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的回信》甜梨绘

2、Reply of Spring 桃子味的悠

　　盛夏炎热，午后的教室闷得像在蒸桑拿，蝉虫在枝头鸣起，伴随着教室中同学低低的交谈声，而姜枝意却无法融入。

　　不会的课题，同学之间都会互相交谈，只有姜枝意独自坐在后面，低头看着看不懂的数学练习册，悄无声息。

　　她成绩不好，又很少主动和班里同学说话，自然就成了背景板，虽然不至于被人欺负，却是经常被下意识忽略的存在。

　　上课铃响起，数学老师走到讲台，她手中抱着一沓试卷，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姜枝意身上。

　　“姜枝意。”

　　猛然被点到名，姜枝意有些慌张地抬头，和老师的目光对上后立马站起。

　　握着的笔还在手心，她惶惶然地下意识拨弄笔帽，有些不明所以。

　　四周的同学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让姜枝意忍不住地低下头，不敢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

　　老师叹了口气，最后说道：“上来拿卷子。”

　　她没有任何犹豫，上前接过卷子后匆匆折起回到座位，遮住试卷后环视四周后见根本没人在意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摊开卷子，上面红笔写出的分数刺痛着她的眼睛。

　　61分。

　　所以老师刚才的表情，只是因为她的成绩没有丝毫的进步。

　　但是姜枝意却没有太多想法去深入思考，因为老师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讲课。

　　她本身就跟不上，姜枝意每次都勒令自己打起百分之两百的精神认真，丝毫不敢松懈。

　　直到下课铃响起，姜枝意拿出错题本准备摘抄，老师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

　　“下午课上完，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

　　站在教室门口时，姜枝意徘徊了好一会，最后还是敲开门走了进去。

　　此时已经是晚餐时间，办公室中只有老师夏媛一人。

　　她把头发挽起，低着头批改着卷子，听到动静后抬起头。

　　“你来了。”

　　夏媛把手中的卷子放到一边，双手交叉地放在桌面，神情温柔认真地看着走近的姜枝意。

　　“你应该有猜到我要和你说什么吧？”

　　“对不起老师。”姜枝意指尖扣着校服衬衣下摆，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眸。

　　“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

　　出乎意料的，夏媛并没有说她的成绩，而是对于这个回答感知到疑惑。

　　姜枝意轻声说：“因为我的成绩让你觉得苦恼，还害得班级平均分掉这么多。”

　　难堪将她包裹，在这个班级中，她的英语数学是最差的。

　　她的手指攥紧，本就习惯性缩着的肩膀微微下榻，看起来不自信，且非常怯懦。

　　这并不是在一个才十七岁少女身上展现出来的。

　　十七岁的少女应该明媚、阳光、热烈，而不是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草，不起眼也即将走向灭亡。

　　夏媛也简单了解过姜枝意的家庭情况，但就是因为这样，那么在这种环境下的人，就越发要好好抓住读书微弱的一线生机。

　　说明大概的想法，姜枝意却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她张了张嘴，小声道：“对不起老师，你的提议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给我一个理由。”夏媛追问，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现在的成绩我给你估算过，如果不去补习，难上大学。”

　　姜枝意：“我家…给不出我去补习的钱。”

　　甚至陈晋已经不想让她再继续读书。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屋内两人的对话，姜枝意下意识地抬眸望了过去。

　　少年姿态随意地站在门边，身形清瘦挺拔，洁白的衬衣扣子解开了几颗，露出好看的锁骨。

　　他手插兜里，盛夏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光晕，肆意张扬。

　　他站在门口，眉梢微扬：“可以进来吗？”

　　夏媛：“进来吧，来办公室有什么事？”

　　“老杨让我给他拿卷子。”

　　夏媛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少年经过走道时，姜枝意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这个举动让对方垂眸望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便这样毫无防备地对视上，只不过一眼，少年便收回视线，走到旁边的位置上翻找起了卷子。

　　擦肩而过，对方身上清爽的气息飘浮在鼻尖，让她想起那个潮湿落魄的初次相遇。

　　真的是他。

　　姜枝意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带着欢喜雀跃，以及隐晦的自卑。

　　本以为不会再次再见，却没想到能再次相遇。

　　也许是有外人在，夏媛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低声说：“你自己考虑一下吧。”

　　姜枝意低低应声：“嗯，我知道了。”

　　她不想在少年面前暴露自己的缺点，即使对方并不认识她。

　　另一边翻找的声音停了下来，少年抱着卷子准备离开，礼貌地给夏媛打了声招呼。

　　“老师，东西我拿到了，就先走了。”

　　“嗯。”夏媛点头，随后想起什么喊住了他。

　　“哎，沈归舟。”

　　少年怀中抱着卷子，姿态随意地侧着身体望了过来，目光带着询问。

　　夏媛脸上带着欣慰，夸赞道：“这次考试考得很不错，全校就你一个满分。”

　　“运气而已。”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离开了办公室。

　　姜枝意却还保持着刚才的动作，心中的思绪百转千回。

　　原来他就是沈归舟，那个传说中的天才，全年级第一。

　　沈归舟。

　　名字真好听。

　　她以往只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被许多人讨论，以及追赶的对象，但是从来没有见过真人，毕竟一个火箭班一个普通班，是互相对望的两栋楼。

　　也从来没有关注过对方的样貌，姜枝意去哪里向来都是自己一个人。

　　她脑海中虽然想了好多，但是实际上只过去了几秒。

　　夏媛重新拿起放下的笔：“没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姜枝意回神，轻轻地“嗯”了一声。

　　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笔尖划过卷面的沙沙声，姜枝意深吸了一口气，离开了教师办公室。

