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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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包，杜若向姐姐的三位室友告辞，从229寝室走出来。
出宿舍楼的时候，宿管阿姨笑眯眯地冲她点点头，她也展颜一笑，望望传达室墙上的电子钟，刚好是下午四点半。
本来许笙歌她们三个要留她一起吃晚饭，可是她谢绝了。
“我姐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饭呢。”她这样说，心里其实有些打怵吃饭时还得跟她们交谈。好在她们三个也不很坚持。
“也好吧，”许笙歌说，“我们三个吃完晚饭，六点钟就有一堂实验课，大约得上三个小时，反正也没多少时间陪你说话。”
“是啊，小妹妹，”毕佳茵也笑道，“等过些天杜蘅出院回来了，我们宿舍一起出去吃个饭，好好庆祝一下，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啊。”
“对，我们下次再聚。你今天早点回去，省得叔叔阿姨和杜蘅担心你。”赵望舒也说了一句。
杜若沿着记忆中来时的那条路慢慢往回走，但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只好边走边努力回忆。
自从初中毕业后她就再没背过书包了。现在，走在幽静的校园林荫小路上，斜阳透过枝条间的空隙洒在脸上和身上，双肩书包一摇一晃地蹭着后背，呼吸之间满是木叶清香，她在心底隐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一路上，她不时遇到几个同样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的学生，大家似乎都往同一个方向走，应该是去食堂吃晚饭吧。
杜若忽然心生好奇，也随着人流一路走去，大约十分钟后，果然看见了一座食堂。
不同于校园里其他建筑物的素雅与古朴，学生食堂被打扮得十分花哨——外墙上贴满了各种店铺和餐饮的招贴画，附近的路边也竖起了好些花花绿绿的展示板，学生们陆续走进食堂，有单独一个人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男生和女生手牵手，一看就是情侣的。
杜若很想进去参观一下大学生都吃些什么，但终究担心被姐姐的三个室友看到，逡巡良久，到底也没迈出那一步。
准备离开食堂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迷路了。她想随便找个人问问路，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开不了口，仿佛一开口就会被别人认出自己是闯入校园的另类。
她大致辨别了一下方向，沿着一条自己认为可能正确的小路走了下去。
N大学的校园很大，布局相当稀疏，她走了差不多一刻钟光景，才看见路边不远处有一座四层青砖楼，楼门口钉了一块黄铜牌子，上面写着“第五教学楼”。
现在是晚饭时间，楼门虽然敞开着，但并没有人进出。杜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背着书包走进门，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楼道举架很高，越发显得空荡荡的。静悄悄的门厅里并排摆着两台很旧的饮水机，旁边墙上有一扇窄窄的小门，黄铜门牌上写着“教学服务组”。那扇门虚掩着，杜若向门缝里悄悄望了一眼，只见屋里堆着一些笤帚、拖布、水桶之类的清扫用具。
没有人出来拦住她。
她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来到二楼，在走廊上向另一边走。走廊两侧都是教室，门大都虚掩着，有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
杜若挑了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走进去，在靠窗那排的最后一个座位上坐下，把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塞进桌肚里。她向四周扫视了一圈儿，只见室内被打扫得十分干净，墙上白白的，完全不像小学或初中的教室那样画着黑板报，还贴着左一条右一条的励志名言。
这样一个环境让她的心里忽然之间觉得很安宁。她感觉自己累了，很想就这样静静地待一会儿，整理一下这一两天来纷乱的心绪。
她打开书包，在七八本书中挑了一本最小最薄的，放到桌面上。
这个书包是杜蘅上课时背的，书包盖的内侧嵌了一面鸡蛋大的小圆镜子，几个带拉链的小格子里还装了零星几样个人用品。杜若已经至少有十年没翻过姐姐的书包了，此刻竟然饶有兴致地逐一翻看起来。书包里有一包湿纸巾，一个很小巧的指甲剪，一根扎头发用的黑色橡皮筋，一把半透明的海马形牛角梳子，还有两块德芙黑巧克力，因为天气热，已经有些变形了。
杜若对着书包盖内侧那面小镜子仔细审视自己，从那包湿纸巾里抽出一张，把脸仔细擦干净，然后拿起梳子把头发也梳顺，再用那根黑色橡皮筋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辫。
