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2、寻孤

　　第二章，寻孤

　　燕子三抄水本是江湖极其寻常的轻功身法，但陈琦独以此为号，可知其人轻功之高妙。陈琦扑至瘦子跟前，屈指如钩，往他面门抓去。瘦子明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应竟十分快捷，不慌不忙，待他爪到，身形一侧，两指突出，戳向他手腕。

　　陈琦连忙缩手，脚尖一点地，人如大鹏展翅，一式泰山重压，却不袭击头顶，而是打向瘦子背后。这是他独步江湖的轻功绝技，变幻多端收发自如。

　　瘦子仿佛背后长了双眼睛，飞快转身，依然两指，准确无比地截他手腕。陈琦撤势，人一点地又起。

　　一连换了几个方向，高不了始终以简单的两指相对，却逼得陈琦狼狈撤招。

　　虽没显露什么精妙招数，但在场的不乏行家里手，大家都明白，越简单的招数，往往越厉害，陈琦若被他两指戳中，非报废了那只手不可。

　　陈琦此时已失了势，只仗着轻功满场游走，而瘦子气定神闲，好像动过似的，越发显得高深莫测。

　　“金刀邀月”宿延陵见此情景，心知再不出声制止，陈琦就要栽了。陈琦号称轻功天下第一，其他功夫也绝不差，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输给一个默默无名的瘦子，还有什么脸见人。

　　他高声道：“陈老弟，请暂且住手，有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他们先说说来意吧。”

　　陈琦心头直叫苦，巴不得停下来，只是骑虎难下欲罢不能。现在放了台阶给他，怎么不下，虚晃一招便退回桌边，怒瞪着他。

　　老夫人道：“续缘谷并没有得罪三位，三位却故意找上门来，究竟什么原因？”

　　矮子嬉笑道：“老夫人说的对，我们跟续缘谷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忽又作愁苦状：“老夫人大人大量！我们三兄弟浪荡江湖，无以为生，头一次做无本生意，谁知就犯到老夫人头上，罪过啊罪过！”

　　陈琦怒道：“一派胡言！明明就是冲着续缘谷来的，还想抵赖！”

　　“陈大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老夫人也说了续缘谷没有得罪我们啊。”

　　“你们抢红菱一个小姑娘的东西，还不是冲续缘谷来？”

　　“咦，那可是七叶人参啊，谁见了不动心？何况，我们不认识这个小姑娘，要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续缘谷的小姐，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敢抢。”

　　陈琦恼火，几乎又要动手，不过是几乎，他没敢真动手。瘦子看他气得冒烟，向他龇牙咧嘴地笑。

　　老夫人脸一沉：“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难道是来耍嘴皮子的么？有什么意图说出来吧。”
　　三人大笑，瘸子道：“老夫人莫非猜到我们的来意？”

　　“那就要听你们亲口承认。”

　　瘸子道：“好，那我就说了。十二年前，我们被仇家围攻，一位夫人出手相救。滴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可惜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临死前她求我们照顾她的儿子。那孩子名叫姚凤梧，已经十二岁了，现在就在续缘谷。”

　　“你们果然是来要人的！哼哼，可惜三位白费力气了，那孩子四年前就死了。”

　　瘸子并不相信：“红线婆婆，人死了尸骨总在吧？空口无凭怎么让人相信，带我们去看看他的尸骨。”

　　“哈哈哈哈，”老夫人大笑，“想不到过了四年，还是有人惦记着！我也不妨告诉你们实话，那孩子不是死在续缘谷的，不止尸骨，你们想要的东西也都不见了！你们三个谎话编得漂亮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

　　金圣手接口道：“四年前，江湖上传闻，剑神姚客楚临死前，将一柄宝剑交给女儿姚青琼，剑上有他毕生的武学，姚青琼死后又把剑给了她儿子。传言甚嚣尘上，惹得许多江湖人眼馋，自从那孩子来了续缘谷，不断有人上门讨要秘籍。四年前的今天，昆仑派长老昆仑五星借拜寿之名闯进续缘谷，以卑鄙的手段劫走了姚凤梧。”

　　“那你们怎么知道他死了？”

　　“半个月后，有人在黎树镇的渡口看见五个胡人挟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与两个白袍老者打斗。五个人非二人之敌，就扔出霹雳雷火弹，结果倒把自己炸死了。那霹雳雷火弹何等威力，五魔都炸死了，你说姚凤梧一个小孩子还有命在么？”

