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9、美人之约

　　第九章，美人之约

　　四人赶到黄山，本是为了查访宿延陵被杀的线索，如今就没这个必要了。剩下的唯一问题是，一切仅凭猜测，半点证据也没有，如何取信于人？无法证明清白，姚雪峰这个香饽饽，去哪都危险。

　　走都不方便，还如何找师妹？说到找师妹，姚雪峰已经郁闷不止一天了，这位究竟是人间蒸发了还是怎的?

　　四人这几天没干别的，就窝在客栈里等消息。等什么消息？自然是等停舟阁或者应该说是鹤莲谷发现金银凭空消失了的消息。

　　等啊等，鹤莲谷纹丝不动。

　　倒是姚雪峰等来了一个人，一个差点以为是亲妹妹的人。后来金兰三义告诉他不是，他父亲死后杨蓉华改适他人，那姑娘是杨蓉华和别人生的女儿。

　　看见红菱，姚雪峰不知还能说什么，红菱对自己的一片真情，注定了是镜中月水中花。

　　红菱红了眼只看着他，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也看出来奶奶不大喜欢他，那天他一剑削断了奶奶的金雀拐，红菱心都凉了一截，想着得罪了奶奶，奶奶更不会同意他了。还在难过着，后来发生的事情，彻底把她的希望浇灭了，心上人竟然与续缘谷有这么多恩怨，那他们还有可能么？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他走后，红菱伤心了四五天，越来越思念他，最后忍不住悄悄跑出来。

　　心底叹了口气，雪峰走过去，微笑：“红菱？怎么一个人呢，过来坐。”

　　红菱默默坐下。

　　房里就剩他们两个，金兰三义说要去看望老友，走时三人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一个意思：小样儿行啊，老妖婆的孙女都勾搭上了。

　　气氛压抑得悲伤，姚雪峰决定，在红菱情绪还没崩溃以前，赶紧阻止她！

　　“啊哈红菱，有些日子没见了，越来越漂亮了啊。”

　　眼更红了。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轻轻的声音说道：“我偷偷跑出来的。”

　　这话题不妙。雪峰自然不会傻傻地再问为什么偷跑出来。

　　“哦，不错不错，出来玩玩也好……吃了饭么我带你吃点。”

　　话落，眼前的姑娘猛扑上来嚎啕大哭。

　　雪峰苦笑，吃个饭怎么了？好吧好吧，哭出来也好。

　　任她扑在身上，泪洒青衫。

　　终于，从泪流成河降成抽泣，雪峰替她抹抹眼泪，换件衣衫，出门吃饭去。

　　这才知道，红菱偷跑出来是带了银子的，可半路上被偷了，故此很是吃了些苦头。

　　看着红扑扑的脸蛋，水汪汪的大眼，说不心疼是骗鬼。于是，姚雪峰也难得的，带了她城南城北乱逛一气。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这么出名的景致怎会少游人，游人多了市集就热闹。熙熙攘攘的夜市，加上一个体贴的保镖跟着，红菱开心起来，各个小摊上转来转去，挑挑拣拣，胭脂水粉泥人玩好堆了雪峰俩手。

　　正逛得欢，猛不丁一小孩撞进怀里。

　　小偷，姚雪峰第一念头闪出来。迅速抓住他手腕，一看，孩子手上捏着个糯米团。不是钱袋，雪峰冲他微笑放开手。

　　孩子扑闪着大眼睛，狡黠地望他：“你以为我是小偷所以抓着我对么？”

　　姚雪峰也学他模样：“你以为我是你爹所以撞过来对么？”

　　小孩顿时怒目瞪他，突然将糯米团往他手里恨恨一塞，挤进人群不见了。

　　红菱和旁边的小贩看着他满手黏腻的糯米团，笑得前仰后合。

　　“真孝顺。”姚雪峰哑然失笑，放下东西，向小贩要了手绢，正擦拭，手指突然触到异样的东西。掰开糯米抽出来，居然是卷小纸条。

　　心里吃了一惊，不动声色握在手里，向红菱一笑：“很晚了，我们回去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好心的小贩拿了盏灯笼递给红菱：“这灯笼送给姑娘了，呵呵愿二位早生贵子。”

　　姚雪峰没心思解释，示意红菱接过灯笼，两人往客栈赶去。

　　一路无话，回到客栈。掩上们，红菱放下灯笼，红了脸道：“姚大哥真是，怎么叫人家接呢。”

　　“人家送的，怎好不接呢。”说着，拿出纸卷展开，几行蝇头小字：明晚汤口见。

　　看见纸条的时候，姚雪峰以为是金兰三义，除了他们，谁还整这套。可展开看时，娟秀的字迹，分明是女子所写。

　　“啊，是那个孩子给你的？上面写些什么？”

