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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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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身姿英挺,恍若修竹,眉如墨画,目似点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幽深宁静,带着一股诡异的威胁之意,让人不寒而栗。
一身玄色的圆领窄袖衫袍,袍子上以红线绣着巨蟒,蛇瞳是两颗黑色宝石,在同色的华服上并不明显。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喊大哥,态度恭敬,推崇备至。
秦善若对上他的目光,迎着那骇人的目光嫣然一笑,附和着喊道:“大哥。”
男子站在那儿点了几个名字,让他们随着他走,被点到名的人缩头缩颈地站起来,两股战战地跟着他离开。
他走出几步后才想起什么,转过身来说:“红玉,让仆役带你去找义父,他要见你。”
“好,大哥慢走。”
桐木紧张地握着她的手,小声交代:“你在义父面前千万别乱说话,要是不懂的就垂着头当鹌鹑,义父心善,不会为难你的。不过不准哭,义父讨厌我们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
秦善若拍拍她的手失笑道:“姐姐,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坐这儿了。别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做。”
随着仆役的引路,秦善若见到了九爷。
在一间书房里,隔着一扇屏风,九爷坐在那边,秦善若坐在这边,两边的人都只能看到对方的身影。
鬼市的二把手粟绒和两名戴着面具的男子站在屏风的交界处,一边伺候九爷,一边盯着秦善若。
粟绒生得美艳妖娆,性子却十足冷漠,那张脸上很少出现笑意,总是冷冰冰得让人不敢靠近。
据说她从小就在九爷身边长大,武艺高强,手段狠毒。而且“九爷”这个位子,她继承的可能性很大。
“王船说你是个头脑聪明的,我便叫你过来看看。十三岁的小娘子,沉稳娴静,确实有些不同。他说你对朝政颇有一番见地,非池中物。”
他的声音并不算苍老,应该未到知天命的年纪,说话时不急不缓,叫人听不出情绪。
秦善若看向九爷的目光中带着孺慕之情,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即便红玉非池中物,也得借助义父的风雨才能化蛟。”
九爷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可你只是个小娘子,就算得了风雨也难以化作蛟龙。”
“谁说不能?粟绒姐姐不就借着义父的风雨成了蛟龙?红玉才疏学浅,不能与姐姐相提并论,便只求化蛟。”
九爷哼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粟绒,又很快收了回去。
秦善若眼尖看到了,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肉紧致,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他定是出身富裕,从小就有仆役照顾的。
“你和粟绒可不同,她会在我身边侍候一辈子,永远是鬼市的二把手。而你既然只做干净营生,定是做好了离开的打算,这样一来,就算我愿意给你风雨也无济于事,毕竟被困于后宅的女子,和被关进棺材里没什么两样。”
“我确实有别的打算,但这并不会改变我的身份,我依旧是义父的女儿。就算困于后宅,只要有义父在,耳目照样遍布京城。”
“看不出来,还是个伶牙俐齿的。你要耳目有什么用,我可不掺和朝堂的事。”
秦善若听到这话就知道他松口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并不是掺和朝堂的事,而是观察风会怎么吹,雨往哪里下。我之前和王先生说过,五年之内,陛下定会严刑禁赌。”
九爷又笑了,颇有些无奈地说:“我还要等五年来证实你的话,红玉啊红玉,你这风,吹得是不是太慢了?”
秦善若抿唇,思索片刻后说:“还有一阵风。”
“说。”
“太子妃的孩子生不下来。”
“何以见得?”
秦善若摩挲着棉袄的袖口,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这一次,是陛下对魏家的警告。”
“这一次?难道还有第二次?”
“有。只要太子妃怀的是太子的孩子,她就生不下来。”
九爷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粟绒突然开口,“魏淳鸣进鬼市就是为了此事?”
“对,到时候我会亲自接待他。义父和姐姐请放心,魏淳鸣这条大鱼,我能留住。”
九爷笑呵呵地应了一声,便让仆役带她回庭院去,临走之前还跟她说了一番话,“应该空出了不少位子,你自己选一处顺眼的位子坐下。不过首位不能坐,那是你哥哥姐姐的位置,即便再聪明,也得讲长幼尊卑。”
“红玉明白。”
意思是只有大哥和粟绒算是哥哥姐姐,其余的都不算。
秦善若跟着仆役回到庭院,那仆役态度恭敬地说:“娘子选个位子,小的帮你换一份酒水点心。”
女子这边前三个位子都是空着的,红玉伸手指着第二个位子,“劳烦你收一下,我要坐这儿。”
她说完就往后走,想去和桐木说说话,待会儿九爷入席后就不能乱走了。可路过越桃的时候她往地上泼了一杯热茶,茶水溅到秦善若的裙摆。
这条裙子也是命途多舛,今天又是沾泥土又是被泼茶的。
“呀,红玉妹妹你走路的动静真轻,姐姐都没听到。”她假笑着说道,眼里是藏不住的嫉恨。
秦善若看了她一眼,然后到柿子树上摘了一颗青色的果子放在她桌案上,带着笑意柔声说道:“越桃姐姐见谅,我不爱逞口舌之快,所以无法跟你争吵。今日赠姐姐一颗柿子做信物,待到院中柿子成熟时,我会报复姐姐。”
“你!胡言乱语,我岂会怕你!”
