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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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钟刚过，杜青山夫妇准时醒了。
青山面点铺的日常收入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卖早点，这许多年来，他俩早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
杜若这一夜本来就没怎么睡踏实，父母一醒，她也跟着醒了，沙哑着嗓子问：“爸，妈，你俩醒得这么早干什么呀？”
“唉，就是睡不着了。”艾秀叹息着说，“这要是在家里呀，这会儿我和你爸就都忙活店里的事儿呢——烙饼的面头一天晚上就和好了，放一宿之后烙的饼才劲道；馒头、花卷和包子的面得现发现蒸才香；还有包子馅，也得现剁现拌的才好吃。现在住在这儿，唉，其实也没啥事儿可干。”
杜青山听妻子越说越难过，清清嗓子说道：“她妈，要不咱们再躺一会儿就起来吧，出去四处转转，我看这周围挺热闹，咱们找人打听一下，问问附近有没有早市，要是有，就去买一只土鸡回来炖上，给阿蘅补补身体。”
“行。”艾秀点点头，问杜若，“阿若，你也一起去吧？咱们仨顺便在街上吃个早点。”
杜若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机一看，还不到三点半，就说：“我就不去了吧。我昨天听我姐说，医院七点钟开早饭，我再躺一会儿，等到六点多钟就去医院，陪我姐一块儿吃早饭。”
艾秀见了，问了一句：“你手机不是丢了吗，买新的啦？”
“不是，美甲店的表姨给我的。”杜若不想多解释，就很简单地说，“她说我在店里当学徒挣的少，额外补给我一个手机。”
“这样啊，表姨对你还挺好的。”艾秀说，“那今天上午你就在医院里陪着你姐，我和你爸一会儿去早市买土鸡，等买回来了，你爸炖鸡，我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洗，中午再带着炖好的鸡汤去医院找你们。”
杜若走进胸外科病房的时候，发现杜蘅不在床上，邻床的夜班护工也不在，只有那个老妇人衰弱地平躺着，两只眼睛在皱纹堆垒的脸上一眨一眨的，出神地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奶奶早上好。”杜若不想给父母和姐姐丢脸，像个小女孩似的乖乖地和老太太打招呼，“请问您知道我姐去哪儿了吗？”
老妇人回过神来，眯缝着双眼端详了杜若片刻，勉强笑了一下，絮絮地低声说：“哟，你们姐妹俩长得可真像啊，要不是一个黑头发，一个染了花头发，我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杜若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和杜蘅的差不多一样长，只是前些日子被张昊焗成了栗子皮色，还挑染了几绺麦秸黄。
张昊吗？她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有好久没想起过他了。
她甩甩头发，把这个念头抛诸脑后，继续笑眯眯地问：“奶奶，你有没有看见我姐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呀？”
“噢，你说你姐什么时候出去的呀，”老妇人转头看了一眼杜蘅的空床，努力想了想才说，“好像……好像我早晨刚睡醒的时候她就不在屋里了吧……”
那位夜班护工刚巧端着洗干净的脸盆和牙具走进来，听到杜若这样问，就笑着对她说：“姑娘，你姐天一亮就出去啦，走了有将近一个小时了吧。她没说去哪儿，我还以为她去医院食堂吃早饭了呢。”
杜若向老太太和护工道谢之后，拨了杜蘅的手机号码。
几秒钟后，杜蘅的床头柜里传出闷闷的响铃声。
杜若没了法子，只好走出病房，站在住院处的大门口，越想心里就越发慌，——姐姐病得那样重，她会去哪儿呢？她一向诸事顺遂，忽然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会不会想不开呢？如果过一会儿还找不到她，要不要打电话告诉父母呢？……
她的脑海里难以抑制地冒出一连串不好的想法，站在原地四处观望，哪里也不见杜蘅的影子，虽然担心得不行，但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好。
不管怎么样，也得先找到姐姐，她这样对自己说，强迫自己迈开步子，向医院大门外走去。
所幸的是，刚一出医院大门，她就看到了杜蘅。
没错，那就是杜蘅，坐在医院大门对面的一个路边早餐摊的矮凳子上，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半根炸得金黄金黄的油条，右手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豆浆。
杜若立刻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扑通”一声放下了。
靠在马路边一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她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杜蘅。她本该在来医院的路上就看见姐姐的，只是她完全没料到姐姐会在这种地方。
