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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悸动(十) 您多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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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豫州那日细雨蒙蒙。
坐上马车出城那刻,看着倒退的景色,陡然升起几分有些不真实。
马车在管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水坑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何余支在窗沿上,轻轻撩开帘子,湿润空气立刻涌入,带着几分凉意。
她目光越过雨幕,落在窗外。
那是棵五六个人才能抱住的大柳树,柳枝在风雨中摇曳,
风一吹,雨一打,娇嫩的柳叶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路边的积水中,漾开细小的涟漪,无力地漂浮着。
就在她凝视飘落在水坑里的新绿时,不远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前方马车侧贩在路旁,车厢撞在裸露的石头上,不断有路过行人手忙脚乱地试图将马车扶正。
她目光微微一凝。
“阿余,你在看什么呢?”
车内,何瑾温和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来。
她回过神,放下车帘,隔绝窗外的风雨与喧嚣。
她朝着何瑾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感叹百姓良善,冒着雨,也愿意停下来搭把手。
“是啊,人心本善。”何瑾顺着话往下说。
说完,车内陷入寂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其余三人本就不是话多之人,何余不找开口自然也不会主动。
接下来回江州路上要么是阴天,要么是小雨,整个人潮乎乎的。
当她再次踩上江州土地,再次感受到暖洋洋太阳,热泪盈眶。
她算是活过来了。
雨季真难熬。
在路过回春堂时她提前下车,刚进门就齐玉走上来,眼中难掩喜色,“小余你总算回来了。”
阿贵叔他们都回江州很久了,师父知道他们分开走,发了很大脾气。
何余毫无察觉,“是啊,回江州后哪都没去,第一时间就来报平安。”
齐玉笑了笑,看眼案台后面的方蘅之。
何余早早寄来信,师父从清晨便在门口翘首以盼,可当人真的站到面前,他又故意面露不悦。
“师父,我回来啦。”顺着齐玉目光看过去,就瞧见黑沉张脸方蘅之。
“哼。”方蘅之瞪她一眼,别过脸,“还知道回来。”
“师父您看,您一瞪我,我腿都软了,哪儿还敢不回来呀。”
“我看是敢的很。”
她笑呵呵,厚着脸皮贴上去,“我知道,您是担心我,我这不是处理完马不停蹄就赶回来了嘛。”
“谁担心,你倒是会自作多情。”
何余笑出声,算是过关了。
方蘅之从柜台后出来,围着她转了几圈,目光停在她脸上,“黑了,瘦了。”
她摸了摸脸,确实是瘦了点。
坐车做的她精疲力尽,好几天不见太阳,吃的也少,整个人也没什么精神,浑浑噩噩的。
这种状态持续到江州才有所缓解。
“既然回来不要忘了出门前的保证,别在野出去了,安安心心待在回春堂。”
“好。”
就算方蘅之不提,她也会这么做,豫州案可让她吃尽苦头。
差点就客死异乡。
若是在跟着他们往里面探探,说不定哪天就莫名其妙消失了。
方蘅之看她辛苦,第一日也没让她干活,让齐玉领着她去休息,在她去豫州这段时间里,他们在自己家给她准备了小房间。
在去的路上。
齐玉走在前,她跟着后面。
望着熟悉景象,悬浮这么久的心彻底放下。
“师父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出门这几日何叔宋婶来闹过几次,全被他挡回去。”
脚步一顿,心里有点喜悦又有点无奈,她给方蘅之添不少麻烦。
方蘅之是第一个让他对江州,对这个世界有归属感的人。
她刚想问两句。
迎面就遇到三张熟悉的脸。
他们也看见她,原本还还算平和的神情立马转为愤怒。
“你死哪里去了。”首先开炮的依旧是宋荷华。
她想要冲上来,却被齐玉挡在身后。
“婶子有话好好说。”齐玉张开手,好言相劝。
“怎么好好说。”宋荷华拍着手,“这些日子闹出多少事情。”
她望向何余时,脸上是溢出来失望。
她在她同时,何余也在观察他们。
宋荷华与何三水肉眼可见疲倦,何琰精神头倒是不错,似乎比起之前更圆润些。
看来不曾亏待自己。
“不是你们闹出来的?”何余轻轻把齐玉拽到身后,直视着他们。
吵也吵了,架也打了,就像是沾在手上老鼠屎,甩也甩不掉。
这次见面,她反而出奇平静,生不出半点与他们吵闹心思。
“我们各自安好不行吗?”
“你是我女儿。”宋荷华立马反驳。
“我是你女儿,你就想操控我的人生?”她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那你为什么要逃婚,为什么要背叛宋家。”
宋荷华是京城宋家的表姑娘 ,父母双亡后,她成了无人肯养的孩子,是盛京宋家伸出援手,将她接来寄养。
她在宋家长大,与主家子女朝夕相伴同吃同住,没有任何苛待。
宋家虽非世代为官的簪缨之族,却也是实打实的名门世家。
他们想要快速往上走走,免不了联姻。
于是乎宋荷华被这么推了出去,谁也没想到这位沉默寡言,事事都说好的表小姐,为了反抗家族安排的婚姻,在雨夜出逃,从此音讯全无。
她这种不声不响逃婚行为,让宋家在盛京颜面扫地,族长一怒之下,将宋荷华的名字从族谱中暂且搁置,对外只当没有这个人。
多年以来这也是她的一块心病。
在宋荷华不可思议目光里,她留下一句,“先管好自己,再来管我。”
说毕,她也不看他们脸色,头也不回走了。
像宋荷华这样的人,不向她戳刀子,永远不知道疼。
她也想用这话,换自己几日安宁。
实在没精力与他们拉扯。
何琰看着远去背影,“娘,何余这话什么意思?”
