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28、犹记得浪花扁舟、江南烟雨

　　第二十八章，犹记得浪花扁舟、江南烟雨

　　阳光刺眼，姚雪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满眼青翠，耳边鸟语花香，溪水潺潺。姚雪峰猛地翻坐起来：“君山？”

　　许拜廷在一旁打坐，睁开眼看他：“你好些了么？”

　　姚雪峰这才记起，不是君山，自己现在在苗疆的镇远，昨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中了那老人的迷香。

　　“三位伯伯呢？”

　　许拜廷摇摇头：“我能将你带出来已是运气，哪里救得了他们三个。”

　　姚雪峰大为懊恼，又是自己害了他们！“我去救他们！”

　　姚雪峰和许拜廷赶到那栋竹楼，已是人去楼空，连金兰三义也不见了。姚雪峰楼上楼下到处搜了几遍，耗子也没一只，只好丧气地走出竹楼。老人究竟是哪一边的人？如果是田离一边的，金兰三义必定在鬼荆，如果不是，那就无处救人了，他们也正在找鹤莲宫呢。

　　前面许拜廷停下身，仔仔细细地观察起门来，门上斑痕累累，还断了几根竹子，附近杂物散了一地，像是打斗过一般。许拜廷沉吟片刻，笑起来：“莫找了，他们没事。”

　　姚雪峰停下手，惊讶道：“您怎么知道的？”

　　许拜廷指着门：“你过来看看，门上的痕迹，必定是他们打斗留下的。傅娘的事情你还记得么？三大碗迷药都只迷了他们一会，老人只是在宫灯的灯芯上抹了一些，想必药效不大。”

　　鹤莲宫的迷药是盛产毒药的鬼荆祖传的，老人使用的迷药再强也强不过它去，金兰三义必定很快就苏醒与他打了起来，老人武功不济，金兰三义要逃不是难事。

　　他们没事，姚雪峰便安心了。可是，还有一大堆的疑问：老人是什么身份？老人如何一眼就拆穿了他？老人为什么问他是不是江南？老人去了哪里？金兰三义又去了哪里？

　　想来想去，只有一探鬼荆，或许能够解开这些疑问。“许伯伯，我们去鬼荆看看。”

　　许拜廷道：“不等他们了？”

　　“去鬼荆等他们。”金兰三义如果找不到他们，一定也会去鬼荆。

　　鬼荆不难找，就在镇远城中最繁华的地方。几十栋精美的吊脚楼聚在一起，十步一牌楼，孔武的哨兵往来巡逻。鬼荆以往在当地人眼中一直是个神秘而古老的部族，如今却扯下了神秘的面纱，旧颜换新装堂而皇之地在闹市招摇。如果是金兰三义，他们会说以前是暗娼，现在是“明妓”。

　　两人径直朝牌楼走过去，刚走几步，两名哨兵持戟拦下：“干什么的？（苗语）”

　　许拜廷以苗语答道：“我们想见田离族长，有要事相商。”

　　这男子的苗语生硬难懂，显然不是长居本地的汉人。突然冒出两个外人要见族长，哨兵打量了他们几眼，年长的沉稳内敛，年少的器宇轩昂，两人都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

　　一名哨兵点点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通报。”

　　姚雪峰原本打算偷偷潜进去，许拜廷不同意：“我们摸不清鬼荆的状况，还是先礼后兵为妙。”于是两人便明着来鬼荆拜会田离。

　　哨兵去了一会就回来了：“族长有请，两位跟我来吧。”

　　两人跟着哨兵进入鬼荆族内，沿途暗暗留心。许拜廷深谙阵法，他四处不动声色四处观察了一圈，除了几处寻常机关外，倒也没什么古怪。

　　正厅上，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

　　终于见到田离了，姚雪峰很是好奇，这个反了秦紫绡的父亲、将鬼荆变成如今模样的乱臣贼子，究竟长什么模样。

　　许拜廷向他一拱手：“巴蜀续缘谷谷主姚雪峰拜见田族长。”他们这次来访，打的就是续缘谷的旗号。

　　人影没有动作。

　　姚雪峰看着背影，心里疑惑不止，秦紫绡的父亲在位的时候田离就二十来岁了，到如今满打满算也有五六十吧，怎么背影看起来这么年轻？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背影很熟悉！

　　厅上沉默半晌，姚雪峰缓缓开口：“江南？”

　　人影微微一颤，终于转过身来。江南勉强微笑：“想不到在这里见到我吧？”

　　姚雪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我更没想到我的朋友会背叛我。”

　　“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从一开始，我接近你便是带着目的。宿延陵和吴青天都是我杀的，然后嫁祸给你……”他微笑着说道，显得非常镇定，可空洞的声音却泄露了他的感情。

　　他继续道：“秦紫绡不信任我父亲，是我主张与她联姻；江桓成亲的前一晚我对你下迷药；你与秦紫绡在乱石林里决斗，我明知你危险却见死不救，后来又救走了她……”

　　“够了！”姚雪峰忍不住喝止他，眼眶泛红。

　　“你所有的痛苦，我要负一半的责任！这样的小人，怎么配做你的朋友？你不必把我当朋友！”江南激动起来，说到这里，“呛”一声拔出腰再炼青虹，塞进他手中：“难道你不恨我么？难道你还当我是朋友？一剑刺过来吧！我就站在这里。”

　　姚雪峰转了转再炼青虹，剑锋上蓝光流溢，耀眼夺目。他盯着剑看了会儿，突然抬起头笑了：“我今天看见的江南，才是真正的江南，对么？”

　　“不错，现在站在这里的，才是真正的江南，一心要称霸武林的江南。”

