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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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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跟着姐姐的三个室友在医院附近坐上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大约半小时后到了N大学,刚下车她就在马路对面看到了N大学的校门。
N大学的校门样式非常古朴,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门楼,没什么特别的装饰,但是很高很宽,比杜若从小到大上过的所有学校的校门加在一起还要高,还要宽。
姐姐的三个室友招呼她一起过马路。她跟着她们走过斑马线,走过人行道,每向这样一个大门走近一步,她心里就觉得自己又无端地变得渺小了一分。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走进一所大学校园。
她有些紧张,夹在姐姐的三个室友中间走进校门,故意低着头,有点儿担心警卫室里那些穿着制服的校警们出来拦住她。
然而,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出进进的学生们看上去都与她年龄相仿,她混迹其中,毫不显眼。
她有点儿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众人,下意识地在心里掂量着自己与别人在外表上有些什么不同。
学生中当然也有一些人焗了头发,只是少有人把头发焗得像她的这么花哨。除了这一点,她真没发现自己与别人在外表上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然而,鬼使神差地,她就是觉得自己跟周围这些人不一样,仿佛随便什么人都能一眼就看出来,她根本不属于这所学校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从校门到杜蘅她们的宿舍楼要走过长长一段路。
杜若经常在火车站前的商业街那一带活动,乍一来到N大学的校园,觉得这里看上去既安静又空旷。
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两侧,每隔七八米远就立着一根一人多高的十字形路灯杆,路沿石以外就是矮矮的灌木丛和大片草地,一些油漆斑驳的板条长椅疏疏落落地散布其中。偶尔也有一小片树林,那树木看上去都长了好多年,似乎也不曾刻意修剪过,那些枝叶交错分披,浓荫匝地。十几座楼房和平房掩映在茂密的绿色植物间,楼房都不甚高,大多只有三四层,偶尔还有两层的,外观都很古旧,有几座平房几乎整个都被爬藤植物覆盖住了,只隐约露出了门窗的位置。
当她们穿过一片铺着碧油油的草皮的运动场时,许笙歌扭头问杜若:“小妹妹,你从前来过我们学校吧?”
忽然这样被人称作“小妹妹”,杜若有点儿害羞地一笑,摇了摇头。
“我们还得走好远才能到宿舍呢。”许笙歌说。
杜若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她一向是个爱说爱笑的人,性格很开朗,不知怎么回事儿,一进了N大学的校园,忽然变得有些社恐了。
“小妹妹,刚才在医院的时候,杜蘅说你比我们小五岁,那你现在是在读高一呢吧?”赵望舒也问。
杜若迟疑了一下,迎着她的目光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解释一下自己已经不上学了,白天在美甲店里当学徒,晚上在跆拳道馆当陪练,很难吗?
她正这样想着,却听毕佳茵也跟着问道:“哎,你们家长和老师现在是不是也总对你们说,‘孩子,你现在累一点儿,拼着考上一所好大学,等上了大学之后就轻松了’?”
毕佳茵模仿得实在是惟妙惟肖,令杜若瞬间想起了姐姐读高中时母亲也总这样说,就点点头,答道:“是啊。”
三个女孩齐声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之后,毕佳茵叹道:“高中那时候,家长和老师可真会骗人啊!更奇葩的是我们那时候居然还真信了。其实,我们上了大学之后比在高中的时候还辛苦呢!”
“你就别抱怨了,小心带坏了人家小妹妹。”赵望舒笑道,“其实有些专业真没那么辛苦。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学医虽然辛苦,可是也挺有趣的。”
“切,还说什么有趣?是谁上过第一节人体解剖课之后,吓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半个多月只吃白米饭,不敢吃肉?”许笙歌老实不客气地揭短。
“是啊,”赵望舒倒是毫不在意,“那段日子可真不容易。不过,挺过来也就好了。现在想一想,医生这个职业本身就挺有意义的。哎,小妹妹,你高考打算报什么专业,要不要考虑一下也像你姐姐这样,来我们N大学读医科?”
没等杜若回答,毕佳茵笑着插嘴,揶揄了赵望舒一句:“你还行不行了?‘劝人学医,天打雷劈’!”然后对杜若说,“小妹妹,你别听她的,知道吧?”
