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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破茧生(七) 大师,成全 ...

  •   为阮金珠医治是一个漫长而缓慢的过程。

      她经常要在江州与泰安两头跑,后来阮夫人看她赶路辛苦,干脆收拾出间厢房让她住下来。

      从一天一回,到三天一回,后来干脆半个月才回。

      起初也只能开些安神药和疏肝解郁的方剂,尝试与她讲话依旧是闭口不言。

      再后来她与阮家父母沟通,把她从僻静房间接回到原来的小院。

      阮金珠除了蜷缩在角落,也会坐在门口台阶看天。

      而她经常做得便是陪着她一起。

      有听说过,阮金珠写的一手好字,阮家没人比得上。

      这不经想起在回春堂时她吐槽自己的字丑。

      这些天也看过往日的书法作品,确实不是言过其实。

      很不错。

      于是便借着由头让她指导自己,或许是被缠的没办法,偶尔会抢过笔写一段,但仍旧是不讲话。

      对此,何余也是倍感欣慰。

      终于见到成效了。

      阮玉翠的七七斋日,是在连绵数日的大雪停歇之后。

      天地间只剩茫茫的白,积雪覆瓦,冰棱垂檐,将阮府装点得素净而冰冷。

      何余拢了拢衣衫,看向身旁紧紧拽着自己胳膊的阮金珠。

      “我带你去看姐姐。”

      阮金珠与她讲了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句话,她说她要去灵堂。

      当时那瞬间都以为自己幻听,喜极而泣,差点哭出来。

      院中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好在去灵堂的路并不远。

      路上接连碰到几位阮府下人个个投来诧异目光。

      想来也不难理解,这是阮金珠换居后,首度踏出自己的院子。

      灵堂内香火不绝,僧人低沉的诵经声与清冷的梵钟,穿透寒冷的空气,在府中回荡。

      因阮玉翠尸首并未找回,阮家听从无相寺主持意见,挑了几件常穿的衣衫让她入土为安。

      原本坐在棺木前掩面哭泣的阮夫人,在看见女儿终于出门,上来就要拥住她。

      而阮金珠只是跪倒在姐姐灵位前,起先只是无声流泪,何余在她旁边蹲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哭出来吧。”

      下一秒,压抑许久的呜咽终是冲破喉咙,她身子瘫软着往前倾,额头抵着灵位前的供桌。

      “姐姐,我错了。”

      她不停重复说着这句话,何余能做只有不断轻抚她的后背,阮夫人于心不忍想拉起女儿,却被阮父制止。

      阮金珠哭得悲恸,又勾起阮夫人伤感趴在阮父肩头轻声哭泣。

      僧人诵经声不停,香火袅袅吹得她眼睛有点疼,任由阮金珠发泄情绪,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

      转身便瞧见泰安县衙派人又来追查,听过沈徽在泰安本想与他聊聊天,没想到他只待一日就回江州。

      一面也不曾见上。

      不过这位领头的捕快她见过几次,时常来审问阮金珠关于阮玉翠的事。

      哪怕是阮金珠缩成鹌鹑了,这位也不肯放过。

      为了这事他们没少吵架,甚至好几次都是她用扫帚将他们撵出去的。

      不过今日这群人里多了张熟悉的脸,红色在这里面太过刺眼,让她一眼就看到她。

      何瑾也来泰安了。

      过去那么久盗尸案仍旧没什么进展,许是崔元灏派她来帮忙。

      阮金珠好不容易把情绪发泄出去,即便是亲姐姐来她也不会放他们进去捣乱。

      何余拦住门口,“贺兰捕头不如稍等片刻。”

      “让开。”

      贺兰烬冷着脸抬手就推,她脚下失衡摔在台阶上,罪魁祸首目不斜视,跨步径直入内。

      “阿余。”何瑾蹲下来查看,忧心忡忡看她,“没事吧。”

      “有事。”何余忍着疼站起来,在贺兰烬发问前挡在前面,咬牙切齿,“大哥,不能等会问吗?”

      “闲杂人等莫要阻拦。”手腕翻转间长剑半出窍,剑柄稳稳抵向何余心口,“否则当心刀剑无眼。”

      何余丝毫不让,“难不成你要在灵堂上杀了我?”

      “你……”

      “贺兰捕头。”何瑾撞开他的剑,挡在她身前,“剑指无辜百姓是不是不太好。”

      “无辜?”贺兰烬剑柄微偏,越过何瑾肩头直指那身后,“阻拦办案,就地斩杀不为过。”

      “自己能力差劲还怪到我头上来。”

      看有何瑾护着,她躲在身后放开说,每次来阮家姿态活像村里见人就追的大白鹅。

      阮玉翠尸首被盗与阮金珠有何干系,就算问来往接触人员阮家其他人不好问吗?

      非得逮着病人不放过。

      说他没人性都是轻的,根本不是人。

      “听见没,也不知道什么人家教出这样女子,不用再为她说好话,将她关几天就老实了。”

      何瑾淡定道,“她是我妹妹。”

      贺兰烬:……

      他怔了怔,还没开口剑就被推开。

      “阿余是怎么样的人,作为姐姐我比你了解。”

      他视线扫过两人,又落回何瑾沉静的面容上,喉结滚动,终究没再说话,冷哼一声收回剑鞘,转身大步走到屋外。

      何瑾收回目光,轻轻拍了下何余的肩,“你也少说两句,他也是职责所在。”

      何余撇嘴,“我开始是与他好好说来着,是他夹枪带棒,狗眼看人低。”

      何瑾一笑,伸手将她耳边碎发别到耳后,还是那副不吃亏的性子。

      不过数月未见,与从前有了不小变化,白了点也胖了点,或许是太累,面色并不好看。

      她想让她好好照顾身体,但看着灵堂内的一切最终还是咽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照顾阮小姐。”

