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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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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不成?这算什么夙愿。
李奉春单知道漆泥玉不会死,被人砍成八百瓣缝一缝都能活蹦乱跳。原来死不成的反倒光惦记着去死吗?这倒是奇怪了,他为了活命在这妖女身边忍辱负重多年,当真不理解这么奇怪的夙愿,漆泥玉真是不懂得珍惜。
漆泥玉摆明了不愿进行这个话题,笑得变成眯眯眼的眼睛里是一点微不可察的警告。
“乖,白老爷还是休要惦记这些死不死活不活的事了,安心下去上值,别叫黑老爷等急了。”
不过同样,白无常想把话题进行下去的意志也甚强烈,他收起一开始虚无缥缈的顽笑气质,话说得极为认真,“你才是莫要当我说话若放屁,那雀妖是你解除当年因果的重中之重,你就这么轻易将之杀了,可知会有什么后果?!再多来几遭你的魂魄就要永生永世困在这破落身体里再尝尝五感俱消的滋味了!还有那赵循义,那般背信弃义之徒你何必饶了他?叫他妻离子散家宅破落才能毁去当年所有情谊和亏欠,你为何不去做?!”
李奉春听得云里雾里,来不及思索方才幻境里的新嫁娘,只困惑看着漆泥玉,这地府白无常说得话他半点听不明白,又关什么雀娘赵循义什么事?
“我做事还需要向您实时汇报么?”漆泥玉笑意凉凉,轻轻掀开眼皮直视那白无常,“我早就说过无仇可报,非将我扔回阳世来就莫要管我怎么活了罢?一辈子困在这具身体里又何妨,正好全了我永生的遗愿。”
“口口声声说半点没有怨恨,当年野柳树里怨气重到生生造出个夜哭河的也是你,想死个干净的是你,办法摆在眼前不愿去做的又是你,漆泥玉,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僵白脸色的阴差将眼一眯,上下打量她。
“冤枉啊,大人,夜哭河早就存在,何必赖在我身上。”漆泥玉无奈一笑,敷衍哄道:“雀娘二十多年前就死了,强留世上只会惹祸上身,我不杀她往后天道也饶不了这沾了血腥的孽畜,就别怨小女了。”
白无常又不是傻子,哪儿能看不出漆泥玉这避重就轻的态度,当即冷哼一声,“管你盘算着什么,真要锁在身体里再醒不过来可别说我心狠不帮你。”
漆泥玉笑眯眯:“天上天下白老爷最好了,若我真困于死寂之地永生永世,还指望您闲来无事多与我说上两句话,以慰孤魂。”
听到这里,李奉春眼珠上下扫了漆泥玉几眼,已捕捉了几道信息。
其一,漆泥玉死后还阳与地府脱不了干系,且白无常身为阴差言语间却似老友,恐怕和这妖女关系匪浅。哼,言谈间如此熟络,比待他还和善些。
其二,漆泥玉此番下山入平京做了劳什子妖刑司掌事恐怕不是无的放矢,阁主这八九年恨不能将她看成个眼珠子,这次却干脆利落遣她下了山,估计其中内幕也知晓不少。
其三,白无常口中道漆泥玉早先为亡魂时怨气深重,那势必为恶鬼,隐龙峰后那处夜哭河的名头他也曾听说过,不是一般阴气深重,寻常人路过一遭回去都要生场大病,据说前朝有位贵人就是路过夜哭河后撞邪,缠绵病榻没几日便一命呜呼。如此说来,缠上他的所谓鬼中魁首莫不是就是漆泥玉本人?
其四,听白无常这意思,漆泥玉还阳是带着任务来的,若是不能妥当处理好诸如雀娘赵循义之人,轮回转世一事便会受到威胁?
唇角难以遏制地勾起点笑,李奉春忽然想出了往后折腾漆泥玉的法子。
她与谁扯上干系,他便与他反着来,她亲近喜欢的,那就想法子挑拨离间,她厌烦蔑视的,反替她关心照拂一二。
总归不叫她顺顺当当了却尘缘利落投胎去。
这边坏水儿咕嘟咕嘟冒,那边漆泥玉和白无常的对峙已告一段落,不知是不是这驱神术损耗太大,即便只是招来个阴差,漆泥玉这一会儿的功夫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了。
几句机锋应付完那白老爷,漆泥玉招手收阵,眼前苍白阴差就随着金光落寞慢慢消散下去。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李奉春一惊,下意识抬头望向漆泥玉。
只见漆泥玉只身站在浓雾稍散的灵堂中央,如画眉眼中颦蹙着淡淡愁绪,正回头看他。
“阿姐?”他微挑眉梢,忽然有些不安。
无从得知哪里来的预感,只觉心尖被人轻轻拉扯着,见漆泥玉久不答话,李奉春佯笑着,故作大度。
“怕我偷听了你和那阴差的秘密?那就一封改魂咒封了我这段记忆呗,干嘛愁容满面的。”
改魂咒,玄门典籍记载的邪术之一,曾以能够更变他人记忆的用处风靡一时,但这种咒术用多了却会使人魂魄不全痴傻终生,且没有回转余地,因此被列为禁术。
漆泥玉并不欲改变什么,也不想李奉春背上这样的风险。
毕竟这一世遇到她以前他已经做了九年痴傻孩儿。
她只是有些发愁,疑心将他带在身边是不是不对,已是转世后的陌生人,是她当年猝不及防一面之下生出痴念,强行将他拘到了身边。
日后她身死道消,他的如契缚又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没个结果,她心下叹气,面上却不显,不咸不淡地瞅了那一看就没什么正经心思的李奉春一眼,凉凉道。
“没工夫理你,滚过来护阵,别真叫好容易喊回来的生魂跑了。”
今日旁的已然做不了了,漆泥玉甩出两颗墨色晶石,分别磕在杜灵均两侧地面,只见方才因着白无常现身而浮云蔽日阴翳笼罩的天地重现华光,旭日缓缓浮出云层,隔着浩瀚雨幕倾洒在院落灵幡之上,伴随着恍若虚空传来的铃声,漆泥玉淡声催促。
“杜二赵二,还不回么?”
