已然着手去办,那便不必你去费心了,且专心闭关一事,我会留一道剑印为你护法。你到八境后,往后下山办事也不必知会云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过凡事切记谨慎,以自己性命为先。”

      沈倾雪并不同意,忽然怒道:“可什么可?我不可!九成?万一不成呢?师兄你不能立即去闭关,听母亲的话多休养半月再说。”

      “阿雪,我不会有事。”陆微之看向她,面容温静,昏黄的烛火晕在他眸中,蕴着暖意。

      “你每次都这样说。”

      陆微之笑着,反而问:“那师兄可有一次未能平安回来?”

      “我不听,师兄若执意闭关,那我也有件事不得不为。”师兄这种类似的借口她都听腻了,哪次真毫发无损的?沈倾雪扭过头去,不想让师兄看到自己眼底的担忧,只留给他一个倔犟的侧脸,对沈听霁道,“母亲,此次下山试炼,我也要去。”

      闻言,沈听霁立刻道:“此事不可胡闹。”

      陆微之遽然变色:“阿雪,以你如今的情况如何能一人下山去?”

      两道声音近乎同时响起。
      看看,明明是同一件事,将人换一下,师兄自己也不会同意,怎么就那么倔呢?可惜,她也一样倔,十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

      “我没有在胡闹,这次试炼我一定要去,至于照应的人——”
      沈倾雪想了想,将一脸事不关己的苏景裕拉过来,亲切地挽住他的手臂:“小师弟会保护好我的。”

      “……谁?”苏景裕先是懵了会儿,反应过来后满脸不情愿,死命同自己的袖子做争斗,她居然拽那么紧,扯都扯不回来!

      沈听霁挑了挑眉,大概没料到小雪能和这个冷面冷心的弟子走这么近,来了点兴致。她唇边溢出浅浅的笑意,颇为吃瓜打探的乐趣:“你可是大师姐,要师弟来保护?”

      这语气听着,此番下山一事也许没那么困难。
      沈倾雪喜上眉梢,往日恩怨都不顾了,使劲夸小师弟,将师姐弟的相亲相爱发挥得淋漓尽致:“怎么不能了?师姐弟间互相关照,小师弟保护我,我也保护他嘛。前几日误入蛇谷,就是靠小师弟不离不弃护着我,我才完好无损得救的。”

      不离不弃?
      苏景裕皱起眉头,这话中人指的是他?她怕是在做梦吧。

      沈倾雪死命拽住手里的小师弟,不让他有逃开的机会,连声道:“母亲,他可比看着厉害很多,七境都不在话下,我跟小师弟一块试炼,肯定不会出事的。”

      苏景裕很想插一句什么话,简直将抗拒二字写在脸上,可沈倾雪根本不给他说话的空隙:“小师弟还说要教我阵法,此事不可半途而废,我定是要跟小师弟一起下山试炼的,一定要去。”

      沈听霁看出她的决心:“小雪,你真想去?”

      “嗯嗯,母亲,我想出去看看。”沈倾雪轻轻道,“这么多年,除了取剑一行,我再无缘这天地人间,而今离二十岁生辰只差数月,我不想继续待在山里了。”
      说完,她忙补了一句:“您放心好了,我绝不去西疆。求求您了母亲,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微之以为如何?”沈听霁转头问大弟子,他们两个人情谊自幼深厚,小雪大部分的事都是他亲自料理。

      母亲居然同意了?!她很是意外,没料到母亲会这么容易松口,她都想着等到那时学会传送阵,偷溜下山,沈倾雪急忙接话,一双亮晶晶的眸无比期待地看向师兄:“师兄也会同意的。”

      然而下一刻便听师兄绷着嗓音,冷冷道:“不可,就算你真想下山,也得等我出关以后。阿雪,我不可能放你一个人下山,外面很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小师弟呢。”沈倾雪用力拉住小师弟,给自己壮壮底气,冲他使眼色,“对吧?小师弟,你会保护好我的。”

      苏景裕瞥一眼自己被攥得皱巴的衣袖,眉头蹙起又松开,他又不跑,拽那么紧作甚?这会儿知道抓紧他,方才偏要往旁人那边跑,难道他是什么剩下来的救星,前头那个没用,才会来找他?谁要当她的救星……
      他不吭声,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不是打算顺从她的话,给她当护卫打手。

      陆微之指尖透着凉意,叩在剑鞘上,半眯起眼:“他连我都打不过,如何护得住你?”