　　-

　　知道上次那个男生叫沈归舟之后，后来再次听到有人讨论他，姜枝意都会停下手中的事情，认真地、仔细地听着。

　　在班级女同学的只言片语中，姜枝意逐渐完善了对沈归舟的了解。

　　原来他参加奥数比赛拿了第一，基本确定可以保送华清。

　　原来他爸爸是研究博士，妈妈是精英律师，家庭条件很好。

　　原来自己和他的差距，居然这么大。

　　她就像是低入地底的尘埃，仰望着云端的天之骄子，清楚地知道存在的差距，却还是忍不住地去追逐。

　　姜枝意垂下头，抬手去碰放在抽屉中的糖果，握在手心用力地捏了捏。

　　此时夏季，她不敢揣在口袋中，但是长期地被握在手中总归还是有些变软了。

　　就如同她的心脏，软趴趴的，没有支撑点。

　　放学回家，天边的阳光已经完全落下，姜枝意一个人待在教室里，把今天讲过的试卷错题全部摘抄完后，这才整理好一切起身离开。

　　灯光全部熄灭，姜枝意弯腰，靠着走廊微弱的灯光把门锁关上，这才背好书包离开。

　　学校里已经逐渐安静，只剩天上的飞虫与她作伴。

　　她们学校从来不强制学生晚自习上很晚，觉得会影响学生的休息时间，上一节课后就可以自行回家。

　　但是姜枝意从来都是待得最晚的那个，因为回去后家里的灯光昏暗，比不上教室里的明亮，她可以放心地做作业。

　　走出学校，大门口的门卫大叔已经熟悉了姜枝意，他坐在外面吹着风，手中凉扇缓慢地扇着。

　　“今天怎么还早些？”

　　姜枝意朝他微微笑了笑：“想去买点东西。”

　　“天都黑了，早些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嗯，知道了。”

　　告别门卫大叔，姜枝意转身往之前回家相反的方向走。

　　秋水巷唯一一点的好处就是，离学校并不算太远，半个钟的路程，便可以踏入那条昏暗带着腐臭气息的昏暗小巷。

　　而与之相反的便是，高楼大厦，奢华别墅，舒适的小区，以及各种明亮干净的店铺。

　　以往姜枝意很少会去这里，几乎从不踏足，但是这次她要买的东西，却只有那个地方有。

　　到达目的地后，姜枝意站在外面仰起头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捏紧了口袋中的糖，似乎在寻求鼓励。

　　她抿着唇深吸一口气，最后踏进了这家明亮、干净的便利店中。

　　打开门进去，头顶上传来机械女声的“欢迎光临”，站在前台的女生随意地抬起头看了一眼，继续熟练地低着头摆弄着桌面上的关东煮。

　　姜枝意匆匆看了一眼，躲避般地走进货架之中。

　　她想买沈归舟递给她的那个糖果。

　　不过具体的外包装她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那个银色小圆块的包装纸上写着悠哈。

　　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几乎看花了姜枝意的眼睛，却一直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直到她脚步停下，目光看向那一排糖果时目光顿住。

　　悠哈糖果被摆得整齐，但是最醒目的还是它下方标的金额。

　　8.5.

　　姜枝意下意识地拽紧了书包肩带，忍不住地轻咬下唇。

　　这个糖居然这么贵，是她快一天的饭钱。

　　但是她还是想买，只是有些纠结地看着这多种颜色的外包装，不确定沈归舟给她的到底是哪一款口味。

　　当时给她的那块糖她保存着，舍不得动它。

　　最后犹豫再三，她打算从口袋中拿出来再仔细闻闻辨别一下。

　　但是时间过得有些久，原本带着淡淡香气的悠哈早就没有了味道，只能凭借颜色，猜测出是草莓味或者桃子味。

　　姜枝意仔细包好重新放回去，注视着眼前的悠哈，抬起手犹豫再三，纠结是买两个还是二选一。

　　直到身旁伸出一只手，对方果断地拿了只桃子味的悠哈。

　　“桃子味的还不错，可以尝尝。”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脑海中的思绪瞬间空白了几秒，姜枝意这才收回手迟缓地转过身。

　　她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还能遇到沈归舟。

　　两人的视线对上。

　　少年脸上带着散漫的笑，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

　　“你是在纠结口味吗？”沈归舟晃了晃手中的糖，“这个还不错。”

　　姜枝意就像是被惊醒，垂下头往后退了一步，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随后才像是回过神的小声说了声“谢谢”。

　　但是那双骨节分明，一闪而过的手，却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原来真的会有人长得好看，成绩好，就连手也能那么好看。

　　她不自觉地挺直了微弯的背，脑子里乱糟糟的，没注意听身旁人说的话。

　　直到茫茫然地抬头，才隐约听到对方落下的最后一个字。

　　“你……”姜枝意着急地想问你刚刚说了什么，但是却被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

　　“沈哥干啥呢，买个糖怎么搞这么久？”

　　“马上。”

　　姜枝意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戳破，她重新低下头没有出声。

　　站在身旁的沈归舟停顿了几秒，也没再说话，挪动脚步转身离开。

　　对着他的背影，姜枝意却敢抬起头用力地盯着看。

　　比起和沈归舟面对面对视，姜枝意觉得最舒适的，便是注视着他的背影。

　　但是，沈归舟离开之前说了什么呢？

　　姜枝意很后悔出神没有注意听，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次遇见了。

　　想要遇见，却又不敢见。

　　也许暗恋就是这样，是属于姜枝意一个人的隐秘心思。

　　她重新望向购物架，原本很纠结的糖果，此时有了准确的目标。

　　桃子味的悠哈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