　　“浪花一叶扁舟，睡煞江南愁烟雨。觉来时满眼青山 ，抖擞绿蓑归去。这样的江南，只是装出来的？”

　　江南两眼晶莹，默默无言。

　　“那么，现在站在这里的真正的江南，说不定也是装出来的。”姚雪峰微笑着说完，将剑送回了剑鞘。

　　“哈哈哈哈！”一个人走上厅来。许拜廷虽然俊朗，却可以看得出年龄，这个人长得并不出色，却让人猜不出他的年纪。说他年轻，浑身那种阅尽千帆的苍凉之感，不是一个年轻人能有的；说他老，雄鹰一样锐利的气势却也不是温涵的老者会有。

　　他笑着大步流星走到姚雪峰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种义气！”

　　许拜廷看他一眼，道：“阁下想必就是田离族长？”

　　他就是田离？这样一个一眼就让人觉得豪气干云的侠客式的人物，就是那个叛变族长的乱臣贼子？姚雪峰怎么也不相信。

　　可他一点头，大方承认：“我就是田离，那个叛贼！”说着向姚雪峰笑道：“年轻人你不相信吧？”

　　姚雪峰虽然不愿相信，但也没忘了头上打着的那面旗，向他抱拳拱手：“续缘谷姚雪峰，专程前来拜会田族长。”

　　田离肃手：“请坐。二位远道而来，想必有要事与田某相商，此地无外人，不妨一吐为快。”

　　四人坐下来。

　　“田族长，”姚雪峰道，“您快人快语，在下便也明说了，在下是为了鹤莲宫前来。鹤莲宫十几天前离开君山重返苗疆，似欲与您争夺族长之位，不知您有何打算？”

　　田离微笑：“这是我们鬼荆的内务，你有什么立场过问这件事情？”

　　“如果您要让位给她，就当我白跑一趟；如果要反抗，我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续缘谷与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我？”

　　“鹤莲宫曾血洗续缘谷，与我们有血海深仇。”

　　田离点头：“我明白了，你们打不赢鹤莲宫，所以想和我联手对付她；可是，以我目前的实力，就算你们反过来帮她我也不畏惧，为什么要接受你们的帮助？”

　　姚雪峰微笑：“多一个帮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不是么？”

　　田离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可惜，你们要白跑一趟了。”

　　姚雪峰吃惊：“您要让位给她？”

　　田离收了笑，严肃道：“我不想让位给她，也不想跟她敌对，两位请回吧！”

　　姚雪峰惊愕，与许拜廷面面相觑。

　　许拜廷道：“田族长，只要您不让位，秦紫绡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如何能够避免兵戎相见呢！”

　　“我自办法，二位不必为我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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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有办法不与鹤莲宫硬拼，那她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自己确实不必担心了。想到自己心急火燎地赶来苗疆，结果却没有用武之地，不禁苦笑自嘲。

　　“那么，我们打扰了，这就告辞！”

　　江南站起来，嘴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姚雪峰向他伸出手，江南迟疑片刻，慢慢伸出手来。两只手狠狠击在一起，继而紧紧握住，两人都湿了眼眶。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样的泪最珍贵。

　　江南终于放下了一切，他觉得前所未有地宁静，这种轻松痛快让他笑了。

　　“想喝酒么？”

　　姚雪峰点点头：“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浪子回头金不换，许拜廷暗暗叹息。“你们去吧，我在竹楼附近等你。”

　　碧绿的湖水，笼罩着一层轻烟，古旧的小船上，两个青衫少年相对而坐。

　　姚雪峰笑：“像不像那次喝酒的情形？”

　　江南也笑道：“可惜没有花雕让你再赔罪三百杯。”

　　“哈哈哈，有你陪我喝酒，没有花雕又何妨！来，喝！”两人一人一个大酒坛，也不用碗，直接对着坛口咕嘟咕嘟地喝，一半洒在外面。

　　“江南，再唱一曲如何？”

　　江南放下酒坛：“喝多了，唱不出来了。”

　　“才一段时间没见，你的酒量几时退步得这么厉害？哈哈，还是我的酒量进步了？”

　　“我只有回到江南，和你一起喝古槽坊的花雕，才有千杯不醉的酒量。”

　　姚雪峰大笑:：“那我们几时再回老地方，痛痛快快喝他个一天如何？”

　　江南微笑：“好，到时候记得带我回去。”

　　姚雪峰一怔，失笑：“真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

　　江南只微微笑着。一丝血迹从他嘴角缓缓流下，然后是耳鼻眼，血越流越快，像不间断的小溪一样流淌下来。

　　“江南！”姚雪峰猛扑上去抱住他，“你怎么了？”

　　“到时候……记得带……我，我回去。”最后一滴泪水自眼角划过，他看着姚雪峰，笑容凝在了脸上。

　　姚雪峰呆呆地抱着他，忘记了说话，忘了问为什么。

　　这酒，从中午喝到晚上，从晚上喝到第二天早上，还没有喝完。姚雪峰有点诧异，怎么两坛酒喝了这么长时间？江南这小子装醉，赖在他身上不起来，算了，他一个人喝吧。

　　姚雪峰拿过江南的酒，仰头灌了起来，他只想快点喝完，喝完了江南就会爬起来笑他上当了。喝着喝着他发现这酒怎么也喝不完，还越喝越多了！

　　手指紧紧抓着酒坛，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酒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是永远也喝不完的酒。倒在他怀里的江南，是真正的江南。

　　浪花一叶扁舟，睡煞江南愁烟雨。觉来时满眼青山 ，抖擞绿蓑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