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破茧生(八) 她好像知道 ...
-
贺兰烬盘问完回来时脸色如墨,显然是没问出有效东西,但又有点不死心直勾勾盯着阮金珠。
惯会冷脸吓人。
何余直接扶着她离开。
问完后明显感觉阮金珠情绪有些不对,若是在在这里待下去又得回到以前。
她可不想重头再来。
回到自己小院里,阮金珠明显好不少,偶尔问她两句,她也会应答。
今日情绪发泄出去后,虽然整个人还是紧绷着,但明显好上不少。
阮玉翠下葬时天上飘着雪。
送葬的队伍在风雪中静默前行,纸钱纷扬,与未化的积雪混作一团。
棺椁由八名壮汉稳稳抬着,一步步走向阮家祖坟。
何余陪着阮金珠走在队伍中后段。阮金珠一身缟素,脸色比雪还白,眼神比起昨日更为清明。
何瑾与贺兰烬带着几名衙役跟在队伍末尾,等这棺木入土,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查了这么久换来这样的结果,贺兰烬有些不甘心又无可奈何。
下葬的时辰是算好的,墓穴也早已挖好,只等着棺木。
僧人诵经声再起,梵音在空旷的雪野里显得格外飘渺。
棺木被粗绳缓缓吊起,平稳地移向墓穴。
风中,枯叶悄然落下混在金色纸钱中,像是在以残躯为引,叩别生命的离开。
当她还在为生命离开叹息时,手背微凉。
一滴,两滴,三滴……
抬头看去,阮金珠哭了,无声无息。
像以往常做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今早见阮金珠她的眼睛肿得不像话,明显哭了一夜。
她想说些什么,但面对亲人离世,说什么安慰都显得苍白,不如让她哭个够。
葬礼结束阮金珠将自己关在小院谁也不见,这时候她需要的是静静,何余并未打搅,正好何瑾约她去吃铜锅。
来泰安这么多天,她很少出阮家,除了给阮金珠看病外,也会给府内下人治个头疼脑热。
以至于她都没时间出去转一圈。
今日算是赶上了,阮金珠这边用不着她,没其他病患,出去吃饭也不用她花钱。
心情很舒畅。
只不过并未维持多久,当她看见贺兰烬那刻荡然无存。
冤家路窄。
何瑾怎么把他请来了。
虽然不喜他,但清楚他职责所在,勾起笑与他们打招呼。
贺兰烬却只是瞟她一眼,不接话。
笑意僵在嘴角。
“好啦,还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呢。”何瑾拉她坐下,“这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围着铜锅吃羊肉,贺兰查案辛苦,今日我做东,咱们不谈公事,只品美食。”
话落又向着贺兰烬道,“想来也是很久不曾在与你一道喝酒了。”
她刚当捕快时曾来泰安历练一段日子,那时便是贺兰烬带他。
他并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性子有时着急些。
今日约他们吃饭,也是想让两人一笑泯恩仇。
原以为阿余会先开口破冰,没想到打完招呼后一言不发,气性还挺大。
她熟练地涮了片羊肉,放到何余碗里,“尝尝,这家的羊肉是泰安一绝。”
贺兰烬借坡下驴,“前些日子办案心急,若有得罪之处,还望何姑娘海涵。”
说罢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
她将酒杯轻轻推远些,“贺兰捕头太客气,我素来不饮酒,并非针对。”
装死了。
她率先打招呼给台阶,这位像大爷似的一声不吭。
如今何瑾一开口他倒是会抖机灵,显得她是气量小。
不过她也并非小肚鸡肠之人,反正过些日子就回江州,也懒得与他计较。
只是这烧刀子她是真不怎么会喝,况且她酒品并不是很好。
喝多容易做出格之事。
只不过,她这句解释在本就因办案不顺而心气浮躁的贺兰烬听来,更像是托辞,举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主动示好,甚至因何瑾在场放低姿态,她妹妹竟如此不给面子。
“看来何大夫不肯原谅在下。”
此话一出,场面有些凝滞。
“怪我考虑不周,忘了你这习惯。这家新到雪芽不错,清冽回甘,正适合你。”她又转向贺兰烬,试图缓和气氛,“贺兰兄,我这妹妹确实是从不沾酒,我代她陪你一杯如何。”
贺兰烬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扯了扯嘴角,终是没接何瑾的话茬,自顾自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何姑娘医术高明,心性高洁,自然看不上我这等只会拿人的武夫。”
这话一出,连试图和稀泥的何瑾都皱起眉头,“贺兰,过了。”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中有自嘲,又针对何余的冷意,但目光转向何瑾时,明显缓和许多,“是我唐突了,认为所有女子都如你这般。”
他执起酒壶斟满,仰头而尽,“这一杯,我自罚。”
听着像是赔罪,但这语气分明是觉得她领情,自顾自在那里阴阳怪气。
“贺兰捕头言重了。”何余忽然开口,她伸手将酒壶抢过来,“既然贺兰大人觉得是我不给面子,那这杯酒,我喝便是。”
她端起酒杯,学着贺兰烬的样子,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灼烧感蔓延开来,激得她眼眶微红,忍不住轻咳两声。
好烈。
输人不输阵,她扬起下巴将酒杯倒过来,直视他,“如此,可还满意。”
