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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破茧生(三) “我想请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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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这几日天好,她本打算兑现承诺,但回春堂突然忙起来。
方蘅之虽然说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但看着他们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好意思出去游山玩水。
好不容易等到不怎么忙时,又下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雨一下就是两日。
隐约有了冬的感觉。
趁冬之前想把沈徽之事了结,方蘅之又安排她前往泰安县阮家,为阮二小姐诊治。
此事他本欲委派旁人,阮家那边指名道姓,非她不可。
自随口让她去无相寺看看后,她与这位阮小姐再未见过。
一路上马车颠簸,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便管家领着往后院走。
床上姑娘面色还算红润,诊脉过后也没有查出病状,她嘴里念叨着胸口疼,时不时咳嗽两声。
何余又为她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事情,便要打算收拾东西离开,还未起身就被拽住袖子。
在接触到阮金珠可怜巴巴眼神时,何余无可奈何下便以细查为由,让其他人出去。
等房里只剩她与阮金珠,何余抽出袖子看着她,有点不耐烦,“不要在装病了。”
“果真灵验。”阮金珠像是没看见,鞋没也没穿,赤着脚跑过来拉住她,“我在无相寺真遇见了我的意中人。”
她一愣,抽出手,往后撤了两步。
“那不挺好的,为什么装病呢。”
“阿姐锁着门不让我见他。”阮金珠委屈撇了撇嘴,“昨夜好不容易逃出来,求他还俗与我远走高飞,他不愿意。”
“……”
何余眉头紧皱,有那么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对上那双真挚眼睛,才肯定没听错。
她揉了揉额角,莫名心累,远超肉/体。
“不要造孽。”
“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他?”
阮金珠原本略显颓废神情,瞬间变得凌厉,声音也有些尖锐。
“那不过是些朽木腐泥,冷冰冰的毫无灵性,哪比得上我这活生生的人,偏他当个宝贝似的,守着这些土偶木梗,连大好情缘都不要了。”
她向来也不信鬼神一说,但也存有几分敬畏之心,那些菩萨塑像纵是泥塑木胎,也是旁人的念想与寄托。
这位张口就是臭泥巴烂木头,若是被和尚意中人知道,怕是要如遭雷击,心凉半截,往后见到她都得绕道走。
哪怕原先有那么点好感都得归零。
何余收敛神情,提起桌上的药箱,“完全没那个意思,我是大夫只管治病,若是你没事就先回去了,泰安离江州还蛮远的。”
“不成。”
她转身,阮金珠就拦在她前头。
“你必须想办法撮合,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拆了回春堂。”
“讲点理。”
碰到这么无理取闹的疯婆子,好日子也算到头了。
她大老远过来可不是为干这种缺德事儿的。
何余越过她,“让让,我要走了。”
“我给你钱,一百两。”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时看见阮金珠眼里闪过胸有成竹,挑了挑眉,得瑟道,“像你这般小大夫,一辈子也赚不了这么多吧。”
“阮小姐怕是弄错了,大夫职责是治病,不是拆庙毁道,做那断人修行的缺德买卖。”她转身头也不回踏出房门,“这一百两,你还是留着给自己积点德吧。”
话落头也不回出门,独留阮金珠在身后咆哮,只不过刚出门就撞到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于是乎她又被请了回去。
经过一番交谈了解到她是阮家的大小姐阮玉翠。
阮父出门采买货物,如今阮家是她当家。
与阮金珠傲慢不同,这位大小姐柔中带刚,很不一般。
所以对于病情一事,她一五一十全部交代了。
本来还在床上装病的阮金珠瞪着眼怒视,“你出卖我。”
阮玉翠厉声呵斥,“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阮金珠宛若老鼠见到猫,一下子软下来,她撒娇甩了甩姐姐袖子,“姐姐我是真喜欢他。”
“他是和尚。”
何余默默喝茶吃瓜。
阮玉翠面色不善,阮金珠明明怕得要死,但为了意中人也是拼了。
玉翠,金珠。
阮家给两个女儿取的名字倒是很贵重。
泰安阮家,是小云的老东家。
有了这层关系,她更悠然自得看她们内斗。
还未得瑟多久,阮金珠指着她,“是她与我讲我的意中人在无相寺。”
顿时齐刷刷目光落在她身上。
似是没想到阮金珠栽赃陷害,她怔住片刻。
