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4、冥冥中的安排

　　第四章，冥冥中的安排

　　丧门顿时脸色难看。“前辈，这孩子是我师门的弟子，触犯门规逃出来，此次我等就是奉了掌门的命令捉他回去治罪。交给前辈我等便无法回复掌门，恕难从命。”

　　老人看看孩子：“触犯门规，就可以虐待他么？”

　　“老人家有所不知，这孩子顽劣成性，屡次逃脱，这才将他绑起。既然前辈开口了，放开就是。”说着，背过身子，悄悄点了姚凤梧麻哑两穴，将绳子解开。

　　“客官，别上他的当，刚才小老儿听得清楚，这孩子不是他们的人，是他们抓来的，要他带路去找什么剑。”

　　丧门星心猛一跳：坏了！恨他多嘴，一掌向他打去。其他人也纷纷动手围上来。

　　老人一伸手推开船夫，不闪不避，一只手如常，另一只竟然泛起淡淡的紫色，掌上隐隐一个伞盖样的东西，随势而动。仔细看时，居然是真气凝炼而成。

　　聚气成形！传说中的绝世高手居然让自己给碰上了！丧门星一看吓得不轻。只交手几招，他突然觉得周围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越来越难受，老人颜色正常的那只手掌风寒冷彻骨，紫色的那只却如同炼炉，冷热交织，奇痛难当。与他一同夹攻老人的几个也有同感，功力差的几个弟子一下冻得抖抖索索，一下又恨不得跳进寒冷的河水里，苦不堪言。

　　丧门星咬牙硬撑了几招，突然去身上摸出几颗黑乎乎的弹丸，迎头向老人打去。

　　老人避开，弹丸触地，“轰”一声爆炸。

　　“心狠手辣的东西！今天若放你走，又要为害江湖！”说着，手中多了柄剑，起势间，漫天剑光，罩向丧门星。

　　丧门星心胆俱裂，绝望之下，满手霹雳雷火弹抛向老人。老人剑上使粘字诀，一式斗转星移，所有雷火弹都飞向了回去。

　　一阵巨响，夹着血雨纷飞，丧门星死在自己的霹雳雷火弹之下，尸骨无存。

　　四星倒有义气，见大哥丧命，放弃竹板老者，向老人扑来。

　　竹板老者笑道：“别走，这里也一样！”手中竹板上下飞舞，朝混世星左颊飞去，“啪”一声脆响，混世星狠狠挨了一耳光，眼冒金星。独火星又退回来围击。

　　一群人围着两个老人，却不是敌手，白袍如狼入羊群，势不可挡。

　　打了盏茶功夫，混世星和独火星命丧竹板老者的竹板下，毛头星和通臂星也相继冻死。五星丧命，剩余弟子慌忙夺路而逃。

　　两人走到姚凤梧面前，老人伸手一挥，姚凤梧身子一震，被封的穴顿时解开。老人严肃地打量了一下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昆仑五星要抓你？”

　　小小年纪，却经历了不少，他已经学会不轻易相信别人，即使刚才老人救了他。姚凤梧心想：“江湖上人人都想抓我，可不能说实话。”于是胡编道：“我叫小宝，那几个坏蛋要抓我去跟爹娘换宝贝呢。”

　　“哈哈”，拿竹板的老者笑起来，向老人道：“你看看，这鬼小子的鬼心眼儿不少呢，还小宝。”

　　老人也忍不住笑了：“我只记得姚青琼的儿子明明叫凤梧，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儿子？”

　　姚凤梧一惊，原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老人见孩子眼里浓浓的戒备，收了笑容：“别害怕，我们不想打你宝剑的主意。到船上船，让我好好说清楚。”向他招招手。

　　姚凤梧还迟疑着不肯上去，竹板老者一把将他拽上船来：“鬼小子，我们若想抓你，你跑得了么？”

　　船舱内，三个人坐下。老人道：“我们不要你的剑，我们也知道你没有，所以你别害怕。我还可以送你一柄宝剑。”说着，将刚才对付丧门星的剑，递给姚凤梧。剑身通体蓝色，三尺，足比普通剑短了近三分之一，拿在手里也不像一般剑的沉手，轻飘飘的，似无重量，但却锋利非常，隐隐冷锋刺肤，足见是柄神兵利器。

