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10、为君消得人憔悴(上）

　　第十章，为君消得人憔悴

　　红菱或许会逐渐淡忘，更或许将记恨他一生。

　　不论是否爱她，谁忍心伤害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但现在不断个干净，将来的伤害只能越来越深。

　　那么，另一个呢？冷如冰霜，若即若离。姚雪峰望天长叹，女人这玩意儿，真他娘的万种疯情！
　　但现在他不能感慨太久，得尽快拿出主意来，金兰三义还在停舟阁作客呢，他怕晚一步，就只能看见金兰三剥皮了。

　　估摸着停舟阁是发现金银不见了才对他们下的手。

　　事实与雪峰想得一样。那次四人闯出来，老鸨来不及细看，人多也不好查。他们走后，和双璧去那楼一看，十二个墙角全挖了，半点也没剩下的。

　　金银丢失，她只好提头去见宫主了！当下又惊又怒，和双璧一商量，认定就他们这伙干的！于是双璧单独约他出来，于私，想跟他坦白，于公，要他物归原主。

　　双璧约他，老鸨鼎力支持。结果，趁着姚雪峰赴约，四人分开之际，瞒着双璧派人围堵金兰三义，将他们抓到了停舟阁。

　　说来双璧不但被她利用还背了黑锅。

　　鹤莲楼内，金兰三义被丢在墙角，捆得粽子般严实。逼供是老鸨的拿手好戏，可硬骨头却是金兰三义的金字招牌。

　　“金银究竟藏在哪里？”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你们是怎么搬出去的？”也是第四次。

　　同样的，三人第四次讥笑以对：“连东西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快回家玩泥巴去吧！”

　　“我玩泥巴，三位却要玩命！”老鸨冷冷一笑，“到了君山，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后悔！”

　　使尽了手段，就是撬不开三人的嘴，老鸨决定另做打算。找不到金银，好在人却抓到了，也算可以将功折罪，不如押他们去君山，以宫主的手段，就是泥人也要张嘴说话，何况三个血肉之躯。
　　老鸨唤进几名心腹，细细叮嘱一番，几人连连点头，提起金兰三义走了。

　　一名小厮进来，道：“姑娘回来了。”

　　老鸨眼中精光连闪。

　　“哟，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老鸨跨进房门，双璧端坐榻上，面无表情。见状老鸨稍稍放心，倘若她微笑对人，那自己就要倒霉了。

　　老鸨站在榻前，关心地问：“姑娘，姚雪峰怎么说？”

　　“他说,傅娘好快的手脚。”

　　傅娘神色不变：“姑娘莫恼，此事确实是我自作主张。可是不这么做，如何找的回金银，宫主的脾气，姑娘还不清楚？”

　　“你找回来了？”

　　“那姚雪峰答应了？”

　　双璧冷笑：“经你这一手，他只当我跟你合谋使诈，还叫我如何开口！”

　　“姑娘，金银在停舟阁丢了，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双璧突然微微一笑：“傅娘这话怎么说？”

　　傅娘也微笑：“我只是说，宫主的脾气，就算是姑娘也绝不姑息，所以，只要能找回金银，姑娘且睁一眼闭一眼。”

　　“金兰三义呢？”

　　“回禀姑娘，属下用尽了法子也不能让他们开口，已押往主宫，让宫主发落去了。”

　　“去了多久？”

　　“当夜就押走了。”

　　双璧微笑着看她，突然道：“自己掌嘴。”

　　傅娘一凛，没二话，扬起掌就左右开弓。

　　“再敢跟我放肆，就我来动手。”

　　河面上几艘渔船，长眉大眼的捕鱼女子一边娴熟地抛洒渔网，一边唱着：“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

