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似梦》草田八文王令

12、是真是梦

　　第十二章，是真是梦

　　邹不快和姚雪峰顺江而下，一路赶到君山，时间紧迫，两人分开找寻，姚雪峰往东，他往西。

　　邹不快上岸，直往西走，姚雪峰碰到了要命的木长老，他则是冤家路窄，跟傅娘撞个正着。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两人动起手来。傅娘不是邹不快的敌手，渐渐处了下风。但打斗声引来了庚娘和一群手下，眼看又要陷入包围。邹不快一看风头不好，转身就逃，后面一群紧追不舍。

　　往西逃了一阵，迎面两人走过来。邹不快心道糟糕，刚想折向南方，余光一瞟，这俩不是别人，正是被许冰如放走的庞不成和高不了。

　　两人迷失了方向，已在竹林里逛了两天了。看见他，也是异常激动，跌跌撞撞跑上来抱头痛哭。

　　“老大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邹不快扶着他们，苦笑不迭，真是人倒霉的时候，老天都要落井下石。这一耽搁，后面的追了上来。

　　看见庞高两人，傅娘心下得意，长老高明！“好啊，三个都到齐了，也省了老娘的手脚！”

　　少女黑带在手，四下散开。

　　看了看浑身没块好皮的哥俩，邹不快仰天长叹：“天要亡我！”

　　“哼，阎王让你现在就死，还能变了去！你不如自己死个干净，省的落在老娘手上，零零碎碎地去投胎。”

　　“哼哼！大丈夫宁可碎剐了，也绝不做那等脓包之事！”

　　少女黑带一齐向三人飞来。三个人没受伤的时候也不是她们的敌手，何况还有两个伤兵。果然，很快束手就擒了。

　　傅娘心想，夜长梦多，藏金地也招了，还留着供起来么？抽出把匕首，望邹不快心口刺下。

　　邹不快正瞑目等死，一片竹叶飞刀一样破空而至，不偏不倚撞在傅娘匕首上。

　　傅娘一条手都麻了，匕首掉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把竹叶飞来，嗖嗖几声，在场每个人头上都端端正正插了几片。

　　众大惊，若出手之人要取她们性命，再来一把足够了。什么人敢在鹤莲宫的地盘管闲事？傅娘，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脸色大变，慌慌张张下令撤退。见识了这等功夫，一群人巴不得走，霎时退了个干干净净。

　　救下金兰三义，一番诉说之后，许拜廷觉得姚雪峰也危险，立刻去找他。果然是及时雨，恰好又在傅娘手下救了人。

　　原来这么惊险，如今四个人都坐在这里，真是运气。雪峰不禁想起还有一个人，自己入中原就是为的找她，可她父亲都见到了，却没见到她本人。“世伯，怎么没见到师妹呢？”

　　许拜廷神色黯然下来：“她只怕处境不妙。”

　　庞高二人站起来，激动道：“就是舍了这条老命，也要救她出来！”

　　邹不快：“好算是母女，她总不至于太难为她。”

　　姚雪峰摸不找北：“你们在说什么？师妹怎么了？”

　　邹不快叹口气：“唉，双璧姑娘就是你师妹！她私下放了二弟三弟，只怕难跟她母亲交代。”

　　姚雪峰如醍醐灌顶，诸多疑点一起浮上来，似曾相识的武功，对他招式的熟悉、若即若离的态度，君山。

　　双璧就是师妹，师父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数次相救自己，就是为了报答师父么？那么金兰三义跟师父没有瓜葛，为什么她也冒险放走他们呢？所以，还是因为自己吧？没错，因为自己是师兄，是师父一手带大的心爱的弟子。他反反复复理这团乱麻，却越理越乱，心中突然失落起来，像是做了一场旖旎的梦，天亮醒了过来。

　　他苦笑，好吧，是我自作多情。但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她母亲究竟如何处置她了？

　　侍女悄然放下茶盏，退出楼外。这两天宫主脾气极差，时常莫名其妙地迁怒于人，侍女们多受池鱼之殃。秦紫绡站在窗前，媚眼不眨望着窗外。年轻的时候，她时常回忆小时候的事，现在人到中年，她却不愿回忆年轻的时光，破镜已难圆，回忆一次就痛苦几天，何必回忆？