      “打不过?陆微之,你未免自负过甚。”他下意识回,眼神敌视。

      战火一下子燎开,明眼人都能瞧出两人的针对之意,水火不容。
      沈倾雪倒是微微愣住,小师弟比她想象的还要讨厌师兄,都心甘情愿帮她据理力争了,往后有机会她要开导开导小师弟,都是一个师尊座下,自该和气共处。

      苏景裕从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绪中抽离,下意识将沈倾雪往身后扯,挡住她大半个身子,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过于恼怒,不符合他一贯作风。
      他清了清嗓子,瞥了眼还在状况外的小师姐,才松了口气,不满道:“演武时未能与师兄对上,师弟深感遗憾,不如便趁着今日,我们切磋一番,看看大师兄这七境的实力有几分真,能不能在天劫下活下来,顺利晋升八境。”

      陆微之淡然道:“苏师弟的实力我自然清楚,不必多此一举。”

      “我看你是怕了。”苏景裕轻笑,极尽讥讽。

      “好了,你们两个——”沈听霁出声结束这段争执,对闺女叮嘱,“小雪,我将往南海遍访仙山,望能寻到传说中的那株九霄花,海外情形不明,也不知会耽搁多少时日,你此番可是决意下山?”

      “母亲,你就放心吧,说不定我还能突破呢。”沈倾雪暗暗发誓,她真要找个契机解开身上这些复杂的封印,被压制境界的滋味真不好受,她作为师姐,什么都保护不了,教人感到深深的挫败。

      沈听霁便不再多言,只道:“那此事只要你师兄同意,这回下山试炼你便与小裕一同。”

      “此事我不会同意。”陆微之意外看了眼师尊,眸光微动,便在沈倾雪开口前,拜下一礼,“今日失态之言还请师尊见谅,弟子需回去准备闭关一事,便先告辞。”

      “啊,师兄!”沈倾雪叫了一声,师兄却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只能瞧见他透着落寞的背影。

      此时殿内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苏景裕敷衍几句修炼上的事,便打算随口找个借口离开,结果被沈倾雪牢牢抓住袖子不放。
      她竟然还不松开!

      他扯了下,没扯动,以眼神问询:“你还想我做什么?”

      “哦,有事要问你们,不许走。”沈倾雪将说服师兄的事往后压,如今正有大事要解决。
      她面上少有严肃,将笑意尽数敛去,不怒自威,一副要谈大事的正经架势。

      沈听霁心领神会,看她非要留下小弟子,便知她心中有何疑虑不解,立即解释道:“小裕出身寒桑,这件事我是清楚的。至于为何没有对你说,我起先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小裕是个好孩子,跟山中的大家没什么分别,说出来反而平添事端,勿要怪他隐瞒,是我刻意叮嘱过。”

      “您……小师弟……”沈倾雪若有所思,“那师兄也清楚?”

      沈听霁微愣:“微之也知晓?”

      “不,上古血脉觉醒者彼此之间存在感应,我跟他属性相冲,更为明显。”苏景裕悠悠地补充一句。

      沈听霁微颔首:“原来如此。”
      血脉一道,她也是外行。

      “所以小师弟是条龙,母亲您也一清二楚?小妖灵跟我说,它们嗅到了月离海的气息,其实小师弟应该也有着妖族血脉,这事您也知道吗?”沈倾雪眨了眨眼,难以置信。

      她本来是猜小师弟掩盖气息的手段一流,能把母亲都骗过去,可如果母亲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师弟是钟山烛照一族……那单从母亲对小师弟如此放心的态度,后面不论发生什么天大的变故,也不能教小师弟屠了整座天问山吧?系统骗了她?

      之前本就怀疑的事在她眼前轰然倒塌,沈倾雪心底此刻充斥着数不清的疑问,却一个都不能说出口。
      但系统不可能骗她,纯真呆傻过头,也不是会骗人的性子。

      “不错,收徒之时小裕便与我坦言过他的身世来历。”沈听霁道,“母亲并非有意隐瞒,只是近年来魔修吃人之事频发,小裕的身份太过敏感,不好广而告之。”

      苏景裕静静听着,本懒得多说半个字,从这几句话中琢磨到一丝不对劲,师尊似乎什么都没有对小师姐言明,陆微之更不可能主动提起。
      这么说来……双修的事,她自然也不会知晓。

      他错愕无比:“你什么都不清楚?”
      后头的话他问不出口,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既然她根本不清楚此事,对他下药又想做什么?为何突然想杀他,又突然收手?

      苏景裕将那些从自己心底冒出来的杂念统统抹去,怔怔地看向她,更觉雾里看花,扑朔迷离。

      “母亲,我还有件事要问清楚。”沈倾雪没注意到他的话,问了个最关心的事,“父亲留给您的那些信笺里,可有提及什么不好的事?比方说,或能危及宗门存亡的大祸,甚至是覆灭整个尘世的灾殃。”

      沈听霁摇了摇头,见她眼底愁绪万千,追问道:“小雪可是预见了什么事?”