　　黄山胜景天下闻名，游人往来如织，故此文化交流频繁。此曲是南朝乐府民歌，叫作《子夜歌》，本是用吴地方言唱的，捕鱼女子用当地方言唱来，也分外缠绵动人。

　　痴情的女子啊，即使男子负心，你总算曾经得到他的爱，比如今的我幸运多了。红菱坐在船上，听着婉转悱恻的情歌，想起了初见姚雪峰的情景，内心凄然。

　　默默看着渐渐远离的岸，突然，岸边来了一群女子，高喊要上船。船家把船靠回岸边，女子纷纷上船，本不宽敞的船舱一下子拥挤起来。

　　为头的女子容貌昳丽，花信之年，她打量一圈，见只有红菱一个年轻姑娘，便朝其他几个点点头，坐下来。

　　“这位姐姐，借个位子可好？”一个水灵灵的少女说道。

　　红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些位置。

　　两个少女坐下，将手中的布袋搁在地上。

　　红菱看了看，一共十位女子，每两位提了个大布袋，鼓鼓囊囊，不知塞了些什么，另有一个较年长的殿后，如此谨慎，可见是重要之物。

　　悄悄用鞋踢了踢，纹丝不动，有些柔软。

　　少女挽挽发丝，娇笑道：“姐姐，不会咬人的，放心吧。”

　　红菱朝她一笑，缩回脚。红菱心事重重，那些女子也沉默寡言，一时舱内十分安静，只听见船桨划水的声音。

　　不知多久，红菱觉得脚边的布袋在轻轻蠕动，吓一跳。

　　旁边了两个少女也吃了一惊，连忙俯身摁住布袋。布袋越动越厉害，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钻出来，看得红菱毛骨悚然。

　　“庚娘，怎么办？”跟红菱说话的那名少女一边摁住布袋，一边看向花信女子。

　　庚娘站起来，朝着布袋举掌狠狠拍下。

　　“呼”地一声布袋立起来，紧接着嘶拉一响，布袋从中间裂了个大口，一个人头钻出来。

　　红菱一看，呆了，邹不快！

　　说时迟那时快，邹不快瞬间击向两名少女，啪啪两声，二人飞出舱外。

　　庚娘和剩余七名少女反应亦十分迅捷，黑色飘带一齐向他飞去。邹不快左挪右闪，试图靠近另两个布袋，八名女子紧攻不放。

　　红菱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群女子是停舟阁的人，那么另两个布袋一定是庞不成和高不了。

　　见双方缠斗在一起，人影不辨，红菱飞快潜身上前，解了绳子扒开一看，果然是他们！只是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对方发现红菱救人，两名少女黑带舒展，朝红菱颈项卷来。

　　红菱武功低微难以应付，任飘带卷了个正着，被带向一边，一少女飘带在她腰间重重一击，红菱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邹不快斗了一会儿，气力不济，自己尚且应付不来，哪抽得出手兼顾红菱，只好眼看她被制。

　　邹不快气力不足也有缘故。傅娘命人将他们押走时，为防止意外，特地给三人喂了迷药。那迷药是鹤莲宫秘制的，药性猛烈，一小撮就足以让三人睡上个四五天。可孤岛上特殊的花粉不仅能使蜜蜂发狂，也是鹤莲宫迷药的克星，三人当年被困孤岛，长期食用花粉酿制的蜂蜜，对鹤莲宫的迷药已有了抗性，所以没多久邹不快就醒了。至于另外两个，说来好笑，他们本也该醒的，可灌药的时候两人激烈地反抗了下，傅娘顺手就把人点晕了，所以他们昏迷不是因为迷药，而是被制住了穴道。

　　邹不快人醒了，药性却还没完全散去，渐落下风。幸而船舱狭小，限制了飘带的灵活，邹不快抓住空隙，纵身跳进了河里，一瞬即没。

　　彼时，姚雪峰正无头苍蝇般在城内外乱转。他已经找了一天，没有金兰三义的任何消息。他也曾偷偷潜入停舟阁，那被挖了墙角的鹤莲楼已经拆毁了，四处查探也不见人影，他不敢多逗留，只好无功而返。