这一下着实狠辣,室内静下来,就连风声都清晰可闻。
阮玉翠的目光从妹妹脸上不动声色移到她脸上,带着审视,并不锐利,但让人无处遁形。
虽说阿珠从很早之前就闹着说梦见意中人,但真正付出行动却是在回春堂回来后。
何余轻轻放下茶盏,迎上对面视线,眼里没有慌张,只有无奈。
她被鬼缠上了,甩都甩不掉。
“阮大小姐明鉴,昔日阮二小姐问及解梦之法,我仅劝她往无相寺一行,绝无半句多余言语。”她言语平和,扫过满脸得意的阮金珠,“意中人一说是她自己所言,我绝没说过这话。”
她要是有没未卜先知的本事,要是知道阮金珠会喜欢上和尚,连无相寺三个字都不会提起。
阮玉翠还没回,阮金珠先她跳出来,“你胡说,你明明有说。”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何余立刻反问,她也来了脾气,跑那么老远发现病患是装病就算了,一来往她身上甩锅,“二小姐不妨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复述一遍,也让大小姐评判评判。”
阮金珠语塞,她当时只听到个地名,如同迷路旅人找到方向无脑冲了,随后她又在山上看到那谪仙般的人物,自然将何余的话抛在脑后。
此刻是半点也记不清谈话内容,只记得她曾让自己来无相寺。
阮玉翠知道自家妹妹是个怎么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没认为她所言是真,看何余也不过是想了解事情原委。
原来如此。
看来这位小大夫是大魔王缠烦了。
“何大夫,小妹无状,让你见笑了,也冤枉你了。”她语气诚恳,当即命下人取来远超常例的诊金奉上。
看见白花花银子何余气也消下去不少。
何以解忧,唯有金银。
“姐姐。”阮金珠不服。
“闭嘴。”阮玉翠厉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纠缠僧侣,装病骗人,现在还要诬赖他人,我们阮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阮金珠被骂的缩了缩脖子,眼中仍是不甘与倔强。
事已至此,此地也不宜久留,她便起身道,“事情原委既已明了,二小姐身体也无恙,我便告辞了,回春堂事务繁多,不便久离。”
“请留步。”阮玉翠起身虚拦一下,“何大夫今日之事是阮家对不住你,天色渐暗,泰安与江州两地道路崎岖,不如在舍下歇息一晚,让我略尽地主之谊,也算赔罪。”
从她内心而言很想回去,但看着天色确实也晚了。
之前经历种种耗尽气力,若是回去出点意外真就得不偿失了,略犹豫片刻,便点头应下,“那就叨扰大小姐了。”
是夜,她被安置在处清净的客院。
晚膳后,阮玉翠亲自来访,屏退左右。
“何大夫,今日之事再次向你致歉。”阮玉翠姿态放得很低。
“大小姐不必挂怀,事情清楚便好。”何余回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阮家大小姐深夜到访肯定不单单只有致歉这一事情。
方才让她留下过夜就有这种感觉,如今看到她人后更是笃定。
“不瞒何大夫,阿珠此事已然成为我的心腹大患。”阮玉翠开门见山,“斥责,禁闭皆无成效,她如今跟魔怔般,寻常道理一点都听不进。”
何余默默听着,不接话,阮家的家事,她不便置喙。
烛火下,阮玉翠眉眼间尽显疲倦。
“阿珠爱他吗?”阮玉翠继续道,“当然不是,匆匆一面,与摩诃女见阿难有何区别,不过为色相所惑,满心都是见色起意的痴缠。”
何余挑眉,没想到阮玉翠还懂这些。
但也在情理之中,来前便听闻阮家上下皆笃信佛法,常接济贫弱,施粥济民。
“我留何大夫,除赔罪外,实则有一不情之请。”
在她思付时,阮玉翠开口,她看向她,目光清亮。
“我想请何大夫明日一同上山。”阮玉翠沉声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因那僧人而起,或许也需由他当面了断,何大夫是亲历者,也是医者,心思缜密,有你在旁边,或许能更稳妥些。”
何余沉默。
阮玉翠此举,是破釜沉舟,也是兵行险招,让阮金珠再见那和尚,可能借此刺激她,打破幻想。
而她作用便是在对方气晕过去时保她性命无虞。
这这么做也是道理,没有比心上人的拒绝更伤人。
但听他们交谈,不难听出那和尚拒绝过很多次,但阮金珠依旧是坚持不懈。
再难听些的话,作为出家人应当是讲不出。
就算讲出来,照阮金珠这没脸没皮的样子,怕是会越挫越勇。
想至此,不免有点担忧可行性。
抬眼看阮玉翠眼中隐疲惫与决断,这位阮家未来的当家人,肩上的担子不轻。
“好。”
她点头应承下来,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心里确实升起难以抑制的好奇。
那位让阮金珠如此疯狂的和尚,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她如此不管不顾,甚至说出还俗私奔这等惊世骇俗的话来。
莫非真是宝相庄严,见之难忘,可皮相再好,终究是表象。
那身僧袍就该是隔绝红尘最清晰的界限。
若真如阮金珠所言,坚守戒律,不为所动,倒也算得上心志坚定。
想到这里,她笑出声来,更多是的自嘲,她竟在此揣测起陌生僧人的品貌心性来。
真是被阮金珠这桩荒唐事带偏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