明显的火药味,直冲贺兰烬而去。
贺兰烬确实没想到何余能够一口气喝完,泰安烧刀子很烈,普通人做不到一口气喝完。
他低笑一声,不再是之前的讥讽,反而是与她真心实意的较量。
“何大夫好气魄。”他边说边执起酒壶,不仅给自己满上,更是主动将何余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满,“既然开了戒,一杯怎够尽兴,贺兰烬奉陪到底。”
“贺兰,阿余。”何瑾明显有些急了,“这就太烈,何必……”
“何瑾。”贺兰烬打断她,“这是我与何大夫之间的事情。”
何余被那杯酒呛得喉咙不舒服,胃里也翻腾着不适,但贺兰烬那副不行别逞强的嘴脸太过气人。
她这人经不起激。
压下喉咙的不适,“好啊,贺兰捕头。”
“简单。”贺兰烬端起自己那杯,“你一杯,我一杯,看谁先倒下,或者先认输。”
“怕你不成。”她几乎是立刻就接上这话。
随后再起端起酒杯,她知道自己冲动了,作为医者她自然知晓这么喝很伤身,但此刻,理智已经被好胜心和对着兰烬的不满完全压过。
她一定要喝爬这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阿余。”何瑾的劝阻被淹没在两人仰头饮酒的动作中。
第二杯下肚,灼烧感从喉咙到四肢百骸,脑袋也有些发晕。
看着对面贺兰烬面不改色地饮尽,她努力强撑,不肯露怯。
铜锅在旁寂寞地沸腾着,羊肉的香气混合着浓烈的酒气,弥漫在小小的雅间。
何瑾看着眼前这完全失控的局面,劝不动这个,也拉不住那个,只能焦头烂额地看着两人一杯接一杯地拼了下去。
明明是来劝和两人,怎么成了拼酒现场。
桌上空酒壶又添两个。
何余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贺兰烬变成重影,连何瑾焦急的呼唤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股强撑着她的意气,在酒精的猛烈攻势下终于土崩瓦解。
她指着对面,眯起眼睛,含糊地嘟囔着,“让爸爸数……数数有几个大猪头,一个,两个,好多猪头。”
“还以为有多厉害。”贺兰烬看何余这副醉态,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点好笑,“你这妹妹与你一点都不一样。”
何瑾有点气愤,“贺兰为何与她一起闹。”
阿余还小她不服输,孩子心性她能理解,可是贺兰烬多大年纪,跟一个孩子杠上,三岁怕也是说大了。
“是她与我下战书,我不过顺势而为。”
他话音刚落下,何余扑过来抓住他的耳朵,“快拿刀,拿刀割下来下酒。”
“唉唉唉,松开,疼死了。”酒鬼的力气一向很大,贺兰烬废了很大力气才把耳朵扯出来,感受这火辣辣的疼,此刻才真有点后悔与她拼酒。
“你这黑脸怪,看爸爸的大宝剑。”她继续看向贺兰烬,虽然视线根本无法聚焦,左摇右晃的举起圆凳。
“不好。”何瑾在她旁边眼疾手快,快速夺过圆凳放下,用力将她摁下。
随后又剜了眼罪魁祸首。
贺兰烬嘴角抽搐,他与不少人很过酒,没见过酒品这么差的。
这还没完,闹了会,何余似乎耗尽力气,又趴回去,但嘴里依旧念念有词,一会儿是药方,一会儿是模糊的人名,甚至还带着哭音哼起不成调的童谣。
何瑾看着伏在桌上胡言乱语,时而哭时而笑的何余,又瞥过坐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贺兰烬,怒火也消下去大半,心中叹了口气。
她认命地上前将何余搀扶起来。
“贺兰,今日就到这儿吧,我先送阿余回去。”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
以后还是别见面了。
贺兰烬点了点头,看着何余烂醉如泥的模样,想帮忙又觉得不合适,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路上当心。”
何余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何瑾身上,脚步虚浮,被半扶半抱着弄出了酒楼。
刚一踏出门口,寒风如同冰刀般迎面刮来,吹得何瑾打个激灵,臂弯处的何余更是一颤。
“我自己可以。”她开口,嗓音还带着酒后的沙哑,但与方才酒楼里前言不搭后语判若两人。
何瑾惊奇不已,“你……”
“装的。”她揉了揉额角,脑子是清醒的,但脚步虚浮打晃。
贺兰烬这人太可怕了。
那么烈的酒当水喝,喝到一半她就觉得不对劲,直接开口认输她做不到不如直接装醉一劳永逸。
不仅可以借醉酒名义给点教训,往后要是再遇到类似事情,他也不敢再逼迫自己喝酒。
“阿余,以后别意气用事。”
“嗯。”何余轻轻应声。
雪花自天空飘洒而下,触肤即化,冰冰凉凉的,让她脑子情绪不少。
走了两步,何余扶着树,揉了揉额角。
暗暗发誓以后在碰酒她就是狗。
“很难受吗?”何瑾过来扶住她。
“没事。”
她摆了摆手,慢慢仰头,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雪中微微颤动,只剩一片枯黄的树叶还固执挂在枝头。
稍强的风掠过,枝头颤动。
那片枯叶脱离依仗,缓缓飘落。
她鬼使神差般伸出手,接住这片枯黄的落叶。
混沌的眼睛逐渐清明,攥紧枯叶,转身狂奔。
雪地湿滑,她重重扑进雪地,立刻挣扎着爬起,顾不得满身泥雪,继续向前奔去。
她好像知道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