      “这倒没有。”沈倾雪决心帮系统掩饰,便不会把灭世之说透露出来,随口编了个借口,“我就是做了个梦,梦到小师弟变成一条巨蛇,张着血盆大口把我们都吃掉,太可怕了。”

      沈听霁闻之一笑,半是宠溺道:“此事我听傅殷提过了,你们两个往后别再往蛇谷去,风歌将那几条灵蛇视若珍宝,真伤着了,她怕是要哭上三天三夜。”

      “下回就是风歌姐姐邀我去,我也不会去的,那地方太渗人了。”
      沈倾雪扑过去抱住她,倚在母亲怀里对小师弟眨眨眼:“明日辰时我就在藏书阁等你,小师弟,我会认真学的。”

      “我没答应要教你阵法。”苏景裕恍惚回神。

      “小师弟,你怎么出尔反尔?明日辰时,藏书阁,我等你。”沈倾雪强调一遍。

      他看着她,过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带着若有似无的懊恼:“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她应该知道什么?
      沈倾雪愈发糊涂,小师弟眼底好似藏着一些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找个机会她应该好好问清楚。

      “师尊,弟子先行离开。”苏景裕不欲与她纠缠下去,说完转身便没了影。

      跑得好快,仿佛她才是那个要吃人的巨蛇,扭头就要把小师弟吞下去。

      母女相处的时间不多,沈倾雪懒得说这些正事,黏黏糊糊抱紧母亲,贪恋片刻温馨,与母亲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近来发生的趣事,只是把系统和杀小师弟这件事默默隐去。

      第二日清晨,她在母亲与云素长老的谈话声中醒来,生怕被云素长老逮住,念叨她近来懈怠修行,赶忙整理好仪容,往藏书阁飞奔而去。
      她来得早,天还未大亮,里头没什么人。

      打理藏书阁的谢长老昨夜打雪仗受了风寒,今日不在阁中,暂且不会发现她偷看了他珍藏的阵谱。
      沈倾雪找了处靠近窗边的空地,从角落搬来两个蒲团,一左一右放好,将临摹的灭世大阵拿在手里摊开。

      小师弟防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她略施小计便解决了。

      “这么说来,不管禁制多厉害,只要有对方神魂气息,便能轻易解开……只不过没几个时辰就消散了。”沈倾雪摸了摸额头,喃喃自语。
      可惜她也不能每次都寻个借口,“意外”与小师弟神魂相碰,悄悄偷一点他的神魂气息,如此投机取巧绕开禁制终究不大靠谱,还是得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趁未到约定的时辰,她叫出系统:“一一快出来,我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宿主有何吩咐?六七一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系统最近不但没帮上忙,还差点在反派面前暴露,见宿主又打起精神,干劲十足,自己也不能落下,卯足了精气神开口。

      沈倾雪捂住自己遭殃的耳朵:“一一,你能确定上一世是小师弟屠了整座天问山,开启灭世大阵,要与天道同归于尽的?”

      [系统检索出来的天书残卷里便是这么写的,当时天问宗尚且活下来的人只有您的师兄,反派,以及您的那位三师妹余楚。至于您的母亲,在东海海外失踪,生死不明。]

      只活下来四个人么……
      沈倾雪垂下眼睫,眼底晦暗不明,沉吟道:“若是旁的人想要害我们,当时只有小师弟幸免于难,他活下来了,而那些来讨伐他的人——也许才是坏人?”

      [存在此种可能,毕竟天书上对此记载有缺。不过,六七一需要提醒宿主,与天道同归于尽的大魔头,灭世大反派就是您的小师弟,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六七一补充道:[至今为止,灭世进度没有任何回滚的迹象。您的小师弟纵然表现出人畜无害的一面,也确实在这几日对您多有留手,但仍需警惕。反派,都是会伪装自己的。]

      沈倾雪记起那个从一开始便直指“进度99.9%”的血红长条:“对哦,这个灭世进度怎么一动不动呢?我们这么多天的努力,真是竹篮打水?”
      她活这么多年,头一次遇上让她全然想不到法子解决的难题。

      系统:[宿主,您若不想放弃,或许可以试试六七一的法子,攻略大计迫在眉睫,要不您再试试?]