　　“那孩子约我明晚在汤口见面，大概想认爹吧。”姚雪峰说笑。

　　汤口是黄山附近的一个小镇，第二天，两人问清了路先赶过去，在客栈给金兰三义留了信，让他们随后来。

　　受黄山名气惠及，小镇也很是繁荣，客栈驿馆不少。纸条上没有写具体的地点，但雪峰相信那人总会自已找上门来，于是二人找了家最大的客店住下，安心地等。

　　果然旁晚时分，那人叫店小二送来张纸条，上写在河边翠微楼相见，并特地叮嘱他一人赴约，看来自己的行踪那人很清楚。

　　跟红菱一说，红菱坚决不同意把她留下。

　　“红菱听话。万一有诈，我怕保护不了你，我一人去，却有把握全身而退。”

　　红菱低头沉默一会，“万一他们使的调虎离山计，把我抓去威胁你怎么办？”

　　说得也有道理，想来想去，金兰三义怎么还没赶来？如果他们一起带上红菱就没关系了。难道路上有事耽搁了？又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姚雪峰只好带上红菱往约定地点走去。

　　大老远就看见了那个塞他糯米团的小孩。走近了，小孩横了红菱一眼，转而又横向他：“叫你一个人，怎么又带她来？”

　　姚雪峰一语双关：“我怕被人拐跑了。”

　　小孩鄙视道：“你个爱占便宜的小人，老婆跟人跑是迟早的事，带在身边有什么用！”

　　雪峰大笑：“你个毛小子也知道老婆？”

　　那孩子羞愤地涨红了脸，闭紧嘴，气哼哼转身上楼。

　　三楼口一个屏风，三人转过屏风，来到一间陈设雅致的隔座。香气扑鼻的酒菜，座位临窗，微风徐来，河面渔火闪烁。美景、美人。

　　看清主人，姚雪峰顿时后悔不已，真不该带红菱来，更痛恨自己迟钝，怎么就没想过是她呢！

　　红菱偷偷地打量她，闲雅端庄，青衣金带，黑云垂腰，宛如清水芙蓉，风采难描难画。

　　双璧起身肃客：“姚公子、姚夫人，请坐。”

　　雪峰冷汗，“不是的不是的，这位姑娘是在下好友，并非夫人。”

　　双璧微微一笑：“刚才听见姚公子跟双云说话，以为是尊夫人，恕罪。”

　　红菱羞红了脸道：“姐姐误会了。小妹姓杨，名红菱。

　　看见她，雪峰满肚子纷纷杂杂的情绪顿时烟消云散了，三人把酒言欢，俨然是老朋友聚会。双璧言简意赅，见解不凡，姚雪峰谈吐风趣，妙语如珠，三人都十分尽兴。或许这么说不准确，红菱是高兴不起来的，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比一支上上签还灵，这两人之间似有若无的情愫，将她一腔火热的情意浇个透心凉。看着言谈甚欢的两人，她只觉得自己很像桌上的那道涮羊肉，水深火热的煎熬。

　　“红菱，怎么了？”姚雪峰突然停下来看她。

　　“我……”问得突然，她一时无词。

　　双璧注目：“红菱姑娘，想是这道菜辣了？”

　　红菱连忙点头。

　　双璧唤来双云，把涮羊肉撤下，红菱借口透气，躲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双璧若有所思。

　　“姑娘，该说正事了。”双云突然道。

　　这话像条分界线，一下子提醒两人，这不是联络感情的时候。

　　气氛凝重下来。

　　双璧微微敛眸，道：“昨天官兵全城搜查，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尽管问吧。”

　　“你——，你是鹤莲宫的人？”

　　“鹤莲宫宫主就是我的母亲。”

　　“宿延陵和吴大人是你们杀的？”

　　“是，然后嫁祸给你。”

　　“续缘谷也有份吧？”

　　双璧惊讶：“为什么会想到续缘谷？”

　　“只有续缘谷的人知道姚凤梧没死，又出现在江湖，所以找我当替罪羊。”

　　双璧摇摇头：“这件事我不清楚。”

　　你如果不清楚，杀吴大人怎么不选别人，偏偏嫁祸给我？”

　　双璧突然冷冷道：“我只负责杀人，不负责嫁祸。”言下之意，我从没想过陷害你。

　　觉察到她生气，姚雪峰闭上嘴。两人都有些不快，不再说话，转眼看向窗外。

　　渔船泊在河边，随波晃动，船头的灯火也轻轻摇摆，在寒冷的夜透出晕黄的微光，透出一丝暖意。

　　姚雪峰的心渐渐柔软，转过脸看她。“上次，为什么故意放我们走？”

