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破茧生(六) 官府仵作验 ...
-
明明说好再逛一会儿,沈徽却迟迟没跟来,匆忙回去后就看见崔元灏和沈徽面对面站着。
也不知说了什么,沈徽便默然随其离去。
崔元灏没人性。
她冷嗤一声。
狠狠咬下块鸡肉,心里眼里全是对他的不满。
搞什么,哪有休息到一半,把下属找回去加班的。
跟人沾边的事一点都不干。
要不是救命之恩,非得好好掰扯清楚这件事。
“没玩尽兴?”方蘅之声音里有着调侃。
一回来苦大仇深,要知道平日里吃饭时她嘴能咧到耳根后面,开动前更是把每道菜夸一遍才行。
今日不夸就罢了,脸还耷拉着,半点笑意也瞧不见。
“也不是。”何余放下筷子,“只是为普通人鸣不平。”
“他是文书,什么事都要他去,休到一半又把他叫回去。”
虽然没讲名字,方蘅之也清楚何余说得是谁。
看何余终于开口讲话,他继续拿起筷子吃着碗里食物,想到什么,顿了顿,“那你知道为什么会被喊回去?”
“不知道啊。”
她摇摇头,这个倒是没细问。
“阮家大小姐死了。”
“什么。”何余不敢置信,嗓音都拔高好几个度,原本安静吃饭众人也纷纷抬头看她。
“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弄错了。”想来想去,她还是难以置信,脑子嗡嗡作响,想起那位外柔内刚的阮家大小姐,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明明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听说是在无相寺旁边的野山上跌到半山腰摔死的。”
想到年轻生命的离开,方蘅之轻轻叹息。
得知阮玉翠失踪,阮家人和官府足足找了三天,没想到悲剧一场,阮母当场哭晕过去,阮老爷从外地赶来时也是泣不成声。
“那她……”她实在没法讲出死字,“那她与沈徽有何干系。”
“她尸体不见了。”想起这事,他觉得离奇,即将要下葬的尸体不翼而飞。
“这事在泰安那边已经是沸沸扬扬,不少受过阮大小姐恩惠的人全跪在阮家门口哭呢。”
阮家灵堂日夜有超度僧诵经做法,香烟缭绕中梵音不绝,僧众轮值无休,阮家亲仆从轮番守灵,耳目遍布。
偷尸贼究竟如何瞒过这重重眼线,在诵经声与众人注视下将尸体悄无声息盗走,实在令人费解。
“嗯?”又是一记重锤,这简直匪夷所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态偷尸体。
恋尸癖。
死也不让人安宁。
何余静静思付片刻,半晌悠悠开口,“此事确实离奇,江州府派人查看也是正常。”
太可惜了,阮玉翠还那么年轻。
前几日还在同自己讲话,再听说便已经她的死讯。
她不是冷情冷性的人,听到这样的事情,难免有些惆怅。
“你要去看吗?”方蘅之问。
“不用。”
她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慢慢看向窗外,不由回忆起禅院里的那棵菩提。
落叶纷飞。
她也随着落叶永远留在那个暮秋。
-
在回春堂又忙忙碌碌过两日,阮家那边又派人来了。
这回又是为了那位阮二小姐。
从他们嘴里又了解到些内情,姐妹俩一起失足坠落在山腰,阮玉翠死了,阮金珠被救上来时神情恍惚,至今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泰安县内大大小小大夫看了个遍,依旧没有任何效果,不知谁提起她曾来找自己看过病,就这样又把这件麻烦事推到她头上。
阮金珠被安置在僻静的小院里,推门进去时,只见她蜷在墙角,听见动静紧紧环抱住自己,拼命想藏进阴影里。
“原先是装病,如今是真病了。”何余将药箱放在桌上,看着宛若惊弓之鸟的少女。
她轻轻靠近,阮金珠便将脸埋入膝盖,整个人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蹲下身,少女抖的更厉害了。
看惯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第一次见她这般脆弱。
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阮金珠的颤抖很快在她轻抚下渐渐平息。
但她的脸自始至终埋在膝盖内,一刻也不曾抬起来。
她经历了什么,竟然能吓成这样。
何余心中暗忖,轻轻搭上少女的手腕。
脉象紊乱如麻,是极度的惊惧所致。
