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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破茧生(二) “爹,我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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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对何家人留有怨恨,觉得他们厚此薄彼,专横霸道。
而如今经过这遭,也只留下满满的悲哀,失去才后悔,可怜又可悲,但依旧不值得同情。
何余低头踢着脚底石子,心思还飘在远边,脚尖一用力,石子直直滚出去,正撞在不远处一个人的鞋边。
“对不住,对不住。”她还未看清人,就鞠躬道歉。
可她道了半天歉,眼前这人既没说话也没动。
抬头时,先是怔住,然后就撞进双沉静的眸子里。
何余眼睛一亮,脱口唤道,“沈徽。”
在这里看见她是在意料之外,导致她脑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认出后细细想了想,他家就在附近,在这儿看见他也是正常。
“今日不当值?”
“休沐。”
“不错嘛。”
大邺假期休息很人性化,也分定期休息日和法定节假日。
一般来说上九休一,一个月能休三天。
大大小小节日也有不少,差不多有七八十天,这其中还不包括婚丧假这种特殊情况。
以上所述不包括普通百姓,牛马不管走到哪里都是牛马。
她把抹了把汗,湿答答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将药箱往上提了提,“不多聊了,回春堂事多,我得先回去了。”
“一起,正好去回春堂配点消暑茶。”
“早说啊,省得我一个人顶着火辣辣的太阳赶路。”她道,“正好让你见识见识回春堂新到的薄荷,泡出来的茶,一口下去,从头顶凉到脚心。”
“不过我推荐酸梅汤,冰镇风味更加。”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你也知道冰块难弄,但你放心,酸梅汤这种解暑好物放凉也好喝。”
“你不是大夫?”
“对啊。”
“像推销小贩。”
何余:……
冷漠如沈徽,也学会开玩笑了,与他关系更进一步,心里也是十分欣慰。
她往树下阴凉处挪了挪,特意让出半边能遮着日头的地儿。
沈徽跟着她走过去,她顺着方才的玩笑接话,“可不是嘛,要是去街头摆摊卖消暑茶,说不定早发家了。”
沈徽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没有玩笑意味,反而点几分认真,“你学医很有天赋,心思细,手也稳,缝针手法比不少坐馆大夫都强。”
何余没想到他会夸自己,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你这夸得我都要飘了。”
是人都喜欢表扬,她当然也不例外。
难得被赞许,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好在,她很快便恢复如常。
正暗自窃喜,侧头看就见沈徽盯着她。
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情绪。
残存在嘴角的一点点笑意也彻底消散。
他什么时候盯着自己看的,那点小得意定是被他瞧见了。
不过沈徽盯人毛病还是没改掉。
沈徽依旧看她,语气比刚才沉了些,“出师之后,会一直待在江州?”
她摇了摇头,“我想出去走走。”
安稳平静生活一直是她想要的,回春堂日子虽忙,但踏实,街坊邻里熟络,一碗凉茶就能聊上半天。
这样的日子很久没感觉到过了。
但她心里藏着颗不安分的种子,不想就拘在江州这一方小天地里,一辈子只对着熟悉的街巷和病症打转。
明明是个不爱远行的人,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见识回春堂往来病患的不同故事,听见行商旅客口中的山川湖海,就忍不住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学些别处的医术,而不是困在原地,一眼望到头。
原先想法是找个舒服小地方开一家小医馆,如今想法是边走边看,当个游方郎中也不错,若遇到合适地方就停下来。
何余哑然失笑。
说实话,有点理想主义。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回春堂,一眼就看见拿着茶盏靠着门口张望的方蘅之。
他喝茶动作一顿,“怎么又是他。”
虽然何余再三保证,可一而再,再而三,免不了担心玩脱了。
沈徽身世凄惨,但俗话说得好,言传身教很重要,这人又不爱说话,谁知道他憋着什么坏心眼。
何余扶额,“他是来买药的。”
“是吗?”他狐疑的让开路。
“是是是。”
虽然她之前也很讨厌沈徽,但经过舍命相救后,那是大有改观。
那一跳,与天神下凡没有区别。
“走,我带你配消暑药。”何余领着他进去。
方蘅之:……