　　窗外一丛湘妃竹，斑斑点点洒满了泪痕，像不像自己的心？

　　父女两个都背叛自己！一怒之下，不计后果，将她发去了后颜岛。把对那个人的爱恨发泄在她身上，自己不配做个母亲。破镜难圆，她只剩了这个女儿。

　　泪在眼眸里打转，秦紫绡却不让它们滑落。就是这种又硬又倔的脾气，让她跟许拜廷劳雁纷飞，让她收不回出口的话。

　　一侍女慌张自竹梯爬上。

　　侍女只觉得眼睛一花，“啪”一声脆响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宫主美目含笑：“做什么呢这是？”

　　摸着脸侍女惊恐，哭泣于地：“婢子该死！婢子有急事禀报宫主，所以忘了……”

　　又一耳光：“现在记住了么？”

　　“婢子该死！婢子记住了记住了……”

　　秦紫绡这才坐下，冷冷道：“什么事情？”

　　侍女捂着脸低声道：“禀告宫主，姚雪峰闯入了后颜岛……要救姑娘。”

　　闻言，满心的伤神，悔恨，舔犊情深，都在熊熊烈火中化成灰烬。她提起轻功，鸿雁一般向湖边扑去。

　　在刺骨的寒冷与灼热中转醒、昏迷，昏迷、转醒。许冰如已经不做梦了，梦不到心心念念的人，又何必梦呢。

　　忍受已到极限，再撑也撑不住，若不是绑在木架上，她早就沉进池底。若果到死师兄还不明白这份情意，她会后悔么？昏迷前偶尔脑子里也会想这个问题，可昏迷后就没法想了，所以两天了她还没想清楚。

　　水温又在升高，铁链立即感应到温度，释放出寒气，催动水温继续升。两者冰炭不容又难舍难分，于是决定，要把这个为情所苦的姑娘折磨致死。

　　再炼青虹泛着蓝光，所经之处门墙轰然倒塌，偌大个宫殿，满目疮痍。十几名黑衣女子，纷纷走避。始作俑者如闯入地府的齐天大圣，似乎要把这阎罗殿拆了，一间一间的刑房，一个也不放过。

　　一声巨响，浴池厚重的石门倒地。

　　许冰如迷蒙地睁开眼，蒸汽缭绕中，看不清人影，只有一道蓝光，破开白茫茫雾气，直射进来。
　　雾气渐渐散去，一瞬间少年的容颜出现在眼前，而后再度模糊。

　　四周的黑衣女子，眼睁睁看着一个浑身冰冷的俊朗少年，抱着披着青衫的姑娘，缓缓走出殿，不敢上前。

　　许拜廷和金兰三义随后匆匆赶来。许拜廷当年也呆过这里，其中滋味只有尝试过的人才能体会，看着苍白憔悴的女儿，他心如刀绞。长袖一挥，他走上前，对十几个黑衣女子厉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姑娘下此毒手！是谁指使的？”其实他是气糊涂了，许冰如是少宫主，还有谁敢这么对她。

　　“是我！”紫衣人影从树林中飞掠而来。

　　看见她.十几年的感情纷至沓来，许拜廷内心滋味难明。“紫绡，你怎能狠得下心肠……”

　　秦紫绡异常激动，不回答，却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当年谁说永不进鹤莲宫半步，难道忘了么？！”

　　“这几年你的行为越来越出格，紫绡你难道还不死心？”

　　“姓许的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把她放下！”后面一句却是冲姚雪峰说。

　　姚雪峰冷冷一笑：“把她再送回去？”

　　“好，很好！看来你们是想凭这几个人把我鹤莲宫掀了是么？”话落，紫色飘带上下翻飞，直取姚雪峰。

　　姚雪峰抱着许冰如，腾不出手，闪身让在一旁。秦紫绡的飘带不比那些少女，变化多端，还能半途折回，指哪打哪。飘带紧追不舍，他左挪右闪，连连退后。

　　一支手伸过来，灵巧的飘带被顺势抓住。秦紫绡一用力，飘带折回又飞快打出去，正中胸口。
　　许拜廷被打得后退一步，口角渗出血丝。

　　见他受伤，秦紫绡忍不住心一紧，手上停了下来，继而又暗暗恨自己，还想着他做什么？

　　许拜廷太了解她了，若避过只会惹她更不依不饶，所以不闪躲硬挨了她一下，放软语气道：“我们只是担心冰如，不是来与你为敌，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她伤得不轻，先给她治伤好么？”