“二小姐那日回来后,就一直这样。”旁边的丫鬟小声啜泣。
她还记得二小姐抬上崖时,神志不清,发髻凌乱,整个人裹得臃肿。
何余没回,她这副样子大概率是抑症,药石难医。
她目光向下,注意到阮金珠衣袖下若隐若现的淤青,应当是摔伤还未消下去。
轻轻卷起袖子,纤细的手臂上抓痕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血丝。
不仅是手臂,就连脖颈处也有。
“这是她自己抓的?”何余问。
丫鬟点头,“是,二小姐时常会突然抓自己,我们拦都拦不住,严重时需要大夫配安神药。”
看来确实受了不小的刺激,像这种内在问题,她目前能做的也有限,更多还是得靠她自己。
有些病患按时吃药正确引导会有好转,但有些严重的怕是很难走出来,且也会愈发严重。
“何大夫,二小姐还有救吗?”见何余沉默,小丫鬟有急。
她站起来回道,“我先开药,让她吃一段日子。”
“大夫,阿珠怎么样了。”她刚把方子写好,从走进来两位中年男女,妇人上来就抓住她的手,“我就阿珠一个女儿了,大夫求求你,帮帮我。”
“我会尽力。”何余覆上阮夫人微凉的手背,轻轻拍了两拍,这话她说过无数次,对着不同神情的家属。
嗓音依旧沉稳,但心却有些乱。
对于这样病症能做的只有开药和引导,其余全得靠阮金珠自己。
他们看过那么多大夫,肯定不止一人与他们讲过这样的话。
大老远把她从江州喊过来肯定不想听一样,但信誓旦旦的保证她讲不出口,想来想去还是这四字最好用。
果然阮夫人在没见以往相同的话时眼神更为炽热,手里力道也更重了,“谢谢大夫,谢谢大夫,慢一点好也没事,只要能见成效多少钱阮家都给的起。”
应付完阮夫人后,她刚出门就被阮渊拦住了。
身姿挺拔,鼻梁高挺,没有生意人那种铜臭气。
看他第一眼,实在无法将他与巧取豪夺小云的身影联系到一块。
还以为会是个又胖又矮的油腻老男人。
都是看话本子太多留下的刻板印象。
不过看阮家姐妹外貌,也应该能想象到他们父母应该不会丑。
想起阮玉翠又是一阵叹息。
听阮家下人说,阮金珠自小就被当成接班人培养,各个方面都相当出色。
阮夫人几度哭晕过去,得知大女儿尸首被盗,更是大病一场。
得知她从江州赶来给阮金珠看病,又拖着病重身体奔赴而来。
心中顿感压力。
“何大夫不要有负担。”阮渊开口安慰,“方才多谢你。”
何余不语。
主要不知道说什么。
她知道,对方道谢,是因为她没有像其他大夫那样说话。
其实完全没必要谢,她能说得也只有这四个字,其他一概不能保证。
阮渊看着很疲倦,眼底乌青明显,说起来也是有气无力,但还是强撑着。
她道:“阮老爷,我能做也有限,身为大夫必然会用尽全部救治病人。”
阮渊热泪盈眶,“多谢。”
听他哽咽,何余心头猛地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想起过爸妈了。
会不会也如他们一样食不下咽,痛哭流涕。
木已成舟,只期盼快些走出来。
“节哀。”
她目光沉沉,嗓音微哑,许是被他情绪感到,方才那一瞬间流泪冲动,调整好情绪后,她道,“阮老爷,我要知道阮二小姐救上来是何场景。”
众所周知阮二小姐是在坠崖后受到惊讶才变得沉默寡言,甚至会有伤害自己状况出现。
怕不是简单的应激障碍,或许有更深一点原因。
但两位当事人一位死一位疯。
阮渊并不想说,认为这事与阮金珠病情无关,在她再三强调下才松口。
阮金珠救上来时,除自己衣服外还穿着姐姐衣服,而是阮玉翠只剩染血的素白中衣。
他终是别过脸,嗓音哑似参了沙石,“官府仵作验后说,玉翠是冻死的。”
“……”
何余欲言又止,阮渊在讲完后,步履蹒跚的消失在她眼里。
她站着窗口,侧头正好能看见阮金珠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里,不似活人,更像具空荡荡的躯壳。
心思十分复杂,阮玉翠是为了救自己妹妹然后将自己衣袍披在她身上,而她自己却活活冻死。
冻毙不是转瞬即逝,是缓慢而清醒的凌迟。
体温快速流失,意识在冰寒与燥热间反复撕扯,四肢从刺痛到麻木。
阮金珠是唯一的观刑者,她穿着两份求生的希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赋予她希望的人,在自己眼前一寸寸熄灭。
何余不清楚为何阮金珠不将衣裳还给姐姐,或许是看见她狰狞面目害怕了。
她将那件衣袍裹得越紧,这份由生命转化的恩情就越沉重,直至将她所有的理智彻底压垮。
若真是所想这样,阮玉翠的郁症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