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29、难解千千结

　　第二十九章，难解千千结

　　许拜廷在竹楼附近等了近一天，苦笑，早知如此就该跟他们去喝酒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千杯不醉，只是年纪大了，这种少年狂性渐渐收敛了。两个年轻人好不容易解开心结，许拜廷想自己这个老头子就不要去凑热闹了，让他们喝去吧，结果喝到现在。

　　等也不是办法，还是去找吧，刚一转身，姚雪峰从远处走过来。

　　看见他的样子，许拜廷大吃一惊，这还是那个器宇轩昂的美少年么？简直像个流浪汉！流浪汉也没有他那样暗淡无神的眼光，应该说像具活尸。

　　许拜廷看着他心不在焉慢慢走过来，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江南呢？”

　　姚雪峰木然道：“他想回去。”

　　许拜廷闻言一点头：“难得他苦海回头，回去也好。江同岑毁了碧莲庄百年清誉，还要靠江南来重振。”

　　还要靠江南来重振碧莲庄，听到这句姚雪峰心如刀绞。

　　“哗啦啦”竹楼墙面突然破开一个大洞，接着整栋楼倒了下来。两个人一时看呆了。

　　又一阵响，一个老头从楼里钻了出来，急急向街上跑去。姚雪峰回过神一看，正是那个迷晕了他的老头！竹楼的废墟里又钻出三个人来，两前一后追上去。

　　前面两个一胖一瘦，后面那个一只脚长一只脚短。老头跑得奇快，胖瘦两人渐渐被他甩在后面。

　　一但老头跑到拥挤的街上就再也追不着了，三个人正跳脚，旁边许拜廷八步赶蟾一样弹了出去，就在老头还差几步路时拎住了他。

　　许拜廷将其拎回来，庞不成指着他哈哈大笑：“你这条老泥鳅，终于溜不走了吧！”

　　老头奋力挣扎：“我是长老！你们竟敢对我如此无礼！”

　　其实五个人都隐隐猜到他可能是鬼荆部族地位不低的人物，果然不错。许拜廷放开他：“我们一片诚心去劝说你，你不听倒罢，做什么迷晕我们？”

　　老头愤怒：“这个小子装模作样想诈我，这三个老东西追着我不放，见你的大头鬼一片诚心！”

　　高不了也笑起来：“你这老东西，武功不怎样，逃命的本事倒是一流，费了我们好大功夫！”

　　老头气哼哼：“若不是我老人家轻敌大意，早把你们捆到紫绡那里了！”

　　四人一齐惊讶：“原来你是秦紫绡一边的？”

　　“你们不是田离派来试探我的么，还装什么装。”

　　原来如此。姚雪峰不明情况，故而说得模棱两可，老头就以为他们是田离一边的，所以下迷药想迷晕他们。

　　许拜廷忍不住想笑：“你是如何察觉的？”

　　老头得意：“那两盏宫灯是黑长老给我的信物，你们若是紫绡一边的，怎么会开口就问宫灯从哪里来的，这不是最大的破绽么？”

　　许拜廷看了姚雪峰一眼，苦笑：“还有呢？”

　　“我故意回答是个老太婆，这小子兜头就往我话里钻，问我是不是木圆清送的，这还不明显？”

　　许拜廷点点头：“木圆清正是秦紫绡一边的，雪峰这话确实问得确实露骨了些。”

　　老头诧异：“木圆清早就不是紫绡的人，她已经叛变到田离那边去了。你们怎么不知道？”

　　许拜廷也诧异：“她叛变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紫绡与碧莲庄庄主江同岑合谋剪灭江南的门派，她消灭了续缘谷后乘机造反，一把火烧了碧莲庄，连紫绡也险些丧命。”

　　姚雪峰一直不明白碧莲庄的大火怎么烧起来的，原来是她在捣鬼。更重要的是，血洗续缘谷的侩子手就是她！

　　“哦，对了，你小子原先在紫绡一边，不是她策反你跑到田离那边去的么？”

　　他？姚雪峰一愣，继而明白是在说江南。若不是他策反江南，他们怎么会在鬼荆相遇？江南又怎么会自尽？都是木老太婆造成的！姚雪峰顿时勾起心火，把江南那笔帐和续缘谷的一起算到了木圆清头上。他转身就走。

　　邹不快吃惊地拉住他：“你要去哪里？”

　　“去找田离。”找田离要他交出木圆清，如果不交就拆了他的竹楼！

　　“在那里！在那里！”突然不远处传来兴奋的叫声。

　　大家一齐看过去，街边上，几个绿衣弟子兴奋地跑过来嚷嚷：“谷主！属下可算找到您了！大家在镇远找了您一天了！”