　　刚才那一下使出全力，估计他伤得不轻，再看看女儿，气息奄奄更不能再拖。这么一想，心也软了下来，冷冷道：“把人给我。”

　　姚雪峰自然不肯，邹不快向他使眼色，低声道：“她总比你更懂得疗伤，再说许姑娘这样子，你怎么给她治？”

　　许冰如身上寸*缕不着，这边几个大男人姚照顾她，很是不便。姚雪峰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中的姑娘交给黑衣女子。“若她有任何闪失，我就拆了你的鹤莲宫！”

　　秦紫绡闻言冷笑：“我鹤莲宫的少宫主还要你个外人来过问！趁早死心，她往后都不会再见你了！”

　　姚雪峰怒火直往上涌，几欲动手，被庞高两人劝住：“她说不见就不见？这样的娘许姑娘听她的干什么！别跟这废话，治伤要紧，以后的事情再说吧。”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扯走。

　　休养了几天，庞高两人伤势痊愈。

　　“小子，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庞不成问。

　　“回天山。”

　　回天山？大家惊讶。“恩哼，我说小子，就这样回去？”高不了朝他挤眉弄眼。

　　“那我还怎么回去？”

　　“好歹也带个媳妇回去啊！我算明白雪叟让你下山的意思了，你就这样空着手，见了师父可怎么交代哟。”

　　许拜廷在旁微微一笑：“我也能做半个主的，你急什么。”

　　这回姚雪峰难得脸红：“许伯伯，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雪峰没接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感情这回事，能说清楚就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那么多阴错阳差。他转向邹不快：“邹伯伯你们呢？”

　　高不了一瞪眼：“最近觉得你老气横秋，敢情是跟我们三个糟老头呆得久了，你走你的，管我们干什么。”

　　翌日，告别了四人，乘舟离开君山。

　　情到浓时转薄凉。

　　窗外阳光明媚，茂林修竹。湘妃楼上，许冰如坐在席前沏茶，倒着倒着，溢了一桌的水。

　　“双云，我躺了几天了？”

　　“他走了一天了。”

　　许冰如闻言，倒茶的手停下来。

　　侍女皱眉：“姑娘问你她躺了几天，什么走了一天了。”

　　双云咧嘴一笑：“你看你没我了解姑娘吧。”

　　侍女伸手捏他：“让姑娘给你找个老婆，好好奖励你。”

　　二人嬉笑着，秦紫绡走进来。许冰如站起来：“见过母亲。”

　　“行了，坐吧，身子都没好利索。”秦紫绡拉过她，坐在席上。

　　从小许冰如便自然而然地畏惧母亲，她们之间，远不如一般母女亲近。

　　看着跟自己如此酷肖的女儿，秦紫绡突然一阵黯然，伸手轻抚着她：“傻丫头……跟娘一样傻……你受了这些苦，都是为了他，可他知道么？看他前几天奋不顾身救你，娘本来以为他也是喜欢你的，可昨天他却不告而别了，这算是什么意思？”

　　见她低头不语，秦紫绡又道：“若是心里真有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早该向娘提亲来了，怎么反而走了。”

　　许冰如再也抑制不住，泣道：“娘，女儿求你不要说了……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是哪样的人？”秦紫绡反问。

　　许冰如只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

　　“好男人很多，可有些女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将她揽进怀中，秦紫绡喃喃地说。“娘答应你，一定为你找个好归宿，不要再惦记他，娘一辈子的心愿，还要靠你达成，娘就只有你这么个亲人……”

　　含着泪，她默默点头。

　　侍女进来：“禀报宫主，贵客到。”

　　“来得真快。走，跟娘去见见客人。有一位你不是认识么，人家来了，也该尽尽地主之谊才是。”

　　“不大熟悉。”

　　“那正好，让你们熟悉熟悉。”

　　许冰如不甘愿，以伤势为由推脱，秦紫绡也只有随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