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8、剑下留情

　　第八章，剑下留情

　　姚雪峰定睛一看，原来是那个看门的小厮。

　　小厮奇道：“姚相公，你在这里干什么？”

　　姚雪峰脸上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前天见了双璧姑娘，着实想念，又怕进不来，只好客串一回梁上君子了，真的很抱歉！在下就是感情太重，呵呵。”

　　小厮无语：“您可真痴情哪！”一指另外三个：“这几位是？”

　　看了他们一眼，姚雪峰咳嗽一声：“这三位是在下的忘年之交，也对姑娘钦慕已久，特地随在下来的，别无他意，只想一睹芳容。”

　　三人瞪他三眼，挤出笑“呵呵，呵呵”。

　　有丫鬟进去把老鸨和双壁请了过来。看见姚雪峰，双壁脸上惊疑不定。

　　老鸨沉下脸：“姚相公！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你也太不像话了！你上次胡搅蛮缠，把我的门都踢倒了，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又来了！随我来，若不说个清楚，我定要拉你们去见官！”

　　老鸨遣散下人，将四人带至双璧的小阁。“咣噹”将门关上，转过身朝四人冷笑：“胆子倒不小，敢毁我的小周合阵！”

　　四人见她关门就知不妙。

　　姚雪峰眨眨眼：“妈妈在说什么？我只踢了你的门，几时毁了你那什么小周合阵？”

　　“不是你小子那柄剑，怎能削断近百根千年楠木？还跟我装！”

　　原来是千年楠木，果然有钱。想到钱，倒不知她发现没有。

　　邹不快突然开口：“你怎么知道他的剑？”

　　“邹不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几年前让你们逃了，如今可又撞在我手上，也算你们的运气！”

　　邹不快冷笑：“不打自招了，狐狸尾巴终究是露了出来！”

　　“我们本就没打算要瞒！前天这小子回去，我就知道迟早还得来，果然不错。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数十个白衣黑带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姚雪峰笑道：“妈妈，就这些妹妹么？”

　　老鸨也笑道：“你先将就着，不够还有。”

　　“双璧呢？你不是答应让她伺候我？”

　　“在这里。”双璧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青衣，腰间一根金带，一柄普通的青钢长剑，霜雪般清冷。

　　白衣少女黑带如灵蛇出洞，向四人飞来。
　　姚雪峰错身避开，至双璧面前：“上次领教了姑娘的拳脚功夫，甚是佩服。这回在下就讨教一下剑法，莫怪我占便宜了。”

　　他的剑虽短却是柄利器，在兵器上自然占了便宜。双璧知道厉害，长剑轻灵飘逸，尽量避免与他剑锋相碰，一时旗鼓相当。

　　另一厢金兰三义与数十个少女相斗，这些少女武功当然不及双璧，但八九个人敌他们一个，进退有度，加上老鸨在一旁见逢插针地偷袭，三人的情况比起雪峰要吃紧得多。

　　还有一批少女未出手，在一旁观战。

　　见状，雪峰才知道自己上了当。若用他的剑对付少女的飘带，自然轻松就解决了，可现在自己与双璧单打独斗，少女的飘带金兰三义却削不断。急着要冲过去，天山小须弥剑法全力使开，将双璧重重包裹于剑光之中。双璧渐露颓势，但要赢她，非得到百招开外。

　　旁边观战的少女也加入围困三人，老鸨旁观者清，有意不让他拖过百招。

　　正斗得火热，双璧突然长剑硬抵他剑势，趁雪峰顺势削下，迅速弃剑，双掌格住他手臂。雪峰吃惊，若他挣开，再来一剑，双璧就只好躺下了，不要命了她？

　　双目相望，这一剑最终没削下去。

　　青虹剑蓝光暴涨，飘带片片飘落，蝴蝶漫天飞舞，四人鸿雁般消失在屋顶，只剩姚雪峰临去的笑声在空中飘荡。“妈妈，多谢招待，不用送了。”

　　老鸨惊怒交加，无限恼恨地望着他们远去。

　　四人闯出停舟阁，大摇大摆回到客栈。

　　庞不成一屁股倒在椅子：“他奶奶的，总算活着出来了。老子饿得不行了，先吃东西再说。”

　　大家叫了满满一桌酒菜，狼吞虎咽。

　　“雪峰，这回可多亏了你的宝剑，否则大家还在停舟阁做客呢。”

　　雪峰默默摇头。

　　邹不快吃着吃着突然一搁筷子：“我越想越觉得邪门！”