她伸出双手，因为在美甲店当学员，十个指甲都留到差不多三厘米长，甲面上的图案还是阿萌前几天给她画上去的“玉台金盏”，只是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剥落了。幸好她们用的指甲油都是可撕拉的，她花了几分钟才把残留的图案逐一揭掉，然后拿起指甲剪，把每个指甲都剪短到普通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翻开拿出的那本书。那是一本《海上花列传》上册，作者名叫韩子云，她努力想了想，确定自己从没听说过。
然而，她只看了几页，头就大了。天哪，这明明是中国人写的旧中国故事，可她为什么每句对话都看不懂？不仅是看不懂，而且根本就读不成一句话嘛！
她又向后翻翻插图，就彻底放弃了，再次打开书包，挑出一本最大最厚的书。
这是一本《病理学》，书皮的一角写着杜蘅的名字，书页上的一些句子下面划了重点，纸边上偶尔还补充了几行笔记，看起来应该是杜蘅上课用的教科书。
杜若翻了翻目录，大致看出了书里的内容。当她看到“第五章——肿瘤”、“第八章——呼吸系统疾病”等字样时，就决定要好好看看这本书。
吃过晚饭的学生们陆续回来了，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大家都安静地做自己的功课，没有人说话，偶尔走动的脚步声也是轻轻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坐在开关附近的同学揿亮了天花板上垂下的几组日光灯。
在明亮的灯光下，杜若默默地读着面前的《病理学》，虽然遇到太多读不懂的地方，但她还是努力地坚持读下去，因为她很想弄明白姐姐杜蘅得的到底是怎样一种病。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回过头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杜若诧异地抬起头，只见他伸手推推眼镜，礼貌地点点头，指着手中书上的一处，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同学，麻烦你帮我看一下，这个字母的上标是开口向左，还是向右？”
杜若一点儿也不近视，她欠身凑近细看，说道：“向左吧。”说罢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太高了些，惹得教室里好几个人扭头看向她。
她有点脸红地一笑。
那男生看一眼她桌面上的书，仍然用极轻的声音问道：“你是医学院的？”
杜若脸红了，心里窘得要命，很想说实话，但又觉得解释起来既没必要，场合也不对，最后只好勉强点头，却终究忍不住好奇，也学着那男生的语气，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那书上是什么外语啊？”
“希伯来语。”那男生轻声说，然后微微一笑，做了个表示感谢的手势，转回身去继续看书。
终于，杜若囫囵吞枣地看完了想看的那两章内容，合上书，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时间肯定已经很晚。她默默地把那本《病理学》塞回书包，把书包提在手里，然后站起身，很小心地不把桌椅碰出响声，轻轻离开座位，走出了教室。
她沿着第五教学楼前面的小路走下去，终于看到了学校的围墙。又沿着围墙继续走，她知道自己肯定绕了不少弯路，但最后终于找到了来时的校门。
相比于校园里的静谧，N大学校门外的街上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白天完全看不到的各种风味小吃摊子和杂货摊子都沿路摆开，一眼望不到尽头，生意似乎比杜若熟悉的火车站前的步行商业街还要红火。
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就买了一张鸡蛋灌饼和一个肉夹馍，站在公共汽车站的候车亭里吃，边吃边想，肖晏宁这时候应该已经离开杜蘅的病房了吧，即使他不想走，杜蘅也会催着他早些离开吧，不知道杜蘅会不会告诉他自己的手术安排在后天。
杜若长长地叹了口气，想起刚刚在那本《病理学》上看得半懂不懂的一切，越发觉得姐姐得的这个病万分凶险。手术能否彻底切除病灶就是要闯的第一个大关，更何况手术后还要进行的化疗，副作用也很大，病人会出现恶心、呕吐、脱发等等症状，而姐姐的身子看上去那么弱，能撑住吗？还有脱发，脱发啊，一向爱惜羽毛的她，能接受吗？
一口肉夹馍在杜若的嘴里含了半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她的眼前浮现出杜蘅那一头又长又直的浓密黑发。如果有一天，它们在化疗之后一把一把地掉下来，杜蘅还会愿意再和肖晏宁见面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姐姐做些什么，可是，她至少也该为姐姐再做些什么。
她等的那路车来了，她却看着它开走了。
她就站在原地想啊想，手里捧着已经凉透了的，各被啃了几口的鸡蛋灌饼和肉夹馍。
终于，她想好了，跳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