　　矮子冷笑：“说得好哇！谁看见的事情，叫他出来作证！”

　　红线婆婆误会了他们。他们并不是眼馋秘籍，确实是受姚青琼所托。

　　三人本来早打算去寻那孩子的，但路上发生意外，在一个孤岛上一困十二年，最近才破困而出。三人在江湖上辗转打听了数月，也听说了神剑之事。但他们不相信昆仑五星劫走了孩子，而是怀疑续缘谷。

　　姚凤梧的父亲与续缘谷有莫大的关联，甚而死在谷中；他母亲姚青琼与红线婆婆更是在上一代就恩怨纠葛不清。红线婆婆收养这样一个身世的孩子，怎不让人怀疑。

　　其实他们也误会了红线婆婆。

　　她之所以把孩子留在谷中，是因为姚凤梧的父亲临死托孤，逼得她答应抚养孩子直到长大成人。这一段除了几个老朋友，却没多少人知道。

　　听了矮子的话，她冷笑：“你们三个贼子！觊觎剑神的秘籍，倒是煞费苦心了。我懒得跟你们废话，敢来续缘谷撒野，今天就要你们有去无回！”说着金雀拐猛一顿，八个身着绿衣的弟子围上前来，指尖都微微泛着绿光。若不仔细看绝难发现，他们每人手中都夹着一根针，比普通银针更为细小，甚是诡异。

　　续缘谷第一代谷主，是位医术超绝的巾帼奇人，谷中弟子只习医术，并不通武学。然而随着代代相传，承袭至今，精深的医术大都失传了，武功却日益精妙，逐渐成为雄视江湖的武林世家。第四代谷主飞练叶听雨，将医者不离身的银针变作武器，融入独特的轻功身法，创出名震江湖的北溟阵。后历经变化，列阵弟子的银针也由普通大小变作如今细如牛毛的模样。

　　只是针上本没有毒，鉴于瘦子显露出的高深莫测的武功，特地为三人淬上。

　　“哈哈，我们正嫌骨头痒呢，就有人替我们扎了，续缘谷对客人果然周到！”

　　北溟阵的大名已流传几十年，折陷高手无数。三人嘴上轻松，心里也甚是警觉。

　　为首的弟子一笑：“续缘谷世代习医，治骨头痒不是问题，列位就放心吧。”话落，八名弟子身形飞起，八枚毒针从八个方位刺向被围在中央的邹不快三人。

　　看他们的身法，跟陈琦的“大鹏展翅”有几分近似，但细看又似是而非。事实上两者确实源出一脉，陈琦的轻功是前任续缘谷谷主亲自传授的。陈琦性格虽鲁莽，但于武学上还真有些天赋，他将续缘谷的轻功去形取神，加以变化，变成适合自己的刚猛套路，自成一派。

　　这八名弟子招式甚为阴柔，出手全不似陈琦的刚猛，而是悄无声息，配合细如牛毛的毒针，令人防不慎防。三人从未对付过这样的阵法，一时措手不及，险象环生。尤其瘦子，他的拿手绝技便是二指截脉，虽然有意克制，但斗到险处时还是忍不住使出这一招。此招虽厉害，可对于神出鬼没的毒针，就如同自己伸出手去让他们扎一样，不过十数回合，已是挨了好几下。

　　三人不是鲁莽之辈，要与续缘谷为敌，也是有备而来。见情势紧急，瘸子一边格开两名弟子，一边飞快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手一抖，细粉飞扬，八名弟子连带自己三人顿时都沾上。

　　敢在续缘谷用毒，世代习医难道是唬人的？老夫人见状冷笑：“不知死活！”
　　八名子弟也是这么想的，毫不放在心上，专心围困三人。

　　可惜她想错了，这实在不是毒药，不仅不是毒药，还是解毒的好药。不过瘸子这个时候撒出来，绝对不是想替他们解毒。

　　站在大堂门口掠阵的一名剑手，突然听到耳边嗡嗡声响，侧脸一看，一只蜜蜂在耳边飞舞，他伸手挥去蜜蜂，眼睛又转回堂中央。陆陆续续又有几只蜜蜂飞进来，门口的弟子纷纷扬掌驱赶。门外蜜蜂越涌越多，在堂上乱冲乱撞，老夫人终于发现不对，可已经晚了。

