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5、幽恨黄土

　　第五章，幽恨黄土

　　突然，吆喝声，隐隐夹着谐虐的笑骂声，还有嗡嗡的声音，一起往山上传来，打破了坟头的清冷。

　　不知来了什么人，若红线婆婆看见他在这里，麻烦就大了。前后左右，只有坟后的土坡上有棵树，两人合抱粗细，姚雪峰连忙跳上去躲到树后。

　　前面三个人在跑，后面一大群人追，前面跑的时不时转过头笑骂几句，后面追却不敢追上，只是跟着。

　　跑得近了，顿时居高临下看得一清二楚。前面跑的是三个形容猥琐的汉子，看见后面追的姚雪峰就惊讶了，不是别人，正是红线婆婆，碧莲庄江同岑、杨蓉燕夫妇，江南、红菱、还有张飞，一个不差全到齐了。

　　这样一群人别说追三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就是追自己也该追上了。可是他们始终差着一截，因为中间夹着了一群蜜蜂，好大的一群。

　　怪不得谷里一只也没看见，敢情全在这了。

　　看见老夫人，若不是心情沉重他肯定得笑出来。红线婆婆脸上的表情真是他九年也从没见过的，那张千年不变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愤怒、惊惧、迟疑等表情，不一而足，比天山的雪暴还变幻莫测。

　　看见那群蜜蜂，一群人简直是怒火中烧，自当年的事后，红线婆婆就下令烧了谷中所有的蜜蜂，可哪想到，三人今日特地又带来一群。

　　邹不快三人当年大闹一场后，去黎树镇仔细查证了一番，证实了红线婆婆所言。这十年，三个人一边要勤练武艺，一边还要找昆仑派的麻烦，忙得不亦乐乎。昆仑派自昆仑五星丧命，人才凋零，强撑了十年，终于风云流散了。

　　重回中原，三人想起续缘谷这个老朋友，专程过来叙旧。三人也不想打，就带着一大帮人兜圈子。

　　看见一座孤坟，三人一愣停了下来。续缘谷的坟陵都在谷的另一面，修筑得甚是华丽，这坟却简陋不堪。

　　高不了好奇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木板，辨认半晌：“先考谭薇……之墓，谭薇臣？他的墓在这里！”转身对追上来的红线婆婆讥笑道：“好小气的老夫人，就这么对待自己的女婿？”

　　女婿！姚雪峰险些从坡上掉下来，父亲是红线婆婆的女婿？

　　红线婆婆黑着脸：“续缘谷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哈哈，不平事天下人都有权管！”

　　“我打断你的腿再让你管！”抡起金雀拐就砸过去。

　　高不了一边招架，一边嚷嚷：“哎哟哎呦，杀人灭口啦！你以为杀了我们，谭薇臣的死就永远石沉大海了么？”

　　老夫人又惊又急又气，提起全身功力向庞不成当头砸下。

　　邹不快和庞不成大惊，纵身扑去。高不了的武功本差她一筹，一时躲避不及，金雀拐已夹着劲风而来。

　　突然，一道蓝光如天外飞来，击在金雀拐上，金雀拐顿时干净利落地断成两截。

　　众人向坡上望去，树旁，青衫少年执剑而立，衣袂翻飞。他看着高不了，一字一顿问道：“谭薇臣是怎么死的？”

　　高不了震惊：“你是谁？”

　　“姚凤梧。”

　　全场一片安静。

　　三人激动：“你是姚凤梧？你没死？”

　　“我没死，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高不了一指红线婆婆：“你问她，她比我们更清楚!”

　　姚雪峰转向老夫人，看着她。

　　红线婆婆心中滋味难辨：难怪眼熟，果然是他……“很好，既然你没死，还活着回来了，也该知道些事。”

　　“我本不想来，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再踏进这里。”

　　“冥冥之中的安排……唉！二十几年前，蓉华去流云山庄，路遇续缘谷的宿敌刁难，这时你父亲出现，将敌人赶跑，两人因此结识，日久生情，最后他们成亲了。我见你父亲确也年轻有为，我又没有儿子，便要他入赘，希望他将来继承续缘谷谷主之位，我待他也算不薄罢……成亲后，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哪知好景不长，一年后的一天，那个宿敌的女儿杀上续缘谷，说是为她母亲报仇。哼哼，可笑，那贱人死了竟怪到我头上！”

　　“哪个贱人？”高不了插嘴。

　　红线婆婆不理他，继续：“谭薇臣是续缘谷的姑爷未来的谷主，自然要为谷中出力。于是我便命他出战，哪知道，经此之后，谭薇臣竟然对那个女子生出情愫，两人几度私会，最终结下孽缘。”

　　姚雪峰内心的震惊不可名状，自己居然是父亲婚外遇的结果，而母亲作了插在父亲和杨蓉华之间的第三者，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先父母已经死了，不要在这里玷污他们！”

　　“我玷污他们？此事成为江湖上的笑柄，难道我自己还给续缘谷蒙羞么！”

　　“放屁！”庞不成道，“谭薇臣和姚青琼早就认识了，远在杨蓉华之前！若不是你女儿横插一杠，两人至于劳燕分飞么？你还在这里文过饰非，真当没人知道？当年是谁使了下三滥的手段，逼得谭薇臣娶杨蓉华？又是谁在决战前做手脚，导致谭薇臣丧命？连累你女儿也成了寡妇，哼，自作孽！”

　　“我是做了手脚，可那是针对姚青琼的！结果她没事，谭薇臣却死在她手上！”