杜蘅没看见妹妹。她嘴里嚼着油条，眼睛却盯着面前的马路看。这时候刚过七点钟，正是N市一天里交通早高峰的时刻，马路上缓缓流淌着一条由各式各样的汽车汇成的河流，摩托车和电瓶车就像一条条游鱼，在车流中灵活地往来穿梭。人行道上，穿校服的学生和一身正装的上班族步履匆匆。杜蘅就那样痴痴地看着，她眼中的神情让杜若想到的第一个词竟然是“贪婪”。
真的，她觉得那种眼神只能用贪婪来形容。
杜若从来都不知道，一向温柔平和如杜蘅这样的人，眼里居然也能流露出这种仿佛要把一切都吸入眼底的神情，就像她也从未想过，这位未来的医生姐姐有朝一日居然也会坐在弥漫着汽车尾气的路边摊上，津津有味地啃着在垃圾食品里名列前茅的油条，用千万个陌生人用过的、不知道洗没洗干净、消没消过毒的粗瓷碗喝豆浆。
杜若靠在树干上，用诧异且敬畏的目光傻傻地看着马路对面的姐姐，不知道接下来她应该做什么。
正在这时，杜蘅终于看到了妹妹，隔着马路向她招手，尽力喊道：“阿若！过来啊！当心车！”
杜若小心地穿过马路上的车流，坐到姐姐旁边，再次惊讶地发现杜蘅的餐桌上居然还放着一只装在食品袋里的煎饼果子。这也是杜蘅嫌不卫生，从小就一口也不肯吃的食物之一。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咱爸咱妈呢？”杜蘅问，脸上的微笑一如平常。
杜若就简单说了父母的去向，下意识地瞥一眼桌上的煎饼果子，问：“姐，你怎么买这么多吃的啊？”
“我猜你肯定没吃早饭就来找我，这个是给你带的。”杜蘅指指桌上的煎饼果子，把最后一截儿油条塞进嘴里，从桌子上抽一张薄薄的纸巾，抹了抹嘴角。
杜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一笑，拿起煎饼果子，小心地接着袋子吃起来，偶然一抬眼，见杜蘅正盯着她手里的煎饼果子看，不由笑道：“你要想吃就再买一个呀。”
“我吃不下一个了，”杜蘅摇摇头，“其实我就想吃几口，尝尝味道。”
“那你干嘛不早说？”杜若说着，把自己啃过的煎饼果子递给姐姐。
杜蘅居然没有嫌弃，但果然只吃了几口就又还给了妹妹。
杜若边吃边问：“姐，你咋不吃医院的营养早餐啦？”
杜蘅没有回答，却眼神复杂地看了妹妹一眼，问：“你刚才去病房找过我了？”
“是啊，你邻床的护工说你天刚亮就出去了。”杜若边吃边说。
杜蘅笑问：“那你是不是害怕了，以为我去自杀了什么的？”
一下子被姐姐说中了心事，杜若的脸“唰”地红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姐，你怎么净瞎说。”
“放心吧，我不会那样的，”杜蘅向大街上一挥手，“我就是想到外面再看一看，好好体会一下。毕竟，过几天我就要做手术了。”她又喝了一口豆浆，把剩下的少半碗推给妹妹，“阿若，说真的，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我是学医的，医生都不瞒着我，父母和你就更别想瞒住我了。”
杜若看着姐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默默地啃着温热的煎饼果子，间或端起碗喝一口已经快凉了的豆浆。
早晨查房的时候，主治医生告诉杜蘅，她的手术安排在后天，又向她交代了一些术前准备和注意事项。
杜蘅只微笑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杜若在邻床护工的指点下，给自己也租来了一张折叠床，她刚把租来的床在病房的墙边立好，护士就推着小车给杜蘅输液来了。
“今天要输几瓶？”杜蘅问。
“四瓶。”护士说，默默心算了一下，“一共一千二百五十毫升。”
“噢，那又得一直点到下午。”杜蘅笑着说。
“是啊，慢点儿输，心脏负担轻。”护士应道。
杜蘅笑着称是，可杜若总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儿恍惚。
“姐，你累了吗？”她问。
“还行。”杜蘅模棱两可地说，看着输液器里的药水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来。
不久，邻床的老妇人被护工用轮椅推着去做检查了。
杜若犹豫了片刻，拖过一把折叠椅，坐到杜蘅的床头边，低着头说：“姐，我想跟你说说我的事，你要听吗？”
杜蘅点点头，把身子往妹妹旁边挪了挪。
于是，杜若就把自己来N市之后经历的所有事都原原本本地向姐姐讲了一遍。
杜蘅很认真地听着，待到她终于说完，难以置信地问：“阿若，那个张昊不过也才二十岁，真的就跟一个比他大那么多的女人跑路了？还有，你真的砸了咱们五姨店里的橱窗玻璃吗？”
“噢，咱们应该跟她叫五姨啊，”杜若搔了搔后脑勺儿，有点儿脸红地笑道，“我一直也没怎么搞清楚。”
“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杜蘅用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敲了一下妹妹的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阿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觉得其实我自己不是最惨的，你活得比我还惨，对吗？”
杜若呆了一呆，随即红着脸，很坦诚地说：“你别瞎说，姐，这些话总憋在心里怪难受的，我又不好对别人说，就是想跟你倾诉一下，你该不会告诉咱妈吧？”
“放心，当然不会，姐给你保密。”杜蘅拍拍妹妹的手背，脸上不再有那种恍恍惚惚的表情，却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