      “要怎么试?”系统又要出馊主意了。

      她和它,两个半斤八两,俱是救世大道上的一根废柴,烧了都嫌多余。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要先选对人,是老天爷先错的,哪轮到她反省自责?对小师弟,沈倾雪决定见招拆招,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将手里临摹的稿纸折好,收到法界中,摆出倾听的姿态:“说说看。”

      [您试试拿下反派,与他结为道侣。实在攻略不了,大不了我们直接把反派捆了,您霸王硬上弓,强迫他与您结契,这样就算他开启灭世大阵,只要您有魂契在手,也能绕开反派之手,关闭灭世大阵。六七一这也是从您解开禁制的法子里领悟的,这几日系统都在好好学习,神魂合契的优先级要比阵法禁制的高上许多。系统重新计算了一遍,此计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一!]系统激动万分,仿佛这是什么锦囊妙计。

      “什么叫把小师弟捆了,霸王硬上弓,此为何意?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没错,便是您想的那种。这法子在系统库的攻略大全里,不说第一,也是成功率排在前头的妙计,宿主觉得如何?]系统羞涩一笑。

      沈倾雪露出意料之中的无奈神色:“妙计?天星所那只只会吃素的大老虎用爪子想,都不会想出如此下策。一一,猫都比你聪明。”
      真这么做,她怕小师弟当着她的面自戕以护清白,又或者直接砍了她。

      系统大受打击,一蹶不振,精神萎靡,白光团子长出两只尖尖的三角耳,一条耷拉的尾巴,开始学猫叫:[喵喵喵!统的小命恐将不保,宿主,您要救咪啊!]

      她捏捏猫耳朵,安慰系统:“不用担心,我会找机会帮你把积分赚回来的,而这个神魂合契……”

      沈倾雪撑着头若有所思,不过小师弟昨日是不是说要跟她双修?现在回忆起来,不大像试探她。
      他为了摆脱她,竟能牺牲至此,呜呼哀哉。

      攻略之计难如登天,劫色之计更要脑袋落地。
      总之,她一日是师姐,一辈子便是他苏景裕的师姐,还想变成大魔头为所欲为?绝无可能。

      她将那红得滴血的灭世进度条狠狠一拍,连同系统丢进识海,要在下山前,帮系统换个更安全、合理的身份。

      不消片刻,沈倾雪便有了主意,将扶摇唤出,让它飞去小妖圃山。
      她将身子往后靠,脑袋抵着窗台,晨光熹微,暖煦的光芒照在脸上,一双眸中映着被窗格框住的花枝绿叶。

      明知凋落,却还要尽情绽开,这大概便是生之可贵吧,沉寂的死总会到来,活着时才要纵情尽兴,恣意鲜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沈倾雪坐直身,手撑住窗台站起,将半个身子探出去,大声喊道:“我要下山!谁拦都没有用!”

      喊完先是自己傻傻笑了好一阵,心底通透不少,捧着脸对满树繁花乐呵不止。

      苏景裕不知何时来了,已站到她身后,冷不丁出声:“花很好看?”

      “小、小师弟?”沈倾雪被吓得不轻,她刚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竟未能发现身旁多出来的气息,歪着头问,“花不好看么?可爱喜人,我很喜欢。小师弟,你能来赴约,我也很欢喜。”

      苏景裕看她,手里的札记没有拿稳,轻轻掉在地上,那声音仿佛在他心底敲了一下。

      他将视线从外头簌簌飘落的花瓣上移到她脸上,阳光照耀下犹如宝石闪闪发光的眼瞳正将他的身影盛满,浑身冰冷的人在她眼底好似变得温暖,变得不像他,让他也染上阳光的明媚澄澈,也许明媚的并非高高挂在天穹的太阳,而是别的什么。
      喜欢什么,又为什么欢喜,风花雪月,还是某个人?

      苏景裕盯着她不吭声,而后便弯腰将掉在地上的手札捡起来,板着脸递给她:“今日背完,全部默一遍,便算结束。”

      他简单交代,摸出还未看完的连山阵图,往蒲团坐下,倚着一旁的书架子,从头开始看一遍。

      “背完?”沈倾雪看了眼足有自己大拇指那般厚的手札,嘴角抽了下,翻开第一页,眉头便被惊得紧紧拧起,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这……这是什么?”
      札记大抵是小师弟学阵法的心得,全是随手记下的东西,他的笔锋凌厉且……随心所欲,不过翻到后头,字迹工整不少,也许是静下心来,没前头那么浮躁,就是用笔稚嫩许多。

      “……反了。”苏景裕忍不住勾起嘴角,却生生压下,伸手将手札给她翻了个面,再上下倒回来,“从这一页开始。”

      沈倾雪尴尬一笑,怪不得用笔稚嫩,原是从前写的。
      她静下心来仔细辨认,虽说前头几页的笔迹工整明了,可方是方,圆是圆,全是些她看不懂的符文:“我看不懂,与如今的元易通文长得没一个地方相似。”

      “不用懂,记住它是怎么画的。”苏景裕言简意赅,吝啬多解释一个字。

      看来是早已失传的古文,怪不得她看不懂灭世大阵,翻遍藏书阁也寻不到类似的。

      “小师弟,你从哪里学来的上古阵文?”她感到好奇,谢长老看到这手札,定会爱不释手,供为珍宝,“这些东西明明失传已久,就算有残卷流传在世,那根本解不出来,谈何运用自如。”