胸口暗伤因为催动真气再次作祟,漆泥玉强压下那呕血冲动,自袖中甩出一柄巴掌大的诡奇器具,按动一个按钮后自其中飞射出两条红线,各自笔直没入晶石之内,红线甫一贯入,那本无动静的地方像是突然抖动一瞬,红线霎时绷直,像是陷入了与什么东西的角力。
随着通灵珠缓缓停止转动,灵堂内稀薄的雾气亦慢慢消散。化作两缕清风被锁入灵晶。
漆泥玉脱力,勉强一道移魂符将杜胜贤的魂魄强行压入那已无生息的肉身,又将盛了赵煜魂魄的那枚符晶收在怀中才放心呕出那口积压在胸口的淤血。
建白望着头顶日头,已到晌午用饭时候,小师妹没回,雨也未停。
妖刑司里难得沉闷,往常嘴最闲不住的荣菖扁着嘴坐在一旁,头顶长虱子似的抓挠不止。
“你就是把头皮挠出血来也没用,昨夜小师叔怎么交代你的?”
均礼看着这个不省心的徒弟,拂袖怫然。
“我没忍住嘛……上回正看到要紧处,就没忍住多看了几张……谁知道……”
谁知道小师叔见她没起来就带了李奉春走呢。
荣菖眼里噙着泪,半落不落巴巴看着建白,“师公,小师叔不会有事吧?”
半个时辰前建青忽然变了脸色,直说是漆泥玉动了驱神咒。那术法与术士神魂紧密相连,而八年前漆泥玉初初还阳附于那块奇怪的黄泉玉,神魂不稳时正是建青帮她固守魂魄守住肉身的,因此自那时起建青便在漆泥玉的玉身上留了缕护魂术,若她神魂动摇他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她不是不知道她那破败身子动摇了根本会有什么后果,我原以为她再怎么胡来也能心里有数!”
建白脸色发青,薄唇紧抿一脸怒容。
洪都阁几位师兄弟里,要说起最叫人发怵的,不是词正义严的阁主,不是笑面虎一样的建青,反而是平素和善亲人爱扯闲篇的建白,因其素掌教义律理,门下众人若是犯了事,上一秒还和和气气的建白师兄转眼就能变成律政堂冷面长老,自然有的是法子整治门下弟子。
“可是总是这样时刻忧心总不是办法,尤其现下领命下山,往后与妖物斗智斗法的日子多了,总不能日日拘着她罢?”荣菖坐直身子,少女眉眼覆上阴沉,“究竟是谁害她至此?我提枪将那人脑袋挑下来当球踢!”
“还想寻根?能有法子稳固神魂就已经不错了。”
建缃面色不虞,横眼白了荣菖一眼,“那几年你身在山下历练因此不知道她初初上山是个什么惨状。”
建白听到这摆摆手,示意建缃不要再说。
建缃冷哼一声,飒爽眉眼里满是阴郁,面带不满看着建白,“每次说到这就不叫我继续,你是怕什么?八年里大家日夜相处难不成还看不清真心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建白沉声道。
“那姓李的小子不在阿玉也不在,你是怕谁听?荣菖这么多年都没能知晓当年发生了什么,现下说说怎么了?”
建缃火气上来,一摔手里茶杯,溅出的水砸在石案上。
荣菖也没料到自己随口一问能引起二人这么大火气,捱了一阵,作为这里辈分最小的,连忙抬手劝架。
“嘘,有人来了。”
原本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均礼一掌压住荣菖肩膀,侧目望向院落门口。
只见那两位主簿之一名唤蒋殊文的秉伞匆匆而至,一抬眼就见房门里或坐或站的四人俱神色不虞看他,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匆匆拱手,“各位道爷见礼,方才门房来人,说是静安王府差人来请漆掌事过府一叙。”
“怎么挑这时候。”建白拧眉,“没回话说师妹不在府内么?”
“说了。”蒋殊文也有些为难,“可,王府来使说那便换一人,总之今日必须得去一个……”
“这老儿!”
建缃本就在气头上,一拍桌面霍然起身,“姑奶奶去看看这半截入土的混账有什么话说!”
“建缃!”
建白一掌压下她,“现下是你发疯的时候么?”
“没见人找事找到面门上来了吗?!”
均礼看一眼低着头当鹌鹑的蒋殊文,哀叹口气,只能认命上去拉架。
小师叔与建青师叔俱不在,哪能有人去对付那成了精的静安王。
只能他去。
“你们两个先别激恼,静安王那我去瞧瞧,”看一眼状况外眨着眼的荣菖,均礼扶额,“依我看,当年之事也该给荣菖讲讲,一家人,合该她也知道。”
建白和建缃重新落座,沉默着齐齐望着正中茶壶。
均礼自门边拿了柄亮银伞具,步入雨中冲蒋殊文伸手,由他引着往门口去了。
荣菖小心翼翼给好容易消了气的两位师祖奉上茶水,抓耳挠腮地犹豫一会儿,问相较起来情绪稳定些的建白:“师祖,方才您说小师叔还阳附身黄泉玉,那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