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6、美人如玉

　　第六章，美人如玉

　　石岭镇，扼南北交通咽喉，人烟稠密，经济繁荣，各任府尹刮足了民脂民膏，往上司府中塞个十分之一，就可以带着剩下的转战了。

　　现任府尹吴大人因保一方平安，政绩卓著，即将转任扬州。吴府门口，整整齐齐排着十一辆车子，三辆载着吴府家眷，四辆家什重物，另四辆沉甸甸的黄白细软。

　　车队经过城门，全城的百姓都驻足围观议论纷纷：“看！吴大人要走了。”“真舍不得他走，如今这样的官不多了。”“可不是，上任府尹走的时候，二十辆车还装不下，看看这十一辆，难得难得。”

　　姚雪峰和金兰三义挤在人群中，听了老百姓议论吴大人的廉洁，也忍不住笑着多看了几眼。铮亮的车轮经过，微微掀起紫色围帘，吴大人半个身子斜躺，怀中一个美人儿，大人手拿酒杯要灌，美人儿转过脸让开。

　　“好个美人！”庞不成叹道。

　　高不了推挪他：“这把老骨头还色心不死嗯？想做宿延陵第二么？”

　　庞不成正色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说色！那女子确实美貌，我实话实说而已。”

　　邹不快难得也凑一脚：“光论样貌么，跟雪峰倒般配，一对儿璧人,不如抢过来给你当媳妇？”

　　庞高二人开他玩笑他可以应付，邹不快他就招架不住了，苦笑：“邹伯伯，这玩笑好笑么？”

　　三人大笑。

　　“好吧，”邹不快说，“不好笑，但是有用。宿延陵是个老色鬼，身边什么都可以没有但绝不能没有女人。”

　　“尤其不能没有美人，”高不了眼一亮，接口道，“出事那天，肯定还有人看见。”

　　什么样的女子宿延陵看的上眼，又可以堂而皇之带在身边？

　　四人心有默契，快马加鞭向黄山赶去。

　　就在四人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石陵镇郊外三四里，吴大人的车队停了下来。迎面一队车缓缓行来。这里的路面形如一只葫芦，两头宽中间一座石桥，所以这座桥就叫葫芦腰。现在两队车面对面堵在葫芦腰上，都不肯退，都不得过。

　　吴大人是官，他的手下自然气焰嚣张：“前面长了眼睛的看着，这是扬州知府吴大人，还不滚开！”

　　对面一辆黑白相间的车，一只黑色的靴子跨出车来，白衣黑带，浑身透着道不明的气息，和一种森冷的贵气。

　　少年微微一笑：“吴大人，久仰久仰！”

　　在尔虞我诈的官场往上爬，没点眼力怎么行。少年听见知府名头，非但不畏惧反而道久仰久仰，那口气哪里是“久仰了”，分明是“久等了”。带着四车的金银，知府大人岂肯惹事，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吴大人喝退下人，朝他一抱拳：“下人不知进退，冒犯公子，万望恕罪。下官携家眷迁任扬州，望公子谅解，行个方便，下官感激不尽。”

　　“吴大人客气，一介草民岂敢抢大人的前头，自然是大人先，请！”说着，一挥手，车队移开，让出一条路来。

　　吴大人看着他，心头咯噔咯噔地跳，少年就站在桥的另一头，迎候自己大驾，车上黑白幡猎猎飞舞，向他招手。大白天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浑身阴森森的鬼气，眼前的葫芦口，迷迷蒙蒙地延向未知的远方，仿佛一道分隔的屏障。

　　跨过这道屏障，是不是就到了那个世界？这少年莫非是个专门迎接的使者？现在除非刀架在他脖子上，否则吴大人无论如何是不肯过桥了，他已经打算退回镇里。

　　“不必劳烦公子，下官还有些琐事须回去处理，公子先请吧。”十一辆马车艰难地掉转方向，缓缓开动。吴大人恨不得给车插两个翅膀，飞得远远地，离开这鬼地方。

　　少年人在葫芦腰，声音却清晰地传来，好像就站在他面前说话：“吴大人，簿上有你的名字，跑得了么？”

　　听到这句话，吴大人浑身筛糠似的哆嗦起来，隔着帘子直叫：“快走快走！”

　　一双手伸过来，抱住他：“吴大人，使者专程你呢，怎好拂了人家的美意。”

　　原本是双芊芊素手，但此时此刻，在吴大人看来，跟鬼手一样吓人：“鬼！鬼！救命！救命啊！”

　　四人日夜兼程，赶到了黄山。已是掌灯时分，大家挑了家客栈，先填填肚子。

　　庞不成道：“来得正是时候，等会你去。”

　　姚雪峰会意微笑，点点头。他一个年轻人逛妓院不打紧，加上三个怪模样的糟老头子，就分外不惹眼了，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能不打草惊蛇就尽量低调些。这两个人，平时不正不经，紧要时候比狐狸还精。