　　姚雪峰一看，傻了眼，续缘谷的弟子赶过来了！现在怎么办？

　　“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姚雪峰很希望听到“他们还在路上”之类的消息，故意问道。

　　几名弟子也傻眼了，在他们印象中，谷主一直是风度翩翩，现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一名弟子讷讷道：“回禀谷主，他们都在镇上，一家客栈住不下，包了好几家。”

　　姚雪峰无比头痛，皱起眉：“胡子师兄赶过来了么？”

　　弟子小心翼翼道：“他也在客栈里，还在等小的消息，小的去叫他来见谷主。”

　　大胡子也赶来了苗疆，好快的速度！自己原本预计他没有一个月别想赶过来，想不到这才半个月……

　　“不必了，我们去客栈。”姚雪峰让几名弟子带上老头，心事重重来到客栈。

　　大胡子迎上来：“属下拜见谷主……谷主您怎么了？”

　　“红菱还好么？”

　　“夫人安好，谷中有小四和伍姑娘在，谷主不必担心。”

　　姚雪峰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有小四和伍如珠在不必担心……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计较这些，自作孽不可活，这局面正是自己一念造成的，他现在烦恼的是这困局该怎么打开。

　　大胡子报仇心切，立即切入主题：“谷主早来几天，打听到鹤莲宫的消息么？”

　　姚雪峰思附良久：“鹤莲宫行踪隐秘，没有什么消息，倒是抓到了一个奸细，”一指老头：“这个老头子就是鹤莲宫的长老，我们险些被他的迷药迷倒。”

　　大胡子一听鹤莲宫立即竖毛，上前揪起他，像提了只待宰的鸡一样：“老头子，鹤莲宫的妖女躲在哪里？”

　　老头子手脚乱蹬：“你这只笨熊！放我下来，我是长老！田离也不敢这样对我，你们……”

　　田离是谁，大胡子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听到“长老”两个字，于是坐实了姚雪峰的话：“鹤莲宫的妖女在哪里？快说，不说老子一掌劈了你！”

　　老头子被他揪在手上摇摇晃晃，气也喘不过来直翻白眼，上气不接下气道：“放……放我下来，我带、带你们去！”

　　大胡子愣了一下，刚打雷还没下雨呢，这么快就招了？顿时鄙视起他来，这个老小子，亏得还是长老级的人物，这么快就出卖了鹤莲宫。

　　“胡子师兄，放下他吧，弄死了多可惜。老人家，鹤莲宫的人在哪里呢？”

　　大胡子依言将他放下，老头脚着了地，金兰三义刚只叫了一声：“不要放开他！“老头突然身子滚作一团，像个肉球一样奇快无比地向客栈门口滚去。姚雪峰措手不及，等他追上去，老头已经滚出了客栈，消失在林立的竹楼间，任他轻功再好也追不上了。

　　“哎呀！”庞不成跺脚直叹，“这老泥鳅使这招从我们手上跑了两次了！又让他溜了，气死我也！”

　　许拜廷也是苦笑不迭：“怎么刚才我轻易就抓到他了？”

　　庞不成气道：“我们追了他一天，他哪里还有体力跑！休息了这么久，可不又恢复了么！”

　　众皆啼笑皆非，还有这样的奇怪的身法，真是大开眼界。

　　大胡子也懊恼：“谷主，现在怎么办？”早知如此就不打雷直接下雨。

　　姚雪峰无力了，江南的事情早已让他身心俱疲，好容易抓到这个老头居然又给跑了！大胡子问他怎么办，他还想问大胡子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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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远四面是一望无际的大山，延绵不绝，相传有万里长，故称“十万大山”。延绵万里的大山，哺育了无数苗疆部族。在镇远界十万大山的深山里，居住着一个神秘的部落，称为鬼荆，鬼荆族在深山里生活了几百年，一直安居乐业，直到五十年前，老族长去世将位置传于族人秦不忘。秦不忘年少英雄，曾率领族人多次打退外族的进攻，赢得了一批死忠的族人，深得老族长信任，按说族长的位置确实非他莫属。可惜秦不忘为人眼高于顶，刚愎自用，虽深得老族长的信任，却得不到大部分族人的拥戴，所以，老族长将位置传给秦不忘，触怒了许多对他不满的族人。

　　秦不忘接任的当天，一批族人便公开反对他，另立门户。秦不忘在死忠族人的鼎力支持下，果断出兵镇压，十天就消灭了叛乱，稳住了自己的族长地位。

　　如此平静了几年。几年后的一天，被秦不忘所杀的外族族长之女潜进鬼荆刺杀秦不忘，秦不忘效仿诸葛亮七擒孟获，最终赢得伊人芳心。秦不忘为化解恩怨竟要替她重建部落，此举遭到包括死忠族人在内所有人的一致反对。

