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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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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杜青山夫妇果然带来了鲜香四溢的土鸡汤,汤里还加了白生生的山药和泡发的干松蘑。鸡汤就盛在炖汤的大砂锅里,连同一盒白米饭,一起装进一个蓝色的大号保温箱中,杜若认得那是家里送面点外卖时用的。
土鸡汤十分美味,不仅杜蘅和杜若都吃了个饱,连邻床的老妇人和护工也各自分到了一碗。
老妇人喝了鸡汤,啧啧赞美过后,就和杜青山夫妇拉起了家常。杜青山话少,没说上几句就词穷意竭,不再吭声了。艾秀却是最愿意聊天的,和那老妇人就居家过日子的一个小小话头,越说话越多,越聊越投契。
闲话间,老妇人说起自己有一个儿子,多年前出国留学,学成之后就留在国外工作了,在那里娶了一个洋媳妇,现在已经生了三个混血的孩子了。
“我这两个孙子一个孙女长得都可好看啦,都是黑头发黑眼睛,但皮肤就像牛奶那么白,眼睫毛又密又卷,小时候看上去就像布娃娃一样。”
“阿姨,那您的老伴儿一定也喜欢得不得了吧?”艾秀说。
“唉,我那老头子早就不在啦,”老妇人说,“我四十二岁那年他就生病去世啦。他治病把家里那些年攒的那点儿钱都掏空了。我儿子当初上大学和出国留学都是我一个人挣钱供的。”
“哎哟,阿姨,您一个女人家能做到这步,可真了不起!”艾秀感叹道,“您退休前是做什么工作的啊?一定挺厉害的吧。”
“哪儿啊,我从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会计师。唉,做父母的,有什么办法?”老妇人叹道,“我老伴儿去世那年,我儿子刚上大学。我单位里的活儿不算忙,业余时间给七八家企业代账,最多的时候有十三家!反正我回家里也是一个人待着,在外面干干活儿,还能给儿子挣点儿生活费。
“其实啊,我前些年刚得这个病的时候,就有不少亲戚朋友来问我,为啥不跟儿子到国外去治病呢?唉,你说说还能为啥?他们一大家子人在国外活得也挺不易的,根本负担不起我这种病的治疗费用。我在国内工作了一辈子,好歹有退休金,有医疗保险。再说了,这么多年我一个人也习惯了,我儿子只要托人帮我张罗一下就行。你看,我现在这两个护工就是他托付国内的一位律师朋友雇来护理我的。”
艾秀默默地点点头,没再继续问老妇人得的是什么病。还能是什么病呢?整个病房收治的都是肺内长了肿瘤的病人,只是轻重程度不同而已。
“唉,是啊,在哪儿生活都不易。”艾秀跟着感叹道,“阿姨,你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已经够难得了。”
杜青山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杜蘅和杜若姐妹俩都插不上话,又不好私下里聊别的话题,正觉得无聊之际,忽然发现有三个女生依次向病房里探了探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为首的高个子女生笑道:“杜蘅,可找着你了,我们几个来看你了!”
“哎呀,是你们啊!”杜蘅立刻欢叫道,示意杜若扶她从床上坐起来。
艾秀和老妇人也停止了聊天,笑眯眯地看着这三个年轻姑娘。
直到这时,艾秀才注意到杜青山不在屋里,不由得低声问了杜若一句:“你爸呢?”
“可能是烟瘾犯了,出去抽烟了吧。”杜若说,把枕头拍拍松,靠着床头竖在姐姐的背后,扶她半躺半坐着说话。
杜蘅就笑着问她们:“你们几个是怎么找来的?我还担心你们找不到呢。”
“说的就是呢!这医院里的路怎么这么曲里拐弯的,好难找啊!也不知道是谁把路设计成这样的,真不明白他们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患者本来就生病了,再这么东绕西拐的,迷路了都有可能,还让不让人好好看病了?”为首的女生笑着抱怨。
杜蘅拍拍自己的床沿,说:“哎呀,都快点儿过来坐吧,我有一个星期没看见你们了,真想你们啊!”
另一个眼睛很大,样子很机灵的女生走过来笑道:“杜蘅啊,你确定你想的是我们,不是那个叫肖晏宁的家伙吗?”
杜蘅也“咯咯咯”地笑起来,揶揄道:“亲,你吃醋了吧?放心,我想谁也不耽误想你呀!”
