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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破茧生 (一) “为什么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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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一遭,三小孩见到她总绕着走,但无一例外都会被抓回来给她扇风。
四季交替时,尤其是暮春到早夏,胸口闷,人也燥。
十分难熬。
一晃眼,到了盛夏。
实实在在体会了生不如死。
路过湘河时,头一次有了跳下去游一圈的念头。
大邺也有冰镇小吃,只不过像他们这种平头百姓消费不起,方蘅之倒是托关系弄来过些。
冰水下肚暑意消散些,但也仅维持一瞬。
能爽一会是一会。
其余时间也只能硬抗。
加上最近回春堂来了位不好弄的病人,更是心力交瘁。
一会说胸口疼,一会说头疼,一会睡不着觉,一会吃不下饭。
堂内上上下下大夫都给他看了遍,无一人看出病症。
不过是在她说话时搭个腔,这位就跟在屁股后面絮絮叨叨个没完,耐着性子应付两句,想她知趣离开,
可她非但没走,反而得寸进尺,干脆拉过椅子坐到旁边。
“你是不知道,我这病,说出来都邪门。”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全是因为一场梦。”
何余写药方动作没停,只是敷衍点着头。
明眼看都能看出来不耐,她像是瞧不见,自顾自说说着,眼里流露痴迷,转为又成了哀怨,“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人,长得就跟谪仙似的,踩着七彩祥云从天上下来,他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然后轻轻地说了四个字,尘缘已至。”
她一边说,一边还抬手比划着,仿佛那个场景就在眼前。
何余没心思听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想赶紧把手里的活干完,好摆脱纠缠。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解梦找周公。”
“与你讲不通。”
阮金珠哼唧两声,手指漫不经心缠着墨发,过了会又抬眼瞥向何余,见她正低头写字,便凑过去扫了眼纸上的字迹,“你这字写的可真丑。”
“找茬吧。”
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既不是来看病,也不是唠嗑,是来找麻烦的。
她撂下笔就要喊人,下一刻袖子就被拽住,“有口无心,有口无心。”
“回家吧孩子。”
说完,继续奋笔疾书。
方蘅之在外面望闻问切,她则是根据口述记录。
一天几百张,若张张要求好看,给她三头六臂也做不到。
外头刚静,她又开始。
“土里土气的。”阮金珠看她,“像你这样的,到底会喜欢上哪种男子?”
何余揉了揉酸涩手腕,听到这话,五官拧到一块,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荒谬与倦怠
她好累,心累,身体也累。
何余:“到这时候了,你觉得喜欢哪种人还重要吗?”
都累成狗了,哪有功夫。
比起这种无意义问题,她更想让眼前这位离开。
显然这位大小姐没这个意识,她支着下巴,“是没见过好的,所以想不出来吧。”
她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却刻薄得像连珠炮。
砸得她一时语塞。
何余再也受不了,拖着她就外走。
“你没病就回家去,不要妨碍我干活。”
“我不走。”
经过门口时,阮金珠双手紧紧扒住。
“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把我赶走,明天就让我爹拆了你这破医馆。”
堂内所有目光皆齐刷刷落过来。
“别闹了。”
她知道她家有钱有势,若是惹毛她,只有弊没有利,但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即便是圣人也难以忍受。
越来越多看戏视线聚集在二人身上,必须得妥善处理,但这位大小姐经常不安套路出牌。
稳定心神后,她道:“去无相寺,那群老和尚最懂这禅意仙缘的门道。”
“你的意思无相寺有我的意中人?”阮金珠眼眸一亮。
“不是……”
“我这就去,胆敢诓骗,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便头也不回跑了,完全不听解释。
何余朝外走两步,看越来越远背影,喊道:“喂,我是让你找他们解梦。”
她喊完,人就没影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擦了把额角密密麻麻薄汗,刚进去就股大力把她撞开挤了进去。
定睛一看。
是何琰。
一段时间没见,瘦了点,也高了点。
“你来干嘛。”
“娘病了。”
“哦。”
记忆里,宋荷华似乎永远精力充沛,一次也没生过病。
以至于想不出其他回复,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何琰对他反应很不满意,挡在前面,“你不回去看吗?”
“让大夫去不就行了?”
“你不是吗?”
