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建缃看她一眼,其实早先连她也不知道这什么黄泉玉的事,还是带漆泥玉练功时触及她周身,惊觉浑身寒凉如冰觉出不对,几番逼问下才从建青师兄嘴里套出实话。
但她为何好端端成了这么个不死不活的样子,他们至今不明白。
恐怕除了漆泥玉,也就只有带她回来的阁主知晓。
建白望一眼重回安宁的院落细雨,鼻腔长出一声叹息:“这事说来话长,阿玉也向来不愿提起这冤债。”
荣菖道:“弟子不是存心探听小师叔伤心事,只是……”
建白止住她话头,“我明白。”
他抬起桌上茶壶,挽起袍袖给建缃荣菖斟茶,像在斟酌要从何处谈起这桩旧事。
荣菖摒着呼吸生怕惊了他,听闻建白师祖曾是好几朝之前的王室贵族,历经国破家亡后被阁主收养回洪都阁,改名换姓后才成了建白,也正因此,某些时候他身上会无意识流露出上位者的气质,荣菖自小野惯了,描述不出那是个什么气质,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在他沉默时,会让人不自觉等他,直到他想好要说什么,怎么说。
等了又等,眼看一盏茶都要喝完了,他才开口。
“师父近五十年有四次下山,俱是为了将小师妹接上山来,这事你知道吧?”
“知晓,小师叔根骨绝佳,乃是天生的道门天才,不然也不会短短八九年就能于符术上有如此造诣。阁主眼馋她许久了。”荣菖回忆着往昔听师门上下讲过的往事,忍不住再度赞叹这曾经的道门希望是何等天资卓绝。
洪都阁阁主首次下山接她,是小师叔四岁那年,应该是……承运年间。
彼时的小师叔还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因着那时没有正式拜师,因而师兄弟们皆唤她小玉,个头小小能轻轻松松坐在她肩上摘果子。
“是她。”建白眼里含了些笑意,“难得你这抄经背书记不住的糊涂脑子还能记得四十三年前的事。”
“那是自然,洪都阁拢共就养过那么一个小孩儿,我至今记得小师叔刚上山时的事情呢。”荣菖嘿嘿直笑,不顾建缃嫌弃的眼神赖在她身上。
那会儿漆泥玉才四岁,正是小孩最好玩的时候,她学说话有些迟,四岁了偶尔都会颠来倒去讲不清楚,荣菖最爱逗她,偏偏曲解她的意思,等那一丢丢大的小团子恼羞成怒委屈着说再不要理她时就猛地把人扛起来满山乱窜,将人惹得哇哇哭。
也没少因为这被建白罚去抄经,只是从不改就是了。
随着年岁渐长,漆泥玉于道术上的才华也逐渐展露,先天亲和众神,一手符术自五六岁就初见端倪,旁人吭吭哧哧请个火神符的功夫她已照葫芦画瓢作出符来在一旁烤上了火。
大概因为总被荣菖捉弄,小师叔自幼时就有些波澜不惊的品性,稍大些再被荣菖扛起来满山跑也不会再哇哇大叫了,叫她好长一段时间失了乐趣。
正式修习道术后更是天资卓绝又刻苦认真,同在堂下学背那些枯燥的经文,荣菖蔫哒哒趴在案上戳弄机关术造出来的小雀儿,漆泥玉就坐在她身旁跟着那讲经修士一句一句念着晦涩难懂的绕口真经,每每把她身旁的荣菖念叨得困意上涌。
明明是为着带孩子让她跟在身边上课,结果年末考核反而是漆泥玉拿了上甲。
叫阁主发了好一通脾气,直言偷奸耍滑的一群混账还不如个吃屎娃娃。
这话忒难听,荣菖听了直捂着嘴偷笑,反而是漆泥玉闻言生气起来,拧着秀气的眉冲阁主嚷嚷:“我才不吃屎。”
本来鹌鹑般听骂的满堂弟子愣了一瞬后皆笑作一团,连板着脸的阁主都禁不住破功,又气又笑地点点漆泥玉脑门,叹道。
“打小就这么信实,长大怎么可能不吃亏?”