　　停舟阁，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青楼，位于最冷清的城南，粉墙青瓦，茂林修竹，两盏大红宫灯在夜色中迷蒙，俨然一个清雅的小楼，在红尘中超然世外。

　　站在门口，姚雪峰直感慨，若不是客栈的小二带路，说什么他也不信这是青楼，这分明就是个隐士的居所嘛。打发了小二，整整衣衫，上前叩门。

　　门很快开了，一个小厮模样的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问道：“相公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姚雪峰也打量了他一眼，笑道：“这里是停舟阁么？”

　　小厮嘴往门匾上一呶：“喏，这不就是！”

　　姚雪峰推门就进：“那好，没找错地方。”

　　小厮连忙拦他：“哎，相公这里不能乱进！”

　　“既然是停舟阁，为什么不能进？”

　　“院子也有院子的规矩！我们停舟阁可是里头数一数二的地方，怎么能随便进？相公可有事先预约？”

　　哈，逛妓院还要预约，姚雪峰乐了：“怎么预约？”

　　见他衣着普通，又没有预约，小厮越发不让进：“就是您想叫姑娘，要提前跟妈妈说，妈妈安排了才能见。我们停舟阁的姑娘可不比其他，普通人是见不着的。”

　　“好大的排场，每个姑娘都这样？”

　　“哪来的每个姑娘，我们这就一个双璧姑娘！方圆百里谁不知道，相公您第一逛吧？”

　　被小厮鄙视了一通，姚雪峰也哑然失笑。“不错，我第一次逛，而且要见双璧姑娘。”

　　“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样乱闯可不行，出去出去！”

　　再唠叨下去完全没了，姚雪峰索性不理他，推开门。小厮人小力气小，哪里拦得住他习武之人，被他径直闯进厅去。小厮只好去请老鸨。

　　不一会，老鸨从厅后走出来。这位妈妈一反老鸨的旧形象，削肩细腰，白净瓜子脸，开口也不似普通老鸨的俗气，甚至还有几分大家风范。就是牙齿不整齐，暴在外面影响了美观。

　　她请姚雪峰上座，奉上香茶，自己也捡张半旧蓝缎椅子坐下，整整裙摆，开口：“相公，老身这么做并非抬举自己，实有苦衷。小女蒙大家抬爱，薄有微名，想见她的公子王孙不少，小女就一个人，大家你争我夺的，我一个小小的停舟阁得罪得起谁呢？这才出此下策。相公是读书人，这么个道理想总得通吧？”

　　老鸨看来经常遇到这种情况，一番话说得泼水不进。

　　可惜姚雪峰是打定了主意让见也要见，不让见也要见。

　　“让在下同双璧姑娘说几句话就好，说完就走。”

　　“这可不巧，双璧一大早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他一笑：“哦，双壁姑娘被谁约了？”

　　“知府的少爷，金六公子。”

　　“那好，我就去知府府上找，今晚非见一面不可。”

　　老鸨的本意是拿知府吓退他，谁知他竟真的要闯知府府，他自己找死倒罢，供出她来难免被牵连，赶紧将其拉住。“别忙别忙，她去了有些时辰，怕是回来了，我带你去看看。”

　　老鸨带着他七绕八弯，来到一间精美的阁前。打开房门，一阵幽香扑鼻而来。这是一间两个房间套成的小阁，外面是书房，文房四宝样样精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还有几幅女子的刺绣。里面应该是卧房，门上一把澄亮的锁。

　　“你看看，她还没回来。估计路上又被哪个公子拉去喝酒了，找也没地方找啊，不如下次再来，老身一定让她好好招待你。”

　　姚雪峰仔细看一圈，屋内陈设没什么问题，确实像个名妓的住所。

　　“既然如此，只好告辞了。在下对双璧姑娘钦慕已久，才作此突唐之举，见谅！劳驾妈妈下次一定为我引见。”

　　老鸨脸上微笑动人：“这个放心，全在老身身上。”她本还想说“相公慢走”，一个字还没出口，动人的笑就冻在了脸上。

　　“哐当”一声响，门被踢开，紧接着“哗啦”一声倒地，碎成数快。姚雪峰一边抬脚，一边抱歉抱歉。

　　房内的情形顿时一清二楚：墙角一个热气蒸腾的大浴桶，用屏风半隔着，上搭了些衣物。沐浴的女子匆匆披了一件衣衫，肌肤半露，湿发披肩，睁着眼望向来人，惊道：“谁！”

　　还有这种眼福，姚雪峰眉尖一挑，朝她笑道：“双璧姑娘？”

　　估摸着又是寻花问柳来的浪荡子，双壁很快冷静下来：“这位公子，容双璧穿上衣服再说可好？”