　　大家停下筷子看他。

　　邹不快看看他们：“你们想想，老鸨怎么知道雪峰有柄宝剑？”

　　高不了道：“她肯定去看了被削断的楠木，那么坚硬的木头，普通兵刃根本削不断。能一削百八十根，断口还那么光滑，不是神兵利器是什么？”

　　说的很有道理，可邹不快并不认可：“看看她今天对付我们的法子，显然是事先想好。”

　　“她自己也说了，她知道雪峰肯定还会再去，早有准备更不奇怪。”庞不成不以为然。

　　“你饿晕了么！她先让双璧缠住雪峰，雪峰就无法用宝剑削断天蚕丝，她们的飘带就足以撂倒我们三个，完了再围困雪峰，虽有宝剑又奈何得了人多呢。”

　　“嘻嘻，我确实饿晕了，晕的时候还看见两个人在搞暧昧！”庞不成突然贼笑。他本来就想得和邹不快一样，逗着玩罢了，而且还注意到老大没看见的事情。

　　三个人顿时都看向姚雪峰。

　　察觉耳边突然安静下来，姚雪峰猛然抬头，三张脸不约而同地凑在自己面前，一张困惑，一张好奇，一张贼笑。

　　贼笑的脸：“别以为没人看见，老实交代啊！”

　　好奇的脸：“好小子！什么时候居然还泡妞！给大爷一五一十的说！”

　　困惑的脸：“怎么了你？想什么呢？”

　　默默摇头，他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罢了。

　　“没有？哈，不老实。你们俩打着打着，她突然就撤了剑，那种时候何异于自杀？必是料定你不会下手！果然，美人看一眼你就剑下留情了。我说得够清楚吧？”

　　“您老眼神儿真亮。”

　　“哼哼，想当年我老人家……”

　　客栈小二推门进来，打断了他老人家的想当年。小二哈腰：“各位客官，打扰了！还需要添点什么？”

　　“奇怪了，我们又没叫你。”

　　“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小的见客官们点了三桌酒菜，所以过来看看……呵呵，小的这就走。”

　　三桌酒菜四个人吃，难怪小二要进来看，大家忍俊不禁。

　　酒饱饭足，四人各自回房闷头补眠。

　　梦里，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晚秋的深潭，涟漪一圈圈荡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轻轻撞在胸口上，融进心田。正醉死在柔柔的眼波里，嘈杂的声响突然从半空传来，扰乱了宁静的深潭。

　　睁开眼，懊恼地一瞪窗外，正要爬起，门“砰”一声开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兵涌入。

　　“起来！”带头的高个喝道，几个兵卒已经在翻箱倒柜。

　　“官爷，这是作什么？”

　　“大爷要搜房！上头的严令，还不起来，磨蹭什么！”

　　姚雪峰自己的事还不够烦的，自然不想再惹麻烦，默默起来站在一边，任他们搜。

　　乒呤乓啷一阵乱响，房内面目全非。一个小兵拿着再练青虹呼道：“好利的剑！”

　　高个拿过剑，凑近了仔细打量。听说好剑不留痕迹，他哈了口气，果然剑身半点不暗，依旧蓝光夺目 ；又拔下根头发吹过去，一刀两断，真是个好家伙！

　　姚雪峰心头直叹气，麻烦又上门了：“官爷，那是在下的剑，麻烦还给我吧。”

　　高个子眼珠骨碌一转，板起脸：“大胆狂徒！竟敢劫杀朝廷命官！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何说！来呀，给我拿下！”小喽啰会意，一涌而上，七手八脚将他五花大绑。

　　这是什么状况？姚雪峰又想气又想笑，大哥，为了这柄剑您费煞苦心了。“官爷，死也得让人死个明白吧？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高个子冷笑：“九天前你在石岭镇城郊杀了扬州知府吴大人，劫走他毕生积蓄和无数宝物，这柄剑就是其中之一！还敢狡赖！”

　　吴大人？那个石岭镇押了十一辆车赴任的“吴青天”？他居然被人杀了？

　　姚雪峰压住心底的惊讶，淡淡道：“吴大人死了，财物都被劫走？”

　　“不错，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你这贼子，好狠的毒手！连家眷也不放过。”

　　“既然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你如何知道这剑是他丢失的？”

　　大概这种事做多了，高个子硬把话圆得滴水不漏：“贼子！你当抢光了就没人知道么？这剑本府大人也曾见过，特地叮嘱我们留心，大人果然神机妙算！”朝笑喽啰一挥手，“带走！”