　　秦紫绡十一岁那年，秦不忘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阻挠为爱人重建了部落，当天晚上部落庆功，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田离突然发动叛乱，软禁了他并以他的名义将秦夫人在内的所有外族，彻底赶出了镇远。

　　秦夫人含恨自杀。秦不忘即无颜面对族人也愧对夫人，最终也自尽身亡。

　　秦紫绡当时年幼，其中的是非曲折并不清楚，只凭主观臆断田离为夺族长之位杀害了父亲，带着一小部分族人远走他乡，苦心积虑要为父报仇。

　　再回到故乡，时光已经流逝了三十年。秦紫绡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郁郁葱葱的大树。苗人有一个独特的丧葬习俗，人死后并不立碑，而是在坟头种上一颗树苗，尸体腐烂后成为树苗的肥料，意为“回报大地母亲”。

　　这棵树是秦紫绡亲手种下的，树下埋着她的父母双亲。当年在树旁，十一岁的秦紫绡发誓，有朝一日定要夺回族长之位斩下田离的人头血祭双亲！

　　为了这个誓言，她抛弃了黄金韶年最美丽的梦，当年的树苗只到她头顶，如今已经长成参天大树。年过半百，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宫主！”黑长老上前。

　　秦紫绡拭去眼角的泪水，满脸寒霜转过身。

　　“宫主，青长老来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头狼狈地走过来。

　　秦紫绡露出微笑：“青长老，您这是怎么了？”

　　“我老人家险些没命了！前几天碰上姓江的臭小子，他想讹诈我，哼，当我认不出来！我便用迷药，结果没有迷倒他们，几个人追着我不放！亏得我老人家脚快，三次从他们手上逃出来啦！”

　　“江南找您做什么？”

　　青长老是鬼荆部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老，他的话在鬼荆族人心中无疑有巨大的号召力，所以秦紫绡千方百计地将他争取过来，以期获得全体族人的同情和支持。恰巧田离将部族从深山老林迁徙到镇远城，惹得守旧的青长老十分不快，加上秦紫绡一番挑拨，他就倒在了鹤莲宫一边。

　　青长老冷哼：“还能做什么！让江南来试探我呗，要不是我警觉就被他们杀人灭口了！”

　　“宫主，田离来了！”黑长老急急禀道。

　　青长老惊讶：“这么快就杀过来了？倒是小看了那老小子！”

　　秦紫绡暗暗心惊：“他带了多少人来？”

　　“那厮明里就带了两个侍卫，暗里有多少人还不清楚，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田离站在部族旧址的入口处，看着四周破蔽的竹楼草屋，心里百味陈杂。突然呜呜几声号角响起，寨门开了，一群人涌出来。

　　田离看着中间那个女子，那面貌五官，长得多么像他的兄弟！心里一阵激动，一晃三十年过去，终于见到她了！

　　秦紫绡看着这个乱臣贼子，心里有种怨恨之极的痛快。

　　田离按下激动的心情，正要开口说话，突然一眼看见秦紫绡旁边的青长老。“青长老，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单独住在寨子外面么？”

　　青长老板起脸：“我老人家住惯了这里，不想挪窝！”

　　田离皱起眉：“您怎么就是听不进去！族人再长此以往下去，就要断根灭族了！”

　　“我现在倒不是听不进去，而是怀疑你动机不纯！”

　　田离沉下了脸：“田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鬼荆能世代繁衍生生不息，绝无他心！青长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田族长！部族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不知田族长记不记得？”

　　多么像她的父亲，连神态和口气都那么相像，田离默默叹息。“什么传说？”

　　“每隔百年，雷神便会降给部族一场灾难，只有举族迁徙方能平息雷神之怒。”

　　“不错，是有这样的传说，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紫绡冷笑：“五十年前，雷神的灾难借你这个叛徒之手降临了,为了避免雷神的惩罚，你才将全族迁徙到镇远，是不是？”

　　田离这才明白她所指何意，当年自己软禁她父亲，驱赶她母亲的族人，导致了她父母丧命。但是，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部族，怎能说为部族带来了灾难！

　　“你父亲为了一己之私，置全族于不顾，竟然帮助鬼荆的仇敌重建家园，还将族人的领地划分给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与你父亲情同手足，屡次规劝他却置若罔闻，我担心他酿成大祸，成为鬼荆的千古罪人，无奈之下才将他软禁。请问，我这么做为部族带来了灾难么？”

　　“你口口声声与我父亲情同手足，又为什么杀害了他？”

　　田离握紧了拳头，心里浪潮汹涌，激动得全身鲜血沸腾，脸上却神色如常，只淡淡笑道：“你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你的父母亲对么？”

　　秦紫绡也激动起来：“今天我要你在我父母坟前亲口承认！”

　　田离沉默了一下，道：“我不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