杜若从没听见过姐姐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心里很诧异,却也很感兴趣。
可惜杜蘅却及时改变了话题,对母亲和妹妹招招手,说:“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妈妈和我妹妹杜若,这是我的三位室友——许笙歌,赵望舒和毕佳茵。”
三个女生乖乖地问了艾秀“阿姨好”,然后,六只眼睛同时停留在杜若的身上。
“哇——杜蘅,你和你妹妹是双胞胎吗?”个子最高的许笙歌忍不住这样说。
“我从前没跟你们说过吗?”杜蘅笑着反问,“我妹妹比我小五岁呢,我俩小时候其实不太像,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长大了之后就越来越像,可能这就叫‘血脉觉醒’吧。”
杜若正在细细回味“血脉觉醒”这四个字,却听那个叫赵望舒的女生说:“哎哟,杜蘅,你有这么一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妹妹,其实你根本就不用向咱们学院申请休学嘛,你不如干脆就让你妹妹替你去上课,再由我们几个在旁边打掩护,保证所有的老师和同学都不会怀疑这不是你。”
赵望舒说罢,得意地抿了抿嘴角,微微有点胖的圆脸上现出两个很深的酒窝儿。
杜若在一旁惴惴不安地听着,对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印象十分深刻。
“我妹和我真有那么像吗?”杜蘅笑问。
“当然啦,”毕佳茵眨着一双机灵的大眼睛,慢悠悠地说,“如果你俩把头发弄成同一个颜色,再穿上一样的衣服,我猜就算是肖晏宁来了,也不一定能分清楚谁是谁。”
提到肖晏宁,杜若的心里忽然没来由地微微一紧——他昨天临走前曾说过,今天下午下了课就会再来医院看杜蘅,到时候他真的会来吗?
杜若发现自己居然在隐隐地盼望着肖晏宁能来。
她悄悄看了杜蘅一眼,心里微微有点儿发慌。
艾秀见这几个年轻姑娘聊得兴高采烈,很自觉地收拾好装鸡汤用的砂锅和保温盒,笑着说要出去找找杜青山,早点儿回去准备晚饭,然后告辞离开了。杜若却留下来,坐在新租来的折叠床上,听着姐姐和她的三个室友聊天。
她还是平生第一次听四个女大学生坐在一起闲聊。她虽然插不上什么话,但越听越有趣味,越听越入神。
她们先从学校里的社团啊,同学啊聊起,然后聊最近参加了什么社交活动,读过哪些畅销书,这样一路聊下去,最后就聊到了各自的男朋友。
虽然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但杜若仍很认真地听着。
她听出了肖晏宁在N大学医学院里似乎很有名气,人缘也很不错。因为他比杜蘅她们高出一个年级,所以明年就要去N大学附属医院实习了。她还听她们说,最近从医学院的院办里传出了内部消息——肖晏宁很有希望能够“保研”。杜若虽然不大明白“保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听了几句之后,就觉得这仿佛是在说肖晏宁的学习成绩特别好。
既然肖晏宁比杜蘅高一个年级,那自然也应该比她大一岁,那他今年就是二十三岁吧,杜若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同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肖晏宁看上去那么稳重,完全没有张昊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她蓦地一惊,发现自己居然在下意识地把肖晏宁与张昊做比较。
不要再想张昊了,她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悄悄掐了一把,默默地告诫自己,姐姐病了,现在所想和所做的一切都要以护理姐姐为中心。
三个女生在病房里陪杜蘅闲聊了一个多小时,就起身告辞,要回学校去了。杜若听得出来,这些医科生的功课似乎都很忙,她们三个人回学校后,晚上还有三个小时的实验课要上。
“哎呀,我差点儿给忘了,”杜蘅笑着说,“你们回宿舍之后,帮我从我的书架里找几本书出来。”她用没打点滴的右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笔和一个小小的拍纸簿,垫在膝盖上草草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张纸,递给离她最近的许笙歌,“我就要这几本。”
“行,那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给你带过来。”许笙歌接过那张纸,折了一折,很仔细地夹进自己的手机外壳里。
见她们三个人就要走了,杜若暗自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谁执意要问杜蘅的病情。
“我看咱们还是把书交给肖学长带过来吧,那样比较快一些。”赵望舒说,向杜蘅小小地做了个鬼脸。
毕佳茵说:“不用吧,最快的办法是让杜蘅的妹妹跟我们一起回去一趟,我们找好书之后,交给她带回来就行了。”
听到这个主意,另外两个女生齐声赞同。
“也对哈,”杜蘅想了想说,“那你们就带我妹妹一起走吧,她总待在我这儿也怪闷的,就当是带她散散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