有事求围着他师父长师父短,没事找半句话也不肯多讲。
看着那两道人影,何余不停嘱咐,沈徽默默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又想起张绣和阿贵回来时那些话,对于沈徽这小子,顿时也没了那么多意见。
她给沈徽推荐满满当当的解暑药,两只手差点就拿不下来。
看着人走远,她又记起事情来追出去。
“沈徽。”何余叫住他。
对于沈徽救她性命,好像并没有实质性做出事情,像砚台本来就是要给他的,面具也算不上,他还给自己做了包。
既然回到江州自然是要把恩情还一下,哪怕是请吃一顿饭。
“沈徽,等凉快些,咱们去栖霞山走走,听说那里枫叶宜人,然后再找家去勾栏瓦舍看出好戏。”
说完,对方似乎被人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难不成说错话,想了想应该没有,很客气很有礼貌。
“如果你不喜欢……”
“可以。”
如果真不舒服的地方,也剩下她做的决定,刚让想对方选,沈徽便已经点头答应。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在得到答复后,转身就跑了。
他看着消失的身影,心湖莫名漾开温柔的波澜,连自己都觉得诧异。
竟然鬼使神差就答应了。
一时间,平日里吵得人心烦的知了鸣,此刻听着,竟也没了半分恼意。
等他离开,方蘅之也喝完最后口茶,他望向屋里。
何余哼着小曲,完全不见之前的死气沉沉。
“你倒是很主动,姑娘家家矜持点。”
“这是我应该做的。”她顺着往下讲,“若是让他先说,反倒不好。”
方蘅之:……
他恨铁不成钢,可看着对方手脚麻利的模样,到嘴边的训斥又咽回去,心头的那点怨气也消散大半。
只是静下来,思绪就忍不住飘远,飘到她命苦的女儿身上。
当初他女儿执意嫁给邻县的一个穷书生,他不想女儿嫁远,也不想女儿后半辈子与碌碌无为的人相伴。
若是好的就罢了,他打听过这人,赶考三次无所获,全靠年迈老母亲养活。
可他女儿非是不听,甚至要断绝关系,执意与那人在一起,他气得拍桌子,拼命阻拦,没有用。
他就这一个女儿,万般无奈下也只能由着她去。
在强硬态度下,婆家承诺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没想到嫁过去还没半年,那穷酸书生就纳了小妾,平日里对他女儿冷言冷语不说,还任凭小妾还处处挑事。
他女儿本就性子刚烈,气不过这般委屈,又念着当初不听父亲劝的悔恨,竟动了胎气,七个月就早产了。
产房里折腾整整一夜,孩子没保住,女儿也耗尽力气。
她闭眼前,还哭着说,“爹,我错了,不该听你的。”
想到这儿,方蘅之的眼眶就发酸,盛夏天也不觉得热,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若不是还有祖传家业要守,他怕是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手抖得厉害,听着外面的蝉鸣,微微叹息。
阿箐离开那日,好像也是盛夏日。
她就像树上的蝉,用尽全力在那个夏天留下最后的绝唱,然后便随着那个季节一起悄然落幕,再也没有回来。
*
令人厌烦的夏日过去,秋老虎也顺利挺过去。
自从天气凉下来,除了回春堂和方家,另外跑的最勤快莫不过于勾栏瓦舍。
好几次被逮到都是臭骂一顿,但依旧还是会往那边赶。
原因无二,江州瓦子大多分布在那儿,但偏巧柳七坊也在那里。
所以那里汇集了上九流下九流各式各样的人。
起先去那里确实只为找合适的戏院,后来发现柳七坊里的姑娘们大多被隐疾缠身却求医无门。
她们职业特殊,寻常大夫听闻是青楼女子,便面露嫌恶不愿接诊,偶尔也只有小丫鬟攥着碎银出来抓药,从来没有大夫愿意亲自进来给她们看病。
她看着那些姑娘强撑着笑意迎客,转身却蹙着眉揉着腰腹,便主动开口给她们诊脉开方。
起先她们也不信任她,试过几次患者便多了起来。
她们只有给钱,她就给开药方。
她从来不会跟钱过去,况且她们给的不少。
何余坐在梨树下修修改改,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枯黄叶子缓缓飘落下来。
这个天气她已经不需要阿蛮他们为自己扇风。
即便不需要他们,似乎也成了习惯,她坐在这里写东西,他们便搬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
倒不是在看她写什么东西,而是在等她写完,好给他们讲故事。
不过是偶然有一次跟他们讲过大闹天宫故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准时准点都要听上一回。
只要他们乖巧懂事,她也愿意抽出一点点时间讲一讲。
除他们之外,何琰有时也会来,兴致来了也会做一点力所能及的活。
干完活第一句话无一例外都是让她回去吃饭,爹娘想你了诸如此类。
她都婉拒了。
能看出诚意,但实在是整怕了。
装病,下药,暴晒。
不敢赌下一招他们会出什么。
至少目前来说,她还想过段时间安生日子。
她放下笔,看着聚精会神几双眼睛,提起嘴角,笑了笑,缓缓讲述今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