　　知道动口是没用了，麻烦来了躲也躲不掉。轻轻一挣，绳索断做五六截，姚雪峰人影一闪，瞬间越过七八个人，青虹剑架在高个儿脖子上。“官爷，”他笑得温文尔雅，“既然认出了怎么不知道闭嘴呢，祸从口出官爷没听过？”

　　剑明明在自己手上，怎么眨眼到了脖子上？见识了神出鬼没的轻功，高个儿顿时明白就凭这十来个，连人一根头发丝也摸不着，自己可算惹错主儿了。不过这人也有个优点，就是见鬼说鬼话，看碟儿下菜，真人面前绝不充好汉。当下，高个儿矮了一截：“好汉饶命！小的有眼无珠，认不出真人。您宰相肚里好撑船，饶过小的这一回，小的立刻滚得远远地，再也不敢了！”

　　“是么，那吴大人的剑怎么办？”手动了动，几根头发飘下来。

　　高个儿眼望着剑，苦了脸急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剑是小的瞎掰的！剑是吴大人的！不对不对，剑是好汉的！剑是好汉的！”

　　闻言十几个小喽啰都忍不住想笑。

　　姚雪峰憋住笑板着脸道：“吴大人也是你瞎掰的？”

　　“不是不是，”自己也有实话，他连忙否认，“吴大人真的被人杀了，就在石岭镇的城郊葫芦桥上。”

　　“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的听本府大人说，有人看见一群穿着丧服的怪人杀了吴大人全家，几车黄金白银都被抢光了，带头的叫姚凤梧。”

　　姚凤梧！又是冲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凶手叫姚凤梧？”

　　“小的听大人说，凶手在现场白纸黑字留下大名，还扬言不怕官府追捕。”

　　当然不怕！嫁祸于人怕什么，姚雪峰无比恼火。剑回鞘，高个儿摸摸脖子，总算松了口气。

　　“把房间收拾干净然后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众如获纶音，又七手八脚很快将桌椅床柜回归原位，然后一溜烟不见了，比来的时候还风火。

　　经这么一闹，心中的晚秋深潭早成了汪洋大海，一浪盖一浪要将他淹死，他实在呆不住了，转身去金兰三义房里。

　　敲开门，三人也被吵醒，正围在桌边喝茶。

　　他立刻将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唉！”庞不成直叹气，“如今糟糕透了，杀了宿延陵，又劫了无数金银，你成香饽饽了，江湖、官府都想咬一口！”

　　姚雪峰无限郁闷。深深感激为自己改名的师父，您老人家是活神仙啊！当年天山雪叟知晓昆仑五星劫他的缘由后，深思熟虑下，应天山之景将姚凤梧改名为姚雪峰。如今果然免去他更大的灾难，否则以本名行走江湖，宿延陵、无数金银加上剑神的武学，这才是他真正的灭顶之灾！

　　邹不快似乎想到什么，张着嘴欲说还休的模样。

　　“老大，你想说什么？”

　　邹不快看了雪峰一眼，道：“那停舟阁的金银……”

　　一语惊醒梦中人，姚雪峰简直要跳起来：“不错！吴大人的金银！那官兵说穿丧服！”一激动，有些语无伦次。

　　倒杯茶端到他面前，邹不快轻轻拍拍他肩膀：“别激动，先喝杯茶。”

　　一口气喝了茶，姚雪峰长出口气，心中五味陈杂。

　　那晚秋的深潭，让他在梦里还牵挂着，难以磨灭。

　　杀宿延陵的人，手断毒辣，让他百口莫辨。

　　停舟阁的金银，闪闪发光，耀眼得让他刺目。

　　当三者合而为一，他有些接受不来。

　　可是……

　　见他渐渐平静下来，邹不快徐徐接下去：“那几个围困我们的少女，穿的就是白衣黑带的丧服。照这样看来，流云庄的事十有九成也是他们干的！只是，”邹不快皱眉，“他们怎么知道雪峰的真名，还拿来做文章？”

　　三人看向雪峰。

　　姚雪峰摇摇头：“自从师父为我改名，十几年来除了续缘谷那次，我从未用过真名。”

　　“这么说，只有续缘谷最可疑了，”庞不成道，“只有她知道你的真名。”

　　“不可能。”邹不快道，“红线婆婆跟宿延陵是老情人，她怎么会对自己的老情人下这么毒的手？”

　　高不了嘿嘿笑道：“宿延陵那副花花肠子，说不定早教老妖婆恨得牙痒痒，老女人心一狠什么事做不出来？何况这等一石二鸟的好计。”

　　姚雪峰脑子里想着那一剑，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