“我……没想过。”杜若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你上高二之后打算学文还是学理呢?”毕佳茵又问。
“我……也没想过。”杜若躲躲闪闪地说,心中泛起一种有些招架不住的无力感。
没想到,毕佳茵倒是一副很认同的样子,笑着说:“其实你现在什么也不想也挺好,我当初就是这样的,先努力考个高分,然后再决定学什么,就像先一门心思使劲儿攒钱,然后再决定怎么花一样。”
大约是发现了杜若不大爱说话,三个女生又开始自顾自地聊天。
杜若只默默地听着,听得似懂非懂,一路跟到宿舍楼前。
杜蘅的宿舍在一座很有年代感的三层红砖小楼里,楼门旁钉着一块不大的褐色木牌,上面刻着“医学院三舍”五个字,每个笔划的凹槽里都填了深绿色的油漆,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
杜若跟在三个女孩的后面径直走进楼门,刚要上楼梯,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很响亮地说道:“那姑娘,你找谁?”
杜若下意识地站住脚,回过头去,只见一位五十多岁的女人正从传达室里走出来,胖胖的,样子十分严肃。
这就是杜蘅和肖晏宁口中的“宿管”吧,她想,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不安。
许笙歌却用力把杜若往前推了推,对宿管阿姨笑道:“阿姨,你是说她吗?”
那个宿管阿姨眨巴着眼睛盯着杜若看了几秒钟,胖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
“哟,原来是杜蘅啊,你这姑娘咋把头发弄得这么花里胡哨的?我猛一看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外来的生人呢。”
杜若勉强笑了笑,紧张得脸都红了。
赵望舒插进来笑道:“阿姨,杜蘅这头发好几天前就焗成这样了,咱们宿舍出来进去的人多,您可能没注意到。”
毕佳茵也跟着说:“是啊,这是我们几个劝她染的,她平时太一本正经了,我们想让她活泼一点,体会一下另类的感觉。”
“阿姨,您就说好看不好看就完了。”许笙歌笑道。
宿管阿姨对着杜若左右端详了一会儿才说:“依我看呀,还是杜蘅原来的样子更好看。”
“阿姨您真有眼光!”许笙歌笑着称赞,“我们也是这么想呢,所以打算过两天再帮她把颜色改回来。”说罢,向宿管阿姨点点头,挥手让大家一起上楼梯。
上到二楼时,赵望舒对杜若低声笑道:“你看,我就说你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吧,连天天盯着我们看的宿管阿姨都没分辨出来。”
还没等杜若回答,楼道里又有擦肩而过的同学跟她们打招呼,还顺口夸了几句“杜蘅的头发真好看”之类的话,完全没有看出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杜蘅。
她们来到229寝室门前,许笙歌掏出钥匙打开门。
“来,请进吧。”赵望舒碰碰杜若的胳膊,指了指左边靠窗那张床的下铺,“那个就是你姐的床,我住在她的上铺。”
杜蘅的床上垂着白纱蚊帐,薄薄的浅蓝色被子没有叠起,只是很随意地那么一铺。
杜若坐在毕佳茵帮她搬来的木方凳上,看着许笙歌从手机外壳里取出杜蘅写的那张书单,撩起蚊帐跪在杜蘅的床上,从嵌进墙壁的书架里往外掏书。
“……《红楼梦》……《源氏物语》……《海上花列传》……”她低声念叨着,手指顺着一排书脊滑过,“这杜蘅,怎么净看这些多愁善感的书啊,不过倒是挺消磨时间的……”
杜若旁边的小书桌上,没过多久就被许笙歌堆起了厚厚一叠书,书脊正对着她,她歪着头看了看,仿佛只知道有《红楼梦》,别的就都没听说过了。
她无聊地把目光转向别处,一瞥之下,却意外地发现对面下铺床边的墙上贴了一幅很别致的画。浅灰色的背景上,许多桔黄色的花朵错落有致地开放着,看上去淡雅而精致,很有格调。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凑过去细看,却更惊讶地发现,那些花朵原来都是一片片撕开的桔子皮,在花心的位置上都按着一枚彩色的图钉。
“我做的,”毕佳茵微笑着说道,“你也喜欢?”
“嗯。”杜若使劲儿点了点头。
“其实挺容易的,就是把一个桔子的皮剥成五瓣,按在墙上。当然啦,你得事先仔细观察一下桔皮的颜色和纹理,想好应该怎么剥开才比较好看。”毕佳茵双手一摊,笑道,“可惜现在才四月底,不是有桔子的季节,不然我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是怎么做的。”
“真好看啊!”杜若由衷地赞美道,“你的手可真巧。”
“你也行的,”毕佳茵鼓励她说,“等再过些天就有桔子卖了,你也试着做一个挂在墙上,味道也很不错,说不定还能做得更好看呢。噢,对了,你记住,一定要买皮薄一点儿的小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