　　“抱歉，在下鲁莽。”退回书房，塞了几大锭银子后，老鸨带着丫鬟不甘不愿地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姚雪峰觉得有些意思，哪个老鸨看见了整整五十两还对塞银子的人愁眉苦脸的？这停舟阁果然谱大。坐在椅子上一边等着，一边内心飞快盘算着该怎么开口，盘算来盘算去，拐弯抹角不是自己的强项，还是直接问吧。

　　正想着，书房的珠帘轻动，一只玉手将珠子拨开，出浴的美人款款行至跟前。

　　姚雪峰端着茶在喝，抬起头一看，煞是眼熟，怎么这样像？继而失笑，最近怎么了，老是眼熟，自己看红菱也眼熟，老夫人看自己也眼熟，自己看双璧又眼熟。不过话说回来，确实像，像那个邹伯伯打算给自己抢回来的美人。

　　“公子万福。”冷清的声音，如空谷幽兰，全不似风尘女子的媚俗，“蒙公子抬爱，双璧承受不起，夜已深，公子不如先回吧，双璧改日再伺候。”说完便唤来丫头，也不管他答不答应，径自吩咐丫头带路。

　　姚雪峰见状知道她将自己当做了好色之徒，放下茶杯，临时决定好好客串一回，否则岂不辜负了这当门一脚。

　　“姑娘这话不对，夜深了正该留客才是，怎么反而送客呢？”

　　“公子是客？”

　　“花了五十两白花花银子的不是客，难道是冤大头？”

　　双璧看了嬉皮笑脸的他一眼，突然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抽屉，将整只抽屉抱出来，堆在茶几上：“这是五百两，走。”

　　还有这种好事？姚雪峰对这个女子感兴趣起来，“未得一亲芳泽，打断腿我也不走。”

　　双璧面无表情了一会，突然冷笑：“好，本姑娘就打断你的腿！”说完，双掌一错，往他面门罩去。

　　她居然会武功！没料到这一点，姚雪峰一时有些忙乱，急忙站起来应对。

　　在君山找不到师妹，无聊之余，也曾跟金兰三义切磋过，三个人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却还败在他阴灵掌下，金兰三义十分佩服，认为再过十年，他就可以独步天下。这样的武功，即使开始措手不及，也应能很快扳回局面才是。

　　姚雪峰起初也这么想，可接过三十招，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想错了。三十招过去，他非但没有挽回局面，反而每况愈下，越来越被动。一个妓女居然把自己逼得如此狼狈，姚雪峰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一分神，肩上挨了一掌，打得他身形一歪，没躲过紧接而来的一指，腰间一麻，顿时倒在地上动不了了。

　　想不到啊，头一次做色狼，居然是这种下场，除了苦笑，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表情。

　　双璧看他倒下，也是不可思议：“想不到你居然能接我百招，倒有些手段。这样的功夫，不知自爱，净做些下流勾当！”

　　姚雪峰无话可说，心里默默发誓，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也不再做这个下流勾当。

　　“还笑？我打断你的腿，再挖了你的眼睛！”

　　“别，别！姑娘听我说、听我说。”他只是脸苦僵了在笑，心里哪笑得出来，听她这么说赶紧使劲绷回肌肉，做严肃状：“姑娘，在下不是登徒子，在下……”

　　“不是登徒子，为什么踢人家卧室的门？”想到他看见自己出浴，脸上顿时红了起来，怒气又上扬。

　　姚雪峰心头暗骂：“我踢开门的时候可没见你害羞，这会儿装什么清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在下在家习惯了踢门，呵呵习惯了……”

　　“习惯了踢门是么，很好，姑娘也习惯了打断色狼的腿！”扬起掌作势要劈。

　　刚才打的时候就发现，这女子内力不在自己之下，自己想打断谁的腿，这么一掌劈下来百分之百可以断。“不是，不是……唉，好吧，我实话实说。我不是来喝花酒的，我来找姑娘询问一件事。”

　　“什么事？敢骗我，小心……”

　　“小心我的腿，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流云山庄庄主及数十庄丁被杀，我为追查此事，才来麻烦姑娘。”

　　听到流云山庄，双璧神色顿时变了：“你找我干什么，难道是我杀的？”

　　“不是这个意思。姑娘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头牌，想必与宿庄主有些往来？”

　　“不错，我经常去他庄上。”

　　“据说宿延陵被杀前姑娘也在，可知道些事情么？”

　　“我确实在，可知道的不比你多，当时大家觉得害怕，都走了。”

　　“姑娘见过那送信的人么？”

　　“没有！”她伸指一弹，解开姚雪峰的麻穴。“深更半夜别跟我谈死人，我也不知道他的事情，问我没用，你走吧，下次莫再这样。”

　　站起身来，他笑道：“姑娘不打断我的腿了？”

　　“你先留着。”

　　姚雪峰眨眨眼：“那我的眼睛也先留吧！”哈哈大笑，端起茶，一口气喝光，潇潇洒洒出门去。

　　身后美丽的眼中，神情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