　　当湿淋淋的邹不快跳上岸，正巧落在他脚边。“邹伯伯！”姚雪峰又惊又喜。然后，他发现只有一个人，庞不成和高不了没有跟着跳上来。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庞伯伯和高伯伯呢？”

　　邹不快苦笑：“快别提了，你能看见我都是天大的造化！”

　　二人一路回到客栈，邹不快把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

　　那天红菱来找他，三人是老油条了不用说也明白，就借口拜访老朋友溜了出去。

　　三人当然没什么老朋友在黄山，就在集市上瞎逛，中途看见恶霸欺街，庞高两个闲不住的便充了回好汉，管了这档闲事。结果，没等来人家道谢，倒把要命的死对头引来了，傅娘刚巧派人找他们，撞个正着。

　　姚雪峰一听红菱落在她们手上，简直无力了，是自己狠狠心赶她走的，这妮子若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还是扎进河里永远别起来了。

　　邹不快安慰他：“停舟阁还要押他们去君山呢，不会对他们怎样，红菱没事的别着急。”

　　就是押去君山他才急啊，一个停舟阁分舵都对付不来，还想上主宫去救人？净做梦呢。等等，君山？

　　“我师妹不也在君山么？”

　　邹不快道：“还提她做什么，人都找不着！”

　　姚雪峰兴奋起来：“说不定现在就在了！若正好她在，别说鹤莲宫，阎罗殿我也敢闯！”

　　“哦？令师妹武功比你如何？”

　　“家师常夸她聪慧好学，武功与我大概伯仲间吧。”

　　“太好了！”邹不快难得激动，“若有她助你一臂之力，救人容易多了！”

　　就算不找师妹，君山也是要去的，顺路而已。事不宜迟，两人立即登船往洞庭湖赶去。姚雪峰还期望她父亲许拜廷也在，如果他在，还救啥人啊真是，拆了鹤莲宫得了！

　　停舟阁内，傅娘听了来人禀报，带了迷药连夜赶去。按常理，她早该亲自押送才是，可她另有算盘。一方面派出精锐押送三义去君山，另一方面，自己带着十几人围堵姚雪峰，一箭双雕。抓不住他也能拖住他，让他救不了人，万一抓住了更是大功一件。至于金兰三义，她以为灌了三大碗鹤莲宫迷药，没四五天绝对醒不了，所以放心地去了。

　　果然是人不能与天斗，傅娘的如意算盘终究出了纰漏。不过，她没有反思的觉悟，而是把失误归咎于双璧身上：如果约姚雪峰的时候，肯听话设埋伏拿他，她又何必担心姓姚的兴风作浪？如果双璧肯对付这小子，她腾出手亲自去押，邹瘸子哪里跑得了？

　　当一个人想推脱责任的时候，往往振振有词，振振有词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很委屈。挟着嫌隙和委屈，傅娘给主宫送去一封密信，以她的立场陈述了这件事情的始末，顺带请宫主召姑娘回宫。
　　万一姚雪峰中途劫人，除了双璧谁拦得住？宫主的命令，她去也得去。

　　傅娘带着停舟阁所有人手追上了另一拨人，两天后，双璧赶来会合。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八百里洞庭湖，丹青画出是君山。茂林修竹，古木参天，鹤莲宫就藏在这如诗如画的仙境中。

　　没有红墙碧瓦，水榭亭台，只有精巧的竹楼随山而建，掩映着一片浓墨淡彩。竹楼的形制上半部与普通楼阁无异，下半部却用四根粗壮的湘妃竹撑立，深埋在泥土中，离地足有一米，平时就靠一条楼梯出入。

　　高高的吊脚楼内，正对门铺一张竹席，端正地坐着一个女人，看面容，宛然便是二十年后的双璧，却又比双璧多几分成熟的风韵。

　　“女儿拜见母亲。”“属下参见宫主！”