      苏景裕目光落在角落的那张方案上,勾了勾手指,将之唤来,以手支颐,慵懒闲散,慢慢撩起眼皮:“一些秘境废墟中便留有上古残阵,多看,自然能会。记便是了,莫要多问。”

      “上古秘境?那些地方无一不是九死无生的禁地,小师弟你去这些禁地做什么?”
      小师弟使的传送阵跟平常的也不大一样,将手诀、阵法、咒语三者合一,用诀代替阵石,咒引导灵气成笔,可做到收放自如,甚至不留下阵法痕迹。

      苏景裕静静瞥她一眼。
      那眼神在说,不要问不该问的事。

      沈倾雪收到眼神示意,不情愿地闭上嘴,可她真的很好奇!她苦思冥想,细细思虑他这句话中的含义,竟当真领悟到一种诀窍,埋头认真翻阅,一页一页仔细看去。

      静谧的藏书阁只剩下两人翻书的沙沙声,偶有几阵从外来的脚步,没待多久,便又离开。
      几日前,她绝想不出自己能和小师弟有如此和平相处的机会,她险些都要以为那好感度蹦到了六十,或是更高。

      可好感度仍旧是零。
      不知小师弟在天灯上写下了什么愿望,沈倾雪凝望他那张白皙漂亮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小师弟的心是怎么样的呢?

      她想看看他的心,想知晓小师弟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脸上有字?”苏景裕被盯得不自在,抬头不悦提醒,“别想着偷懒。”

      沈倾雪一个激灵,连忙把头低下,毫不心虚:“我才不会偷懒,小师弟你总冤枉我。”

      还赖他冤枉了她?苏景裕没好气问:“还要不要学?”

      “当然要!”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临近晌午,沈倾雪抻了抻发麻的手臂,揉着脖子转过头:“小师弟,我们要不歇……”

      搁在腿间的手札翻到一半,沈倾雪勉强记了七八成,毕竟她从小就不喜阵法一道,如今能如此用心对待,早已超乎她自己所料,一半是馋传送阵的方便,一半是迫于灭世任务。
      但小师弟似乎比她还要用心。

      墙边立着张低矮的木案,窄小方正,只人两个巴掌摊开那么大,原是用来放烛台灯盏,但谢长老生怕明火会烧到他心爱的书籍,只留下钉在墙面的灯盏,旁的全都收了起来。
      苏景裕长手长脚,借这木案在新的一本手札上记录阵法要诀,需得弓起背,曲着一双腿,时间长了,定不好过。

      可两个时辰,他一声都未吭。

      “小师姐,这短短几个时辰,你已看了我十次,往外看花更是足有十六次,如此一心多用,静不下心,还想我教你?”他头也没抬,提笔往手札上补充着什么,却能精准抓到她的视线,淡淡地控诉,“果真虚情假意,没什么真心。”

      “冤枉啊!小师弟,你心真坏,总污蔑我。”沈倾雪为自己喊冤,顺势凑过去,细看一眼,还是看不懂,小师弟的字迹远没有之前端正,写得越来越难认。
      小师弟小时候也是这样一副臭脸,没什么耐心的样子?

      沈倾雪指着札记上乱飞的符文,理直气壮道:“小师弟,你应该手把手教我,万一连你自己都忘了呢,我要怎么学连你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我来考考你,这是什么阵法?”

      “……”苏景裕岿然不动,根本不想搭理她,认不出他的字就认不出,何必拐弯抹角,那些上古符文本就歪七扭八,他已尽力写得好看,原只是记给自己看的,“嫌弃就不要学了。”

      “我恨不得抱着睡,哪里嫌弃了?我就想考考你嘛。”她继续翻,正准备接着问,视线一扫,整个人陡然僵住,沈倾雪拿到眼前反复辨认,确认无误后,什么都没有说,浑身上下仿佛失去力气,神情怔怔地滑坐在地。

      苏景裕已做好被她胡搅蛮缠的准备,却没料到她先没了声响,他扭头去看她,瞧见她脸色不大好,心中有疑,手刚往手札那去,反被她猛地扣住了手腕。

      小师姐那只手在抖,不知她从那手札中看见什么,竟怕成这样。她素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连他都不怕。

      “小师弟,我讨厌阵法。”沈倾雪侧过头,眼神空茫地盯着虚空,眼底是惧是怒,还藏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哀伤,“我不想学了,竟是这种邪阵,总喜欢瞒着我,哄我开心。”

      那话的后半句不像是对他说的。
      苏景裕余光瞥到她翻开的那一页,是一道上古邪阵,那里有他特意留下的批注,寥寥几句,但也将阵法的作用写得一清二楚。
      炼魂阵,炼制魂魄,需焚烧七日。

      邪阵本就不容于世,更别提师尊把她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应该接触不到这些,遑论此道上古邪阵,谁敢当着她的面炼制魂魄,干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
      他难免意外,没能当即想明白,便向她确认:“……你见过这道阵法?”