她年纪小,满师门的师兄弟们便皆宠着,那段时日说是要星星不给摘月亮也不为过。
就这样,她在巴蜀仙山待了四年,自四岁待到八岁,到漆先生忙完山下琐事安顿好一切才将她接了回去。
“师父第二回下山接她时,是在承运十九年,可她拒绝了。”建白缓声道。那次下山有些特殊,因而师父点了他同去。
那时的漆泥玉年方十四,玉容雪肤唇红齿白,还是个人样,仔细想想,居然像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
“彼时她生父尸骨未寒,宗亲却夺其家产欲将其嫁往富家做妾,她抵死不从,曾飞书一函递到洪都阁,可……”
这事荣菖也知道,这曾是满洪都阁的旧伤疤,涉及剪不断的因果,涉及阁主的恩信忠义,差点成了阁主修行路上的梦魇。
也是这件事后,洪都阁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仙山,开始沉入凡间,卷入红尘,一众自诩为道君的小神仙成了现在的三建三均三荣。
那时的洪都阁远在山巅云上,已彻底脱俗,沉沦六界外,不在五行中。
是以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注),那封信耽搁在山门前,整整半月。
阁主看了信立即动身下山时已经晚了。
那短短半月,没人知道漆泥玉经历了什么,泗水河畔找到她时,漆泥玉身侧已经站了一位英姿女娘,时年约莫十八九。
“阿玉将阁主引到无人处,说了这样一番话。”
……
阿玉知晓仙凡有别,因此父亲病弱时不曾修书求阁主改我爹爹生死,我父也知晓做人不能挟恩求报,因此许多年仅一次,求仙门照料我整整四载。
只是没想到四年抚育已然抵消了当年爹爹娘娘的倾力相救。以至我父死前嘱托我,若遇十万分难事可凭最后一分情谊求仙门相助,仅这一次的一封信就被贵仙门耽搁在外,叫我所求皆枉然。
原来是我四年时间太贵,我爹娘命太贱。
是怕我们区区凡人不知好歹偏要攀附仙君吗?是怕我们一家挟恩图报损及仙君修行么?是怕我一介蠢笨凡人去信是要问你们要什么恩荣富贵么?
阿玉知道这事怪不得你们,凡间事怨不到仙人头上,可我还是忍不住怨愤,若是你们早一刻看到那封信,若是你们少一些对我们凡人琐事的暗自鄙弃,我是否就能救下那不该死的未婚夫?
那时的漆泥玉已经褪去了当年仙山上的稚嫩,恭恭敬敬朝洪都阁主行了个弟子礼,眼中燃烧着的是熊熊野心。
她说,自泗水河畔别过。往后父辈恩情一笔勾销,漆泥玉与洪都阁再无干系,她是生是死,再不用仙门操心。
扪心自问,那时跟在阁主身后的建白是羞愧到面皮火辣辣地疼得,用脱俗之后那仨瓜俩枣的良心后知后觉地自照了一下本心。
她说得不对么?不尽然。这样有些“挟恩图报”嫌疑的诘问没有一句是错的。
那四年说到底是仙人眼中的弹指一瞬,他嘴里喊着小玉小玉,实际拿她不过当个消遣的玩意儿,和漫山跑的阿猫阿狗没甚区别,最多是个道术上很有天赋的小玩意儿。
既未入师门,那就还是斩不断红尘的凡人。凡人,那就是吃五谷杂粮,受七情六欲胁迫,逃不脱争名夺利,绕不开倾轧同类。
他是有些不屑于掺和凡间俗世的。
那些个手足相残党同伐异,那些个背叛与杀伐,在他尚为天皇贵胄时已经看遍了,并对此感到厌烦。
因此才觉得凡间来的一封信不重要。
“此后漆泥玉不愿再信神佛,这世道不让好人活,我偏要让好人活,这世道不让女人好过,我偏要让女人好过,这世道不给我公道,我就要自己拿到这公道!”