　　宫主看着傅娘妩媚一笑：“不错，还有脸来见我。”

　　傅娘早已打好主意，镇定地回道：“属下知罪！请宫主看在属下押回贼子的份上，将功折罪。”

　　“你还敢提贼子，四个人你只抓住了三个不算，中途还跑了一个。”

　　“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已将事由禀告了宫主，请宫主定夺。”

　　双璧站在一边听，自己一点不知情，她什么时候禀告的母亲？脑子一转，续而恍然，难怪母亲急召自己回来，敢情是傅娘捣的鬼。

　　不用说，她肯定参了自己一本。正银牙暗咬，听得母亲对自己冷冷道：“孽畜！做的什么好事，给我老老实实交代！”

　　微微一惊，双璧上前跪下：“女儿不知犯了什么错，惹母亲动怒，望明告。”

　　“哦，你不知道。傅娘，你来告诉她。”

　　傅娘转向她，一脸严肃：“姚雪峰第一次闯停舟阁，姑娘明明已制住他，为何又放他走？”

　　双璧看也不看她，径自对她母亲道：“那时姚雪峰还不知情，若贸然拿下他，反而惊了金兰三义，得不偿失，故此女儿放他走，并无私心。”

　　“那么后来单独约他出来，为何不听傅娘计策？”

　　“姚雪峰是否会赴约、金兰三义是否会跟来，女儿都无把握，再者他宝剑在手，就是加上几个人，女儿也打不过他，所以不敢听取傅娘之见。”

　　“姑娘，以姚雪峰的个性，小周合阵尚且敢闯，岂会不赴约？”

　　“傅娘高明，冰如年轻识浅，受教了。”

　　闻言傅娘气的差点冷笑出声。宫主面前她不敢失态，心头却想：小丫头你还嫩呢！你道高一尺，怎奈我魔高一丈！“姑娘约姚雪峰原本不打算让属下知道的吧？”

　　“混账！”许冰如（双璧）冷喝，“我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倒是你立马就晓得我约了他，敢情在监视我？”

　　“姑娘言重，借属下十个胆子也不敢监视姑娘啊。只是姓姚的武功不弱，属下怕姑娘有个闪失，难以跟宫主交代。”说着，微微一笑，“不过属下确实不明白为何还要瞒我呢？难道——属下知罪，属下知罪！”暧昧地扫了她一眼，道：“姑娘玉骨冰姿，等闲之辈岂能高攀得上。平心而论，姓姚的小子确实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许冰如双颊瞬间染红：“你……”却是说不出话来。年轻姑娘碰到此类话题大都敏感，冷静如她一时也难以应对。

　　傅娘趁胜追击：“姚雪峰闯小周合阵那次，明明已被姑娘牵制住，束手就擒也不过一会功夫，姑娘却故意放他走，难道不是对他有情么？”

　　“你如何断定我故意放他走？”这问题其实是个陷井，不论如何举证，许冰如都可以反驳。但傅娘老奸巨猾，却不上她这个当。

　　“姑娘‘失手’，姚雪峰剑下留情以报，这不是郎情妾意是什么？按属下的意思，不若让宫主做主，将姑娘下嫁给他，成了一家人，他还好意思不还金银？”

　　许冰如站起来：“住口！好大的胆子，编排到我身上了！”

　　“够了，都给我消停些！”宫主开口，“刚回来就窝里斗，像什么！傅娘，身为舵主，考虑不周办事不力，给我去好好思过！”

　　傅娘脸色一变，应声默默退下。

　　傅娘离去，宫主站起身走到冰如面前，伸手轻轻抚顺她长发，叹口气道：“行了小丫头，不需傅娘嚼舌，女儿的心思做娘的岂能不知？这件事你表现的与以往天差地别，我难道看不出来？”

　　许冰如扑地又跪下：“求母亲不要为难女儿，他……”

　　“他怎么？”

　　“女儿不想对不起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