　　“你怎么知道我故意？”双璧没有转身，背向他望着河面，否则姚雪峰就可以看见一张醉红的脸。

　　姚雪峰微笑：“以你的武功，拖我百招绰绰有余，怎会刚过五十就弃剑呢。”

　　“你的剑法确实厉害，又有宝剑在手，我自然敌不过你。”

　　姚雪峰一向灵牙利齿，可在双璧面前，总得败下阵来。“好吧，”他笑道，“在下只好收了这颗自作多情的心。”

　　闻言双璧转过脸，笑魇如花，姚雪峰自认不是重色之人，此刻也禁不住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突然，双云门也不敲，扑得推开门进来。就像一坛美酒，刚酿得半熟封泥就开了，香气顿时散去。

　　双璧微愠，敛了神色：“没见客人在座么，越来越没规矩！”

　　要是平时，双云就要说了，他算什么客人。但现在，他没理这话，神色焦急地附在双璧耳边快速说了几句。

　　出于礼貌姚雪峰没细听，就见他嘴唇飞快嚅动，双壁渐渐面色凝重，黛眉紧锁。

　　双璧点头，双云看雪峰一眼，退出去了。

　　雪峰被看得莫名其妙，莫非与自己有关？心中也疑虑起来。

　　深吸口气，双璧缓缓道：“姚公子，有件事不得不说与你听。”

　　姚雪峰沉住气：“什么事？”

　　“令友金兰三义，现在停舟阁。”

　　金兰三义！他们不是去访友了么，怎么被鹤莲宫抓住了？难怪这么久都没等到他们。这三位与他外祖父、母亲交情都不浅，更与自己千里同行，患难与共，得知他们身陷囫囹，姚雪峰心里比丢了外祖父的宝剑还激动，忽的站起来：“双璧姑娘，这是怎么说？”

　　“姚公子难道怀疑我故意引开你，好对他们下手？”

　　姚雪峰铁青着脸，闭嘴不语。

　　红菱闻声推门进来，见状惊道：“姚大哥，你怎么了？”

　　双璧又变回一脸寒霜，冷冷说道：“我言尽于此，要救不救悉听尊便！”言毕起身离去。

　　“姚大哥？”

　　姚雪峰颓然坐下，半晌道：“没事红菱，我们走吧。”

　　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怒火散去，姚雪峰后悔不已。

　　其实在姚雪峰心底，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不过情绪满了必要找个发泄口，她适逢其会罢了。这次她约自己出来，也清清楚楚坦白了所有的事，足见其一片诚心。退一万步，她若有心设计，何必告诉他自找麻烦。她临去那句，大有深意，若没有不欢而散，救金兰三义，得她相助就容易得多了。

　　实在不该冲她发火，雪峰肠子也悔青了。他突然发现，自己最近似乎经常性地后悔？莫非老了？听说老了就容易犹豫不定，犹豫不定就经常后悔。“红菱，我老了么？”他突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可怜红菱惊愕不已，一路上她都在察言观色，姚大哥的脸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神思也恍恍惚惚。她一直在猜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半晌，他就冒出这一句。“姚大哥……”红菱哭笑不得。

　　“唉，我大概真的老了！”叹罢，将事情对红菱说了一遍。

　　这跟老有什么关系？红菱的思维一时跟不上他。不过，姚雪峰的心情她倒可以理解。“姚大哥，别这样。如今你更要振作精神，三位老前辈还等你救呢。”

　　姚雪峰苦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救他们，凭我一人之力，全身而退都有困难，更别提救人。”

　　“如果有人帮忙就有机会了吧？”

　　雪峰以为她说的是双璧，缓缓摇头：“之前还有可能，刚才大大得罪了她，让她负气离去，要她帮忙恐怕不行。”

　　红菱低头咬唇，突然道：“姚大哥，我们回续缘谷求奶奶出手好不好？”

　　求红线婆婆救金兰三义？姚雪峰简直要笑出来，如果他真的会去求，那一定是失忆了，如果红线婆婆说好，那一定是老年痴呆了。

　　姚雪峰停下脚步，双手扶住红菱肩头，前所未有地认真道：“红菱，我和续缘谷的恩怨想必你已经知道了。今生今世，我都不愿再提到这三个字，不止不愿提，连听也不愿听到。”

　　红菱未料他如此激动的反应，快要哭出来：“姚大哥……不要这么说……”

　　“红菱，人一辈子就像一艘船，中途难免有留恋的风景，可你不能停在这里，最后的码头才是归宿。乖，回去吧。”望了她一阵，突然义无反顾地走了。

　　看着手上的银子，和越走越远的影子，红菱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