“那日初入凛冬,可阿玉脸是有血色的,手是温热的,她说,她要倾覆这个天下。她说世界这本旧书,就要翻页了。”
像是想起了当年漆泥玉个子小小野心大大的模样,建白笑了笑,随后却又黯然下去。
“真正为了旁人,为了这世道奉献一切的,往往不得往生。因为他们走在了众人之前,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不付出什么就要拿到什么,是不行的……大概师妹就是那个注定死在路上的秉烛人。”
因而阁主第三次下山接她,乾元元年,巴蜀隐龙峰下。那时她已被挫骨扬灰,魂魄困于野柳树内五感俱消,不知岁月轮转几何。
那次依旧是迟了半月……总也是半月,半个月五感俱消的折磨,她已经浑浑噩噩分不清今夕何夕。阁主两次失约,道心受了重创,跪倒在她埋尸的野柳下,终于压抑不住这许多年的疑惑。
“他问她,缘何立誓开太平?”
建白长叹一声,以当年漆泥玉的口吻缓缓道。
“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活着,去念书,去种地,没粮食了就去打仗……血呀,肉呀,落进泥里就成了养料,又开启一个轮回,继续在无望的毫无意义的世道挣扎,人们管这叫英雄。可还有好多女人,为父亲升官路活着,为夫君子嗣绵延活着,为儿孙的儿孙活着,世道教她们贞贤,教她们如菟丝花依附男权,教她们失势后便被轻易辗转贩卖,像当年的我一样,眼睁睁看着家产成了一场空,姻亲断绝还要赔上性命,他们说,因为我羸弱,因为所有的遭受这些不公的女人羸弱。”
“为女不乏谋与智,凭何贞贤不丈夫?”
“这是野柳树内的漆泥玉留下的最后一问,答完师父的叩问,阿玉便了无生息,即便以神识遍寻隐龙峰也未可得。”
“我们都以为她已执念尽消往世投胎去了,因为这场仗打败了,聪明的孩子都该知道要韬光养晦从头再来,兴许下一个转世就是个好世道呢?能男男女女平等,贞贤骁勇皆称英豪……可没人想得到,漆泥玉这么倔。”
“乱葬岗旁十五年啊,困在一颗柳树里听不到看不到碰不到闻不到感觉不到……十五年……除了当年师父问的那一句,她十五年,一个人待在那没人能说话,也没人听她说话。”
建缃似是忍不住情绪,捂着眼别过头去。
四岁上山,四年里大家看着她长大,娇气温柔会抱着她胳膊甜甜地喊阿姐的小玉儿,一个人孤苦伶仃过了十五年。
“凡人究竟有几个十五年啊?”
建白长出一口气,“十五年,稚子已能扛家梁,我们的师妹却做了十五年的静地囚徒,十五年静寂,没人知道她连昏睡都不能的十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四次下山接她,就是八年前了……”
建缃呼吸声骤急,不堪忍受似的夺门出去,雨声萧索,她浑身湿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建白的话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于是只能端起茶杯润了润嗓,重新沉吟片刻后才开口。
“师父算到阿玉重现隐龙峰,第一时间下山去找,就在隐龙峰下,当年埋骨之地西去三里,找到了她。”
“已经没有人样了……她在客栈里守着两具尸体,怀里趴了个高烧的痴傻孩子——便是李奉春。”
这才是荣菖真正不知道的细节,那时她在关中除妖,尚未回山。
“阿玉……肢体尽散,勉强拼接了身体,可脑袋却无论如何也接不上……那孩子手里捏着针线,将她脖颈缝得破破烂烂,阿玉的脑袋却还滚在院落的暴雨中……”
那时的漆泥玉,不知何故还阳,却是死人之身,尸斑与淤青遍布青白死灰的身体,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手轻轻拍打着怀里哭着昏睡去的痴儿,脑袋在雨里笑着招呼,“师父又来接我啦?”
“师父……师父见了她,问她还愿不愿意上山……”
“阿玉说,沾了血腥,还能入道么?”
建白仰脸,呼出扼住的喘息。
“怎么不能呢?纵使已经是个死人,纵使只能狼狈依托一块地府黄泉玉托生,她都是当年的小玉,她想回来,那洪都阁就敞开门迎她。”
“师妹其人,是人是鬼,只问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