自聚仙楼后他与何余就没见过面,好端端吃个饭,又是坠楼又是刺杀。
还好刺客只针对知府,要是丧心病狂灭口,那岂不是为了顿饭,白白丢掉性命。
果然有何余的地方就没好事。
他其实不愿来找,之前就喜怒无常,如今搭上崔知府,成了他的恩人,更是会目空一切。
这才接触多久就学会打哑谜了。
宋荷华半天没回,他蹙了蹙眉,以前他说什么他娘都会回,疑惑抬头。
只见宋荷华热泪盈眶,嘴角翕动,神色复杂。
“娘,你怎么了。”何琰疑惑不解,“是不是因为何余?”
在何余说了那番话后,他娘才如此反常。
“行了,回去吧。”何三水叹气,明明出门前说要心平气和,果然还是一见面掐。
不过对比起这事,更让他意外的是何余竟然会用宋荷华往事重击她。
他与她成亲前两人都交了底,虽然从未隐瞒过,但说到事情毕竟有限。
何余这么说,可以了解她知道的并不少。
不会真是坠入湘河后被里面不干净的东西沾了身子。
想至此处,他就想拉着妻子和儿子离开,刚要去抓何琰的手出乎意料摸了个空。
周围除了宋荷华,哪还有何琰身影。
宋荷华眼泪快要掉下来,也没心情去管他,小心翼翼扶着妻子就往家方向走。
远离何家人后,何余松口气。
去方家路上是条普通街道,偶然会遇见走街串巷的卖油翁。
她脚下速度并不算快,齐玉也放慢脚步跟在她旁边。
“你……”他看了看她神色,欲言又止,“小余你还好吧。”
她家的事情很久之前就听说过,不过大部分都是有关混世魔王何琰与恪尽职守何瑾,这位何家老二鲜少提及。
偶尔提起来,也只是说是个温吞的老实孩子。
第一次大肆听到她的坊间流言,是她与何琰打一架后掉进湘河起死回生。
从那之后坊间关于她的流言多起来,但大多都是负面。
师父让他去豫州原因,其一是躲避崔元灏,其二就是等流言蜚语过去。
但何家人几次三番来闹,这流言就没淡下来过。
他有点担心她往心里去,即便再怎么大大咧咧,或多或少也有点影响。
何余紧蹙的眉头松开,她道,“挺好的。”
“大庭广众免不了又会多些闲言碎语。”看她并未放在心上,他底下声,往深了说,“倒不是怕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只怕有心之人添油加醋,若是能找个合适的机会,简单说清前因后果,也省得被人揪着不放,平白惹来麻烦。”
实在看不得乐观小师妹,有日因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变得敏感多疑。
何余一愣,原来他们想得这么多,嘴角扯出笑来。
她一本正经道:“这些声音与我无关,我只要清楚我自己是谁,我在做什么便好,不必为他人的臆测消耗分毫。”
她就个普通人堵不住悠悠众口,不管做的多好,总有人看不惯你。
目前主要就是将手艺学到手,往后不至于饿死。
再说她也不是软柿子,真遇到不堪入耳自会出手。
既然何余是这么讲,齐玉也没多言。
行至半途,听到后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何余,你到底对娘做了什么。”随之而来还有何琰的暴怒。
她侧了半个身位,本来打算背后推搡的何琰扑了空,整个人砸在地上扬起不小灰尘。
“你做什么?”看他如同大胖鹅般扑腾,没忍住笑出声,“就算磕头也得认准人才是,哪有对树下跪的。”
“何余。”
听到这番嘲弄的话,他两颊倏地染上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快速爬起来用力踢了脚树干,疼得他抱着脚乱叫乱窜。
何余没理,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没功夫与你掰扯,赶紧回家。”
脚上疼痛伴随着何余不耐烦口气,让他怒气达到顶点。
何琰松开手,看着逐渐远去背影喊道,“坊间那些流言蜚语你没听够是吗?当街就敢闹起来,怪不得爹娘都不喜欢你。”
何余脚步一顿,她转过身看他,对上那双暴怒的眼睛,何琰也是目光一凝,连连后退。
她克制住打人冲动,“少在这里瞎比比添堵,我用得着你瞎操心,赶紧滚回家喝奶去。”
“何余你……”何琰怒火中烧,他们有两个人,动起手来不占优,但这话也太过难听,有点咽不下。
“你什么你。”她步步逼近,何琰频频后退,见他面色不好,她说得更畅快,“快闭嘴吧,满嘴喷粪脏地,没教养。”
“爹娘既然待你这般好,怎么没教会你礼义廉耻,姐姐也是你能直呼其名的,长幼不分,尊卑不顾,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一口一个何余,半点尊敬之心都没有,眼里没规矩,心里没分寸,活脱脱一个没教养的野东西。”
“何琰你就是个不敬姐姐,毫无教养的混账。”
说完,长舒口气。
两个字。
舒坦。
“你……”何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耳边嗡嗡作响,何余那些话不停回荡。
他伸出手指着何余,哆哆嗦嗦半天没吐出完整字,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下去,昏死过去。
“不是我,离他还有半尺呢。”她看向齐玉,努力解释。
“唉。”齐玉叹气上前为何琰诊脉,“没事,就是气晕了。”
听到并无大碍,她眉峰挑了挑,语气里满是不屑:“这点承受力也敢出来嚼舌根,真是废物。”
说罢,掸了掸衣角不存在的灰,转身就走,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齐玉认命般扶起何琰跟着后面。
到底在担心什么,他很想与师父说一声。
您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