“我是……”
“那你去。”
他与阮金珠几乎是前后脚,大多数视线还未转移,何琰便大嗓门开口,完完全全把她架在这里。
还好。
她不在意这个。
“小余,去看看吧。”她拒绝话还没开口,齐玉就已经把药箱塞到她手里。
何余下意识看了方蘅之一眼,对方只是冲着她摆了摆手。
她知道他们是为她好,不管在哪里父母重病不探都是不孝,很容易遭人诟病。
她其实不想去。
在原地站了会,把药箱往上提了提,算是默认。
刚迈步要往外走,眼角余光瞥见候诊角落里有位拄着竹杖盲人小孩。
看着与阿念他们差不多年纪,正颤巍巍地试图起身,摸索着去拿放在稍远条凳上的包袱,那包袱旁还有一小包刚抓的药。
听医馆里其他说,这小孩天生眼盲,父母双双离世,与姐姐相依为命。
这两日她姐姐生病了,所以他出来给她买药。
何余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快步走过去,先一步拿起药和包袱,轻轻塞到他手里,自然地搀住的胳膊。
“走吧,我扶你出去。”
小孩连连道谢,絮絮叨叨说着谢谢姐姐,听得她心里一软,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比何琰讨喜太多。
馆大门外,又仔细叮嘱煎药的注意事项,临别前,还送了两包蜜饯。
小孩子应该都喜欢这吃这个。
送走他后,何余脸上的温和收敛,只剩下被暑气和琐事蒸腾出的疲惫。她一回头,就对上何琰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你对个不相干的小瞎子都能这么耐心周到,又扶又送吃的,对自己的亲人冷血无情。”
“何余,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擦撞他一下,“走不走,不走我自己回去。”
何琰咬牙切齿对着空气猛锤一拳,看见人走远又默默跟上。
就没见过何余这么坏的人。
……
正值正午,艳阳高照。
往常热闹集市,也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
路边树晒得蔫蔫的,上面知了叫得倒是起劲。
吵得人头疼。
到何家时差点没缓过来。
看到宋荷华时,她躺在藤床上。
面色苍白,额头覆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又轻又急。
“你这脸……”何余把药箱放下来,古怪看着。
她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惨白的病脸。
还未靠近,何三水端着凉茶走进来,“走那么久,先喝口凉茶。”
等茶递过来时,何余瞳孔地震,哪是凉茶,明明是冰茶。
轻轻抿了口,茶香四溢,冰冰凉凉。
刚刚还冒火的喉咙,顿时舒服不少。
一杯喝完,意犹未尽。
坐着缓了会,也该办正事。
起来刚走两步,就觉得天旋地转。
随后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地栽下去,没了意识。
……
她是被热醒的。
紧接着是咿咿呀呀歌声,很像她吃白席时那种。
等完全恢复意识,发现手脚结结实实绑着木板上。
她被五花大绑放在院子中间,前面有个大和尚盘腿坐着,身前放着铜盆,里面盛满清水。
大和尚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他念完咒,睁开一只眼与她对上,紧接着睁开另一只,从怀中取出符纸,在铜盆里顺着水转。
直到符纸湿透沉下去,又拿起一根柳枝,蘸了蘸水,朝着她方向一甩。
水珠砸在她身上,她打个激灵,也让她从懵逼里彻底拉回来。
“握草,你们在干什么。”
看着旁边三人,一时间也不知是气还是笑。
何三水他们几个,低眉顺目站着离她不远处,浑身贴满符纸,连额头都没落下。
嘴里念念叨叨,有点神经。
像是话本子里那种驱鬼仪式。
“不是。”何余没好气问,“你们是不是疯了。”
但无论她说什么,他们三个就是不回,自顾自念经。
“……”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服了。
比起仪式,她更为关心这日头什么时候能弱些。
烤得头皮痛。
再这么下去就成人干了。
所以在水珠洒在她身上时,她身体剧烈抽搐几下,随即眼一闭脚一蹬昏了过去。
宋荷华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和尚不停磕头,“多谢小师父,多谢小师父。”
明空站起来,看了看床板上的何余,从善如流,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无妨了,邪祟已退,可为女施主松去绳索。”
话音落下,宋荷华几乎是冲过来,手忙脚乱解开束缚。
“阿余,阿余,你怎么样了……”
察觉到手脚能动了,何余立刻窜起来。
脚下木板上留下个清晰的人影,她匆匆看了眼。
她深吸口气,天又热又闷,人很容易急躁,此刻她却异常冷静,已经没必要跟他们这样的吵架了。
“你们见过用符纸的和尚吗?”她生无可恋,诚心发问。
“你没回去。”
她一说话,何琰窜退了三米远。
“我说了我就是何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在他们震惊目光中,她熟练从屋里拿出药箱。
回过神来,他们打算找高僧。
那还能找到,大和尚在他们解绳索时就偷偷摸摸走了。
“这和尚看着就不是正经人,不要瞎搞了,当心倾家荡产。”
“也真有你们的,又是往脸上扑粉又是茶里下药的。”
宋荷华站出来反驳,“他可是无相寺的明空师父,不是招摇撞骗的,人家有真本事。”
“好好好,知道了。”她边走边应付,“只要别再来烦我就成。”
何余一走,院子里霎时静得可怕,只有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叫着。
宋荷华僵在原地,脸上厚重的白粉裂开细密的纹路,随着她身体颤抖,簌簌往下掉。
“阿娘。”何琰有点害怕,轻轻唤了声。
她回神,像疯了般冲到前面,抓起铜盆里湿透沉底的符纸,用力攥在手里,符水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为什么不行……为什么请不走。”她低吼着,面容因绝望而扭曲。
“荷华。”父子俩皆是被吓了一跳,何三水率先反应过来去扶她。
宋荷华却一把将他挥开,踉跄几步后跌坐下来。
沉默良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所有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无声的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不知所措的丈夫,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别再折腾了,她愿意是谁,就是谁吧。”
“阿娘,你怎么样了,要不要再请……”
“不用。”宋荷华挣扎起身,不看任何人,步履蹒跚往屋内走,只是在路过门槛时稍微停顿一下,丢下句轻飘飘的话,“往后你别在跟二姐对着干了,多走动走动,有时间喊她回来吃饭。”
何琰一头雾水。
他想要问何三水,对方只是站着叹气。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成了还是没成。
他内心偏向没成,一如既往不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