      “没有,我又不会阵法,哪里见过?”沈倾雪用力撑圆眼,神情惊惧,陷入自己的思绪里,疯狂摇头,“我不会见过,是我记错了。”

      炼魂,白煌珠里头的神魂气息……
      苏景裕眯了眯眼,猜到两者联系,怪不得一个无法修炼的人能在法器中留下神识,原来炼的不是尸首,而是尚未消散的魂魄。
      季氏的人居然当着小师姐的面,把她父亲的尸身连同魂魄一起炼成法器。

      而她还误以为,那三道魂识是特意留给她,用来保护她的。分明是三魂七魄烧到最后,只剩下这三缕魂识。

      “你……”他不会安慰人,此刻也不知能说什么,看她半晌,最后勉强蹦出来一句话,说得一本正经,语气冷硬,半点人情味都没有,“我会帮你把那颗珠子取出来的,这是我对你的承诺,绝不会食言。”

      沈倾雪好不容易从真相中回过神,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被他如临大敌的姿态逗笑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笑什么?”苏景裕以为她怀疑自己实力,蹙起眉,“我不会骗你。”

      “我没事啦,让你担忧了。”
      她想了想,感慨一声:“小师弟,你来拜师,不论是为了什么,跟我应该都是善缘。”

      “什么意思?”

      “能认识你,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小师弟,还好你来了呢,不然我可能被瞒一辈子。”沈倾雪弯起眉眼,唇畔含笑,整个人仿佛透着柔和的光芒,“其实我藏着很多事都不能说,整日都在做噩梦,这段时间才好了不少,我是个很怕后悔的人,可能我的胆子比小妖灵们的还要小。”

      人其实挺怪的,但人心细想也与泥土差不多,一面晒着太阳,暖烘烘时便开心,一面却埋在地下,哪怕只有一滴雨水,也能藏很久,开心时也藏着掖着,不被人看见。
      可她说过,不会再因为父亲的事而难过落泪了,便不能食言,她不能哭。

      她冲小师弟扬起眉,努力把心底的潮湿压下去:“小师弟,认识你我不后悔的,从今日起绝不会后悔。”

      小师姐的话总叫他听得糊里糊涂,往常不想去了解,懒得深究,可如今他觉着这话会在心底盘桓不去,若不问个清楚,受折磨的一定是他自己。
      苏景裕难得刨根问底,语气端得冷冰冰:“有什么值得开心的,此事又与后悔何干?”

      “以后你就知道了。”沈倾雪卖关子,神秘兮兮一笑,随后又问他,“小师弟,你愿意跟我做一家人么?”

      他没听懂,不解地看向她。

      “小师弟,我就不骗你了,其实我还蛮喜欢你。”脸长得好看,又是嫡亲的师弟,要不是他最开始那句话,她定会如师兄对自己那般,把小师弟宠天上去。

      喜欢。
      哦,是喜欢。
      喜欢他。

      苏景裕耳畔嗡鸣不止,仿佛周遭一切都远离他,只有眼前人近在咫尺:“小师姐是不是忘了,我说过我讨厌你。”

      “没关系啊,我喜欢你就好了,你可以继续讨厌我嘛。”少女微仰着的脸浸在溶溶日光之下,笑意明艳,似春日的第一枝新芽,勾着他心底那枝藤蔓起死回生,也许它从来就没有枯萎过,和她的心一般,对他若即若离。

      苏景裕将那藤蔓死死压住,耳后泛着滚烫,他瞪着眼,目光凶狠却什么狠话都说不出来,只冷冷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她以为他误会了,连声解释:“不是那种肤浅的喜欢,是像我喜欢母亲一样的喜欢。小师弟,我对你绝没有非分之想。”

      他听到一半,眉头皱起,惊觉不对劲:“……那大师兄呢?”

      “那当然啦,我怎么会不喜欢师兄?”谈及师兄,她眼底的光愈发柔和。

      苏景裕犹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身上的血都凉了不少:“昨夜那个往你身上砸雪球的师姐,你也喜欢?”

      沈倾雪点头:“古尧师妹我也喜欢,还有小叶子,小漪……我喜欢师妹,喜欢师弟,也喜欢师兄,大家我都很喜欢。”

      “小师姐的心可真大,竟装得下这么多人。”苏景裕眼底霎时阴云密布,嘴角抽搐,不禁冷笑几声,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沈倾雪此刻又摇摇头:“也没有那么大,只能堪堪多装下小师弟你一个人了。”

      再信她嘴里的胡言乱语,他觉得自己会变得愚蠢。
      苏景裕充耳不闻,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札,对她严厉道:“好好看,越是讨厌,你就越要会,将自己惧怕的东西变为短处,简直愚不可及。”

      “啊?可我看得头晕,我要休息一会儿再看。”沈倾雪脸上写满了抗拒,她是真不想看,从小到大就不喜欢阵法。

      他将她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裙摆,压着她肩膀两边,教她重新坐回原位:“我信师姐定能成为阵法一道的天才,莫要半途而废,休息?有什么好休息的。”

      什么天才?她怎么不知道自己是学阵法的天才?