      “好。”

      灵堂内,阮金珠的哭声已渐趋微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贺兰烬到底没再强行逼问,只站在廊下观望。

      时不时嗤两声,何余也懒得搭理,默默把阮金珠扶起来。

      经过门口时,阮金珠脚步一顿,抬眸明空视线对上,微微颔首便慢步离开。

      这事之前何余想都不敢想的,阮金珠对明空那么浓烈的痴恋,也能归于平静。

      她们走出去还没多久,贺兰烬缠上来,偏要询问两句。

      阮家上下问了个遍,包括诵经僧人,吊念的客人,即便外头为阮大小姐哭丧的百姓也没放过,但仍旧没什么线索。

      何余想再次拦下,阮金珠却拍了拍她站出来,接受讯问。

      看着远处梅树下的两人。

      贺兰烬高大的身躯将阮金珠完全遮挡,只能从偶尔移动的缝隙间瞥见那抹素白的身影。

      寒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与飘零的梅花瓣纠缠在一起。

      这情景让她忽然想起家乡的雪。

      那是个不南不北的小城,幼时记忆里是常下雪的。后来雪就渐渐少了,即便下雪,也不过是零星几点,还未落地便化了,连地面都打不湿。

      眼前的雪景与记忆重叠,阮家庭院里的积雪厚实绵密,她走到旁边弯腰蹲下,像小时候那样捏了个结结实实的雪球。

      “在干嘛?”

      何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笑了笑,“等的无聊捏个雪球玩。”

      随后抛了抛手里雪球,使劲力气砸向远处。

      何余道:“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大些。”

      记忆里江州是会下雪的,但一般最多没过脚踝,今年冬天深的地方快到小腿,清理不及时出门如同取经。

      “北地的雪才叫大。”何瑾站到她身侧,目光越过庭院,仿佛要望见千里之外的边关,“听府里老兵提起来过,那里的一场雪能埋过半人高。”

      那些老兵,多是些在边关挣下残躯的老杀才,总爱把北疆的风雪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说马踏进雪窝要费好大力气拔出来,说清晨巡营时有时能遇见冻死的野狐。

      但几碗黄汤下肚,眼底便会泛起对那片苍茫雪原的敬畏与恐惧,他们不说风光,只说诡事。

      比如边境驿站的军械丢失凶手没留下半点痕迹,商队在雪原上凭空消失,再找到时全身袒胸露乳,面容安详离世。

      不过让他印象最深刻还是税吏雪夜暴毙,死时门窗反锁,面无痛苦,仿佛在睡梦中被勾走魂魄。

      民间传言是雪魅索命,案子最终也不了了之。

      她当年选择当捕快,就是听多了这些故事。

      十六岁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这么多年她遇到过比这更离奇的案子,也问过老仵作世上是否真的有邪祟。

      他说世上不会有这种东西,全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虚妄说辞。

      所以她不信鬼神,只相信万事万物必有因果。

      那些看似诡谲的案件,不过是有人利用天时地利,给罪行披上了神秘的外衣。

      近日以来阮大小姐尸体被盗案,在泰安县内越传越邪乎,有人说在尸体被盗的后三日看见她在井边打水,又有说她善意感动上天飞升成仙。

      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她不信古怪传言,这其中必有猫腻。

      可是突破口又在哪里。

      “阮施主节哀顺变。”阮夫人在阮渊搀扶下走到廊下,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过来。

      何瑾看过去,眉头紧皱,过了今日阮大小姐棺椁就要下葬。

      到那时就难了。

      即便是后来在找到尸体也需将原本埋葬好的棺椁再挖出来。

      这般折腾逝者,既是对尸体的亵渎,更违背入土为安的规矩。

      阮夫人泪眼婆娑,“大师可否让我们再看玉翠一眼,哪怕只是几件衣衫,今日之后,棺椁入土,我们我们便真的当她去了,也绝了这份寻回的心。”

      阮渊亦是眼眶通红,强忍着悲恸,向监寺深深一揖,“大师,成全我们这为人父母的最后一点念想吧。”

      监寺手持念珠,神情悲悯,看了看那具棺木,又看了看悲痛欲绝的阮氏夫妻,终是轻叹一声,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节哀,既如此,便再看一眼吧。”

      他示意旁边的僧人上前,准备开启棺盖。

      在监寺答应开棺的瞬间,何余视线投向那具棺椁。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几步,视线锁定那缓缓移开的棺盖。

      随着缝隙扩大,里面叠放整齐的几件女子衣衫映入眼帘。

      阮夫人见状,又是一阵压抑的哭声。

      何余想起话本子里的情节,低声问道,“会不会棺材有问题。”

      她看过的那些书里就有杀手会藏在特制的棺材里躲过搜查。

      何瑾看向她,眼底有了几分笑意,“阿余果然聪明,棺材底下确实是空的,只是发现时尸首早已转移。”

      如今这副棺木是阮老爷重新找人用上好的楠木所制,沉重结实。

      贺兰烬在查到棺木不对劲时,二话没说就将棺材铺棺材铺老板抓起来盘问。

      他性子烈,见案情卡壳,怒火冲昏理智,喝令衙役加重刑罚。

      老板熬不住酷刑,终是屈打成招,胡乱指了几个地方。

      恰逢崔大人连发文书施压追责,限期破案的催促如芒在背,而此前审讯中已有无故用刑的非议缠身,如今挖尸又尽数扑空,多重焦灼攒成怒火,县令盛怒之下便打了他板子。

      案子毫无进展,自己又被上司苛责,今日前来查案又被百般阻拦,若不是阮二小姐病情有所好转。

      阿余和贺兰烬这俩炮仗脾气,为了各自立场估计会当场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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