　　“你认得这柄剑么？”

　　姚凤梧摇头，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柄剑，可居然有种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宝剑也似乎有所感应，蓝芒暴涨，剑尖微微颤动。

　　竹板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宝剑有灵认主，哈哈，你果然是剑神之后！总算没白跑一趟。”

　　认主？这就是江湖上传闻记有外祖父所有武学的宝剑？

　　“数月前，我见过你母亲。她弥留之际，将你托付给老夫，并留下这柄再练青虹剑。”

　　母亲，听到这个称呼，九岁的孩子心里涌上不可抑制的悲伤。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一个人在续缘谷，多么孤独！耀眼的剑身上，蓝光溢彩，好像母亲的脸在对他流泪。

　　老人感慨不已。他心里的怨，自己活了这把年纪，又怎么会不知道。但人世的爱恨情仇，大人尚且理不清，要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清楚？

　　姚青琼最后的九年，只在彻骨的思念和深深的悔恨中度过，最后把苦楚带进了黄土。

　　“我答应了你母亲要照顾你，你可愿拜我为师，跟我走么？”

　　姚凤梧流着眼泪，跪下来向老人磕头：“弟子姚凤梧拜见师父。”

　　老人微笑着看他磕了头，伸手将他扶起来：“既然拜了师，从此便要遵守门规，听我教诲不可违抗，知道么？”

　　“弟子一定乖乖的听师父的话。”

　　“哈哈仲孙老儿，恭喜你这把年纪总算收了个徒弟。”

　　老人闻言对拿竹板的老者笑道：“你是妒忌我么？沿途你也看准了收一个吧，你那一手竹板绝活若没人继承也遗憾的很。”

　　“哼哼！我不急，我老人家的徒弟是这么好当的？等我慢慢地找，找一个武学奇才好好的教他，非把你的徒弟比下去不可。”

　　“我等着！你打架也打不过我，喝酒也喝不过我，下棋也下不过我，还谈什么徒弟。”

　　拿竹板的老者闻言怒了：“谁说我下不过你？来，来，我们继续！”说着，扯过棋盘，硬逼他下子。

　　就算不会下棋，姚凤梧也看得出来，竹板老者惨败就三两子的功夫。可竹板老者更擅长的却不是下棋，而是悔棋，一步三回头，若没有惊人的耐性，是不可能和他下完一整盘棋的。

　　果然，师父投降了：“你褚连良的棋艺天下无双，我认输，我认输！”

　　“不行，认输怎么算，再来！”

　　船在水面平稳行驶，青萍渡渐渐远离。姚凤梧看着黎树镇模糊的远山，好像那个熟悉的山谷。

　　红菱说着说着，突然发现姚雪峰已经神游方外。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般提到自己的家，谁都会忍不住多说几句。“姚大哥？对不起，我太罗嗦了。”

　　姚雪峰连忙回过神，笑道：“听姑娘说得这么美，我都忍不想去大名鼎鼎的续缘谷逛玩玩了。”话刚出口，姚雪峰就后悔了，无奈覆水难收啊。如果红菱顺口就邀请自己去玩，怎么办？

　　果然红菱听了很高兴：“那正好，我过几天就要回去，姚大哥可以跟我一起去。”

　　续缘谷他是绝绝对对不想去的，该怎么拒绝呢？“嗯……多谢姑娘。无奈在下还有师命在身，不敢违背。等完成了家师的交代，我一定去续缘谷叨扰几杯。”

　　江南：“兄弟多嘴问一句，不知令师有何吩咐？”

　　“我还有个师妹，家师命我来中原来找她。我已经去找过了，没找到人。

　　江南一笑：“那么，人海茫茫，你要去哪里找她呢？”

　　一提到这个问题，姚雪峰也头痛。人说大海捞针，至少还知道针长什么模样，可他呢，师妹就是站在他眼前，他也认不出来。他还真有些埋怨师父，您老人家闭关不打紧，出来了再找也不迟啊，干吗非让我去海里捞？

　　他只好苦笑：“我从南往北，自东向西，总有找着的一天吧。”

　　“那好，”江南折扇一敲，“续缘谷就在西面，不如你先往西，运气好碰上了也不定。”