      小师弟仿佛对她报以厚望,再三强调:“小师姐,今日看不完便不要回去睡了。我会在这里一刻不停地盯着你。”

      “我可以不学吗?”

      “不能。”

      沈倾雪苦着脸,忍着头昏眼花,不得不继续往下背。

      诸如今日无聊且枯燥的学阵难关,一日比一日艰难,沈倾雪非但没有越学越来劲,到后头更是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就想吐,但奈何小师弟铁面无私,公报私仇,不肯放过她哪怕半刻。
      每日俱是辰时起,将近亥时才能回去,要不是修者辟谷,忍住食欲,滴水不进也不会饿死,她都要被活生生渴死了,喝水的空闲都没有。

      又是一日,藏书阁内。
      沈倾雪顶着一头胡乱扎成马尾的头发便走了进去,今日起晚了,连编头发的时间都没有,好在交代小妖圃那边的事快要完成,是一件好事。
      她嘟起嘴,轻轻往头顶吹气,看额前碎发随风飘起,为自己鼓气振奋精神,掀起木案上最后一本手札沉下心去看。

      经过这几日惨无人道的折腾,哪怕倒着看,她都能认出上头写了什么,她的脑袋沉甸甸的,就像一颗从高空坠落的雪球,差一点就要砸到地上,啪一声,摔得粉碎。
      幸好小师弟良心未泯,明日便要放过她了。

      然而看到一半,小师弟人还未至,反倒是近来避着她的师兄来了。

      沈倾雪很是意外:“师兄?我还以为你最近不愿见到我。”

      “没有不愿见你。”陆微之见她略显凌乱的发髻,走近前去,将发髻打散再重新编好。

      “我方才去看过苏师弟,他今日身子不适,不便前来,托我带一句话,让你将这手札上的阵法记完便可回去。”他手上动作不停,手法娴熟,继续道,“这些天你日日勤勉不辍,总该留下休息的时间,莫要累坏自己的身子。”

      身子不适?莫非是那日一模一样的状况?左右小师弟不大喜欢被人打扰,能如此上心教她阵法,已是师弟对师姐所能有的全部耐心,不让她去,她不去就好了。

      沈倾雪微微低着头,时不时转转眼珠子,暗含希冀问:“我下山一事,师兄考虑得怎么样?”

      陆微之顿了一下,将最后一根发带绑好,才道:“……不成。”

      “师兄怎能如此独断专横,不通人情?”这话说得很重,等她不过脑子一通说完后才懊悔地闭上嘴,她慢慢梳理自己的情绪,冷静道,“师兄,我有不得不去理由。”

      陆微之立在原地,默然看着她。

      沈倾雪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师兄,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就只是太担心我才不舍得我下山试炼,可我是大师姐,我是修者,日日缩在山中,怎能参悟大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我明白师兄会担心,一定不让自己掉一根毫毛。小师弟也很厉害,他会保护我的。”

      虽然小师弟还没答应过她,要跟她一起下山试炼,但小师弟还是很心软的,磨他,比让师兄同意更为简单。

      陆微之却没有松口,只道:“容我再想想罢。”

      此事真有转圜余地?
      沈倾雪喜不自胜,喜形于色,两只亮晶晶的眼弯成月牙:“那我明日再问师兄的答复!”

      师兄没留多久,毕竟两日后他就要去闭关了,很多事都要处理。

      也许是心情不错,手里这本手札分明比昨日更为晦涩难懂,可她很快便将里头的阵法囫囵吞枣啃完,已有大致的印象。
      只是没有小师弟在旁,她不大敢使出来,毕竟她得意自满后已然一个不小心炸了云天石台的一角,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

      于剑道,她是天才。
      于阵道,她是庸人。

      就连母亲最简单的绝学万剑归衍阵,她都没怎么学会。
      这阵,师兄会,师弟会,只有夹在中间的她不会。沈倾雪心底顿时涌上莫名的胜负欲,小师弟说得对啊,越是怕什么,就越要掌握在手,区区阵法,她定能拿下!

      月上柳梢,沈倾雪才意犹未尽将手札合上,御剑回了自己院子里梳洗。
      屋外忽然下起瓢泼大雨,与那日一模一样,天际霎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雷光,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心口发慌。

      她有些放心不下,正巧传送阵是她这几日唯一所成,她心痒痒,总想试一试,却又怕不小心传到蛇谷,便始终没敢试。
      那只雪人俑上有她的灵力印记,保它常年不化,这下不就派上用场了!