“嗯,我说我的,姐姐信不信是姐姐的事。希望这些柿子都能好好地待在枝头,我还等着吃柿子呢。”
她表情自然地笑着,双目盈盈,笑容真挚,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温柔,可说出的话却和表情语气截然不同。
其他人都垂着头避开她们的争执,因为在红玉将位子挪到第二的时候,他们之间就已经分出了区别。
这种感觉很怪异,前一刻还是一只初生牛犊,所有人围着她打量,在心里评估着她的价值,以及怎样才能比别人更快得到她。
可一刻钟之后,她就变成了上位圈的猎食者。
她入了九爷的眼。
这一刻,她是猎人,他们成了食物。
在这一群人中,原本只有两个人是猎食者,第一个是大哥,那是一条总是带着笑意的阴毒的蛇。
第二个是粟绒,她是没有感情的狼王,率领着鬼市那群同样凶恶的狼群肆无忌惮。
现在又要加上一个红玉,她是稚嫩柔美的兰花,却在一片叶片上都藏了毒。
桐木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拽了拽她的袖子说,“你不怕她找义父告状吗?义父很疼她的。”
“哦?那就看看义父到底有多疼她。”
会不会为了她,打落满树的果子。
若是九爷真的为了越桃打落果子或是出言调解,那秦善若就再忍忍,同时也证明九爷先前的话是假的,排在她前面的不止是大哥和粟绒,还有这些被偏爱的孩子。
若九爷什么都没做,选择静观其变,那她就试试九爷的底线在哪里,他允许什么程度的自相残杀。
秦善若要搬去前面坐,桐木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你走了都没人跟我说话了,我一个人多无聊呀。”
“义父马上就来了,你还想着说悄悄话呢?要是真想说,明日来戏楼找我,我们说个够。”
“我一定会去的,我喜欢跟你待在一块儿。”
秦善若坐到了第二个位子上,对面同样是第二位的男子朝着她微微颔首,秦善若便也对着他颔首,还恭敬地说道:“红玉初来乍到,若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望哥哥多指点。”
能坐在前面的都不是脑袋空空的废物,男子微笑着摆手,客气疏离地说:“不敢说指点,你我同为义父办事,守望相助便是。我叫薛礼,痴长你几岁,这声‘哥哥’我便应下了。”
“应该的。”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缺席的人都出现了。
大哥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同样是玄色的圆领窄袖衫袍,却是绣着水波纹的名贵蜀锦,这种材质的衣裳,那些世家大族的庶子都不曾穿过。
他腰间没有悬挂玉佩等装饰品,反倒别着一柄铁扇子。
他出现后带着一阵血腥气,秦善若用手绢捂着鼻子,不适地皱着眉。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呕了太多血,嘴里和鼻腔里都是血,她没有偏过头的力气,只能任由那些血落在自己的脸上,淹没口鼻。
无处不在的血腥味纠缠着她,她都怀疑自己是被鲜血堵住口鼻后窒息死的。
或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所以她闻到血腥味就觉得胸闷喘不上气,像被捂住了口鼻一样。
薛礼看见她的动作后,就伸手将大哥拉到座位上,给他身上挂了两个香味浓郁的香囊。一边挂香囊一边跟他搭话,“你那件衣裳丢了?”
“嗯。”大哥应了一声,想将香囊从身上拽下去,他不喜欢这么浓的香味。
“别取,你身上一股子血腥味,待会儿熏到义父。衣裳上那两颗宝石你取下来没有?”
大哥听了他的话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漫不经心地回道:“没,你若想要就叫仆役去找,应该还没烧。”
“行。”
他们关系不错,且薛礼爱财。
至于大哥……不管是杀人还是审讯都不至于要他亲自动手,可他却沾染着一身血腥味回来,还将衣裳都扔了,或许他就喜欢自己动手。
粟绒跟九爷也过来了,九爷脸上戴着面具。
全部入座后,九爷听了几句《玉簪记》,随口称赞了一句不错,然后朝着秦善若的方向说:“往后别带来了,听腻了。”
“好的义父。我这回排了新戏,明日酉时开演,义父要不要去看看?”秦善若问道。
九爷看起来对戏曲不太感兴趣,温声说道:“我明日有事,便不去了,让你这群哥哥姐姐去凑凑热闹,顺便补上一份见面礼。毕竟是最小的妹妹,她哪里做得不好的,你们多提点。”
这话一出,在座的男女连忙答应,温和地说明日一定会去。
他们也看出来了,九爷看重红玉,这是在给她做脸呢。他们这一群人,原先谁也没收过谁的见面礼,现在九爷却要他们给红玉准备,不就是看她衣着寒酸想给她补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