　　被套住，姚雪峰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人，看看亲切地望着他的江南，真想把这人的嘴给缝上。

　　续缘，续缘，这个名字于他果然有缘。

　　几天后，三人动身西去。姚雪峰果然没运气，顺顺当当地进了续缘谷的大门。不同的是——他不是寄人篱下的孩子了，他现在是小姐的贵客。

　　谷中景色跟当年没有什么变化，如果有，那就是藏药阁。虽然红菱只带他在外面转了一圈，看不亲切，可这地方就算他脑残了，也能凭着本能走进去，何必一定要进去细看。但变化最大的却是前厅。那倒霉的地方连经两次灾难（一次被昆仑五星炸得面目全非，另一次金兰三义在这里送了份隆重的寿礼），已经荒废了。

　　姚雪峰刚逛了半天就觉得很不对，后来终于发现原因。以前随处可见的蜜蜂连半只也找不到。也问过红菱和下人，可大家都不愿回答，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提起来都是件凄凉的事情。

　　晚饭时分，下人来请，带他们去晚枫亭。即将再见红线婆婆，说不紧张连姚雪峰自己也不信。

　　远远地，就看见满头白发，手执金雀拐，危襟正坐的老夫人，跟他记忆中的一样，没有变化。老夫人还是老夫人，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姚凤梧了。

　　亭子上一个圆桌，摆满佳肴，一群人围坐着，就等他这位贵客。看见这阵势，姚雪峰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上不动声色，朝老夫人拱手拜道：“晚辈姚雪峰拜见续缘谷老夫人。”

　　老夫人打量他一阵，头一点算是回答。

　　江南站起来，指着在座的一对中年夫妇：“雪峰，这便是我父母。”

　　他不知道他们就是碧莲庄庄主、夫人，江南的父母，可红线婆婆的女儿女婿，他怎么会不认识。

　　但他现在只能装作不认识。“晚辈拜见庄主、夫人。”

　　庄主夫人点头微微一笑：“远来是客不必拘礼，请坐，大家吃吧。”

　　上首，老夫人面无表情。旁边，碧莲庄庄主例行寒暄些家世、师门，并询问他与江南结识的经过。庄主夫人杨蓉燕则关心他是否婚配，有没有心上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之类。江南则挥洒自如，时不时插两句，大意不外姚兄是如何年少英雄之类。下首，红菱安静地低着头，偶尔偷偷抬头瞪江南一眼。

　　姚雪峰一边要小心谨慎地避免露馅，一边得揣摸面无表情的红线婆婆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还要见风使舵应付江南这一家子。一顿饭吃得他胃痛。

　　续缘谷东面有一条溪，名叫花溪，景色宜人。吃完饭后，对他无比热情的江夫人提议去溪边赏赏风景。

　　老夫人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眼神也挺奇怪，他越想越不安。更重要的是，红菱的心思傻子也看出来了，他又不傻，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绝对不想和续缘谷再有任何牵扯，只好装傻。

　　于是他决定明天就走。但走之前，他要去做一件事。

　　找什么借口抽身呢？这倒是个难题。江南知道他酒量大，酒遁是不可能了；说去解手吧，也不行，谁解一晚上的手？说有事？

　　正想到事遁，事情还真来了，不过不是他的事。续缘谷有外敌。

　　红菱问他要不要跟去看看，姚雪峰说自己是外人，还是不要了吧。江夫人甚是满意，于是带着他们匆匆赶去。她又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成熟稳重、识大体。

　　待众人都走后，姚雪峰悄悄来到续缘谷西面的那个小山坳。山坳里只有一个杂草丛生的隆起的小土包。十年前亲手立的木牌早已腐朽不堪，散在草丛里。

　　他木然立在坟头，山谷呼呼风响，吹得衣袂飞舞。

　　一个人躺在这里十几年，儿子却关山永隔，这是怎样的孤独和寂寞？梦萦魂牵，至死不休，这是怎样的思念和悔恨？

　　姚雪峰不知道。关于父母的一切，没有人跟他说过。外祖父、父亲、母亲，这个世界上嫡亲的亲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世，他一点也不知道，甚至连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也不知情。

　　一轮残月挂在山谷，冷冷俯视着凄冷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