　　“嗡”一声，一大群蜜蜂破窗而入。蜂群气势汹汹，但凡挨上的都叮几口，每个人脸上、手上都挂着四五只。瞧那怨气冲天的架势，宛然便是追着张飞的那群。

　　一时间堂上人仰马翻。驱蜂的药物续缘谷当然不少，可每个人只忙着捂脸捂手，连桌布、帏帘都扯了下来。老夫人脸上蒙着帏帘，连连喊拿药来，大家自顾不暇，没人理会。有人在点火把，最终也没点起来。

　　八名弟子更是惨不忍睹，直接连人都不见，只剩八只巨大的蜂巢立在中央，群蜂进进出出，勤劳不息。

　　邹不快洒出的细粉，是三人从孤岛上带回的。初困孤岛，三人很快发现岛上树木繁茂，却鸟兽绝迹。查看之下，发现岛上生活着一群极罕见的蜂，毒性不强，但性情之暴躁，攻击之凶猛，是其他蜂种远远不及的，因此鸟兽纷纷躲避。后来才知道，原因在蜂群采食的一种花粉上。

　　接触久了，也摸索出应对的方法，故此三人身上也沾了花粉，却没有蜜蜂攻击他们。

　　普通蜜蜂从未接触过这种花粉，刺激之下竟比岛上的蜂还凶猛。不一会，连蜂王都引了来。

　　“哈哈哈哈……”三人大笑，“好个续缘谷，简直捅了马蜂窝了。老夫人，区区薄礼，笑纳笑纳……”说完笑纳，三人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他们没有马上离谷，而是在谷中乱窜，谷中弟子都忙着赶蜜蜂，没功夫拦他们。他们不死心，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姚凤梧。可惜除开小姑娘红菱，他们连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没见到。不过倒是意外之下，摸进了藏药阁，解了瘦子的毒。

　　“大哥，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瘸子道：“去黎树镇。不管相不相信，总要去证实一下。事情不小，肯定有不少人看见，我们先去黎树镇查访。”

　　矮子道：“如果真如红线婆婆所言，怎么办？”

　　“如果真是昆仑五星，我们就杀上昆仑山，替那孩子报仇。倘若不是……哼！就算破不了北溟阵，咱也要闹她个鸡飞狗跳，永无宁日！”

　　三人是师兄弟，瘸子叫邹不快，是大师兄，瘦子庞不成是老二，矮子高不了是老幺。三人在一位隐士高人门下学艺，练就一身高强本领。隐士死后，三人不甘寂寞，便一同出来闯荡江湖。初生之犊不畏虎，当时姚客楚一柄剑打遍天下无敌手，号称“剑神”，风头一时无两。三人有心会他，便下书约他在白水坪一较长短。

　　当日三人在白水坪苦等一天，却不见姚客楚赴约。正气恼之际，突然听说姚客楚一人独闯华山，救走毒娘子叶芬芳。

　　三人便向华山赶去，在华阴郊外碰到一群人打斗。

　　一位英俊的青衫剑客，手执长剑，怀抱着满身血污的女子，那种傲视群伦的气势，纵横决荡的剑光，让三人惊心不已。

　　青衫剑客挑开刺向女子的数柄剑，剑光一闪，三名华山弟子仰面倒地，众弟子眼见同门被杀，纷纷咬牙切齿，越战越狠。最后，他大开杀戒，剩余两名弟子，眼见独木难支，才含恨离去。

　　剑客将女子放在地上，盖好她身上斗篷，两人默默相望。三人正尴尬，半响剑客看向他们：“三位就是约我的金兰三义？择日不如撞日，动手吧！”

　　这就是剑神姚客楚！姚客楚只身一人对敌华山数十弟子，尚且游刃有余，若不是他们出手卑鄙，姚客楚绝不会下毒手。三人还没打就倾心不已，自然不愿意动手：“阁下身受重伤，我们岂能趁人之危！再说即使动手，你也能十剑之内宰了我们，又何必动手呢。”

　　姚客楚大笑：“姚客楚闯荡江湖半生，终于结识了三位光明磊落的好汉，死而瞑目了！哈哈哈哈……”

　　于是四人成为生死之交。后叶芬芳最终魂断巫山，姚客楚也绝迹江湖。

　　邹不快仰头望望烟笼雾罩的山谷，感慨叹道：“世事如流水，姚客楚一代剑神，何等纵横绝世！不想身后竟如此凄凉，连唯一的血脉也没有流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