　　一个晴天霹雳下来，母亲杀了父亲？是母亲杀了父亲？她为什么？她怎么下得了手？

　　无数个问题一齐煎熬着他，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幽幽黄土，掩埋了多年前无数的爱恨，随着坟中人一起腐朽。

　　黄山的云海闻名天下，流云山庄就座落于这片云海之中，烟笼雾罩，宛如仙境。但流云山庄最著名的不是云海奇观，而是那位前无古人可能也后无来者的风流庄主，江湖人提起他的光荣历史，不说他追过的，说他没追过的更省事的多。

　　这天阳光明媚，照的流云山庄的云也明媚起来。风流庄主人老了，心却不愿意老，坐在花厅上，一边品着美酒，一边偷偷研究倒酒的芊芊素手。金圣手若是看见了，就不用再感慨，宿老庄主就是没有人参也能再风流二十年。

　　倒酒的女子确实是个美人，“美人”二字用在别人身上如果刚刚好，那用在她身上就是抬举了这两个字。

　　素衣美人用她的红酥手倒着那黄藤酒的时候，满园春色关不住，一只猪蹄出墙来。

　　一名庄丁拿着个帖子进来。宿老庄主不动声色将手移开坐正身形。

　　庄丁将帖呈上：“老爷，有人在门上插了了张帖，小的拿来给老爷过目。”

　　宿老庄主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将帖打开：

　　流云山庄宿延陵亲启：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阎王叫你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十九年旧债，今日偿还。
　　姚凤梧字

　　庄丁和素衣美人惊讶地看着宿老庄主，他脸上平日的风流自得都不见了，代之一副活见鬼的表情。“不可能！不可能！他早已经死了！”喃喃几句，突然猛地抓住赵鼎：“你说谁投的帖子？”

　　“小……小的没说！是一个少年，十八九岁模样，长得倒俊俏。把帖子插在门上就走了，一句话也说。”

　　“少年……十八九岁……不可能不可能！”他反反复复就一句不可能，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死人又复活了？还是不可能天不知地不知的事情鬼却知道了？

　　下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老爷的反应却无疑告诉他们，流云山庄要大难临头了，山庄上下都开始莫名恐惧起来，谣言四起。据在场的庄丁的说法，老爷以前做了亏心事，如今冤死的鬼要回来索命了，大家都不想见鬼，胆小的已经悄悄卷铺盖溜了。

　　也有胆大的留下来，却都真的到阴曹地府见鬼去了。投名帖的少年一柄长剑，将该死的不该死的杀了个片甲不留。

　　花厅里，任然一壶酒，但身边已没有美人作伴。

　　少年微笑：“宿老庄主，你认得我么？”

　　他不回答，却反问“你那柄剑，就是剑神的剑？”

　　“死前能再看见这柄剑，也算你的福气。”一声龙吟，长剑出鞘，向宿延陵飞去。宿老庄主把毕生心血都花在了追女人上，希望到死也有美女相伴。可是他没有看见美女，他看见了一张俊秀的脸。

　　一张俊秀的熟悉的脸，熟悉的让他糊涂，于是他死不瞑目。

　　当宿延陵的死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的时候，姚雪峰还在洞庭湖游荡。

　　金兰三义把他们知道的关于外祖父和父母亲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他依然无法释怀，但情绪确实平静许多。红线婆婆，害他母亲误杀了父亲，却对他有养育之恩。他已经不想计较了，只希望从今后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金兰三义跟着他一起，找遍了洞庭湖大大小小的沙渚，连巴掌大的水洲也没放过，任然一无所获。姚雪峰简直怀疑，所谓伊人，难道真的“宛在水中央”？他水性是不错的，可还没到去水底龙宫找人的程度。

　　四个人累了一天，在山脚找个凉棚坐下来。

　　庞不成气闷：“你那师父也是个老糊涂！又不急又不火的，自己来找不就得了，干吗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高不了：“得了，再找一天，明天找不到就走。”

　　说了会话，不见小二上前招呼，四人奇怪，扭头一看，刚才没注意，只见一群人围着小二，咋咋呼呼说些什么。

　　高庞两人爱凑热闹，便凑上前。可只听了一会，两人就回来了。

　　邹不快道：“平时凑热闹，不到散场就不见你们回来，今天是怎么了？”

　　两人没理，只看着姚雪峰，缓缓道：“你会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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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会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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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雪峰纳闷：“到底怎么了？你们说句完整的好不好？”

　　“两天前，你血洗了流云山庄，杀了庄主金刀邀月宿延陵！”

　　姚雪峰闻言跳起来，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我？”

　　声音太大，棚子里所有的人都看过来，接着几把明晃晃的刀也跟了过来：“你就是姚凤梧！”

　　姚雪峰一时傻眼，任刀夹着劲风朝脖子砍来。邹不快伸指叮当几声弹去刀：“快走！”

　　四人顾不上休息，夺路而逃，后面几个穷追不舍：“姓姚的别跑，有种做没种但当么！”

　　幸而四人轻功好，几下起落就甩了后面的追兵。后面的刀看不见了，姚雪峰实在忍不住停下来。“流云山庄在哪？”

　　高不成叹了口气：“黄山。”

　　“黄山到君山，我就是长了翅膀，也不能在两天内来回吧？”

　　“跟我们说有什么用！我们难道还不清楚？可是别人不知道你在君山，如今江湖上已经坐实了你杀宿延陵罪名。虽然宿老头该死，可江湖上朋友不少，你今后怕是麻烦多多。”

　　姚雪峰郁闷了，自己明明不爱找麻烦，麻烦却总往他身上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