      传送阵的白光从她指尖绽开,屋子里霎时光华大放,等她再睁开眼,惊觉自己控制不住往下落,底下是一汪冒着森冷寒气的水潭。
      她心慌意乱,什么准备都没有,直愣愣砸进水潭中,溅起一丈高的水花。

      沈倾雪双手用力拍击着水面,仓皇间呛了几口水,寒气入体,教她浑身哆嗦,止不住发抖。
      她好不容易浮起来,长发湿透,抬手抹掉眼前的水珠,艰难地睁开眼,瞧见眼前景象蓦然没了声。

      不幸中的万幸,她来对了地方,小师弟就在眼前。但是嘛,时机不对。

      过了好一会儿,发尾缀着的水珠砸进潭中,惊起滴滴答答的声响,沈倾雪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咽了咽唾沫,捂住嘴:“小师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似乎,可能,也许是撞见小师弟沐浴了——

      苏景裕半个身子浸入寒潭中,一头乌发湿透,黏在他玉白的肌肤上,黑白分明。长睫也沾着水,好似晶莹的泪花,平添些许脆弱。
      水痕蜿蜒而下,衣裳不知被他丢去哪里了,露出满是爪痕的胸膛,是叫人惊心动魄的凌乱美感。

      那双如雪的兽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微抬起眸,居高临下看着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他呼吸起伏剧烈,压抑忍耐着喉间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汗水与潭水混杂,却也压不下他身上的热,如玉的肌肤染上红霞的旖旎。

      “小师弟,我并非有意闯进来的……”沈倾雪讪讪一笑,不愿让自己看着心虚,视线落在他身上,大大方方看了两眼。

      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小师弟发尾往下滴,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颔。
      他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喉结慢慢滚动。
      水珠便接着往下落,擦着他光裸的胸膛,与另一滴水珠撞在一起。

      两滴水就此不分彼此,交缠着往下淌去,在他紧实有力的腰腹上留下湿濡的水痕,最后没入水中。
      寒潭水的雾气遮挡着水底的光景,再看不见什么。

      这寒潭分明冷到快要结霜,却像有什么火焰在肌肤表面无端烧起来。

      沈倾雪果断用双手遮住眼睛,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可目光下移,往水底不经意看去,竟叫她瞧见了一道在水底游弋漆黑的长条影子!

      “小师弟!!!”沈倾雪吓得魂飞魄散,两滴眼泪夺眶而出,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往小师弟那边游去,也顾不得什么,“有、有蛇!!水下有蛇!”

      少年及时伸出手,稳稳攥着她的手臂,扶住她在水中跌跌撞撞的身子,寒潭霜雾蒙蒙,他眼睫上都覆上一层雪白的霜,眼尾还缀着几片流光溢彩的漆黑龙鳞。
      他的语气透着诡异的温柔,周身寒气逼人:“小师姐别怕,它伤不了你。”

      沈倾雪从惊慌失措中缓过神,意识到眼前人并非自己所相识的小师弟,试着把手抽回来。
      然而,纹丝不动,他甚至更用力了。

      这个小师弟会咬人,更别提还有一条“蛇”在水底虎视眈眈。

      少年见状,忽而笑了:“怎么就认出来了啊,小师姐要从我身边逃走吗?我不会与他一样优柔寡断,你逃不走的。”

      “你要做什么?”沈倾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既然挣不脱,那就随他去了,他总归吃不了她。

      “做什么?”少年眨眨眼,低下头,冰冷的吐息吹在耳畔,“他要与你双修,你不愿答应,以借口搪塞,那我呢?我若想与师姐双修,你会应我吗?”

      她本要睡下,却不知为何来到此地寻他,理由是何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了。
      至于寻的是他还是自己,都不是苏景裕这个人吗?

      他想起她随口胡言乱语的喜欢。
      哪怕他一遍又一遍地推开她,她也说喜欢,真情假意也不再重要。那枝藤蔓已牢牢缠住了他的心,他需要她,身与心都需要她。

      少年的视线凝在她圆润的耳垂上,耳坠被她摘下,露出浅浅的耳洞,他很想咬一咬,用牙尖衔住那一块软肉,放在唇齿间吮磨。
      可他忍住了,缓慢地呼出一口又冷又燥的气,替她将黏在脸上的湿发挑开,挽到耳后,轻声细语:“小师姐,我与他不一样,我不会吓唬你,你可怜我吧。”

      他太会利用自己这张出尘绝艳的面容,蓦然凑近,却并不触碰到她,气息迷乱,声音蛊惑,诱她心神:“你摸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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