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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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住院处大门，杜若第一眼就看见了姐姐。
杜蘅正站在电梯旁边的楼梯间里，对她面前的男生说着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杜若根本听不到。她的眼睛也没在看那男生，只一味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男生倒是很专注地看着杜蘅，个子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身材略显清瘦，穿着很干净的白色T恤衫和有破洞的宵蓝色牛仔裤。待到杜蘅说完，他也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伸手摸了摸杜蘅的头发。
杜若站在住院处大门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俩的侧影。她看不出他俩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本能地感觉到他俩正在谈论一件很重要的事。
良久，杜蘅和那个男生仿佛也感受到了杜若的注视，几乎同时向她扭过头来。
一看到杜若，杜蘅原本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男生看到杜若，先是一愣，随即也了然地笑了，很自然地牵起杜蘅的手，从楼梯间里走出来。
“姐。”杜若迎着他俩跑上前去，却怎么也忍不住偷眼打量杜蘅，只见姐姐虽然穿着医院里的浅粉色病号服，但脸上和身上都没比她记忆中的有什么太明显的变化，只是苍白清瘦了些，右手背上贴了两条窄窄的白胶布，显然刚打完点滴。
接着，杜若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男生，只见他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肤色微黑，鼻梁很挺，上面架着一副近视眼镜，镜框是有暗花的玳瑁色，镜片很厚，把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但看上去亮晶晶的。
待到杜若来到他俩面前，杜蘅刚要开口，那男生却抢先说道：“你是杜若吧？我叫肖晏宁，是你姐的男朋友。”
杜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眼圈儿却渐渐红了。
杜若看着姐姐的样子，不明就里，只得笑着对肖晏宁点点头，爽快地叫了一声：“肖大哥。”
肖晏宁温和地笑道：“你来了真是太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多陪你姐聊聊天，省得她一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
没等杜若答言，杜蘅就甩脱肖晏宁的手，嗔怪地顶了他一句：“谁胡思乱想了？”
杜若不禁微微一怔——在她的印象中，杜蘅为人一向温柔乖巧，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姐姐用这种语气对人说话。
肖晏宁却似听惯了一般，也不反驳，只呵呵一笑，转而问杜若：“叔叔阿姨去哪儿了？”
杜若疑惑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肖晏宁口中的“叔叔阿姨”是指她和杜蘅的父母，就向住院处大门外一指：“他们在路边的椅子上坐着呢。”
杜蘅推推肖晏宁的胳膊，催促道：“哎呀，你赶紧回学校吧，要是回去晚了，楼门就锁了，你一敲门，就又得挨宿管大爷的骂。”
“不会的。”肖晏宁温和地笑笑，又牵起杜蘅的手。
杜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里却在想，不知道他指的是不会回去晚，还是敲门不会挨骂。
好在杜蘅也不深究，只是摇晃着他的胳膊：“哎呀，你快走吧，出门的时候顺便把我爸妈叫进来。”
“好吧。”肖晏宁点点头，“那我明天下午再来看你。”
“明天你就别来了吧，你下午不是还有两节病理课吗？”杜蘅责怪道，“不要翘课嘛。”
“我怎么敢翘课呀，”肖晏宁做个鬼脸儿，苦笑道，“那老先生每堂课前都点名，要是捉住我翘课了，下次还不得当场把我制成标本，装进瓶子里？”
杜若一怔，马马虎虎刚弄懂这句话的意思，咧开嘴也想跟着笑，却见肖晏宁已经收敛起笑容，正色说道：“来是一定要来的，但可能会晚一点儿，我得下了课再来。”说罢，放开杜蘅的手，又向杜若点点头，就转身出门去了。
杜若看着肖晏宁离去的背影，扯扯杜蘅的衣袖，有点儿夸张地说：“姐，你的男朋友很不错啊。是你的同学吗？”
“他跟我一个系的，比我高一届。”杜蘅貌似漫不经心地应着，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唉，他看起来真有那么好吗？”。
“嗯，挺好的呀。”杜若看着姐姐的脸色，心里一惊，胡乱答应了一句，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指指旁边的小卖部，“哎呀，我差点儿忘了，咱爸还让我买几个面包呢。”
“那就快去买吧，过一会儿人家该下班了。”杜蘅平静地说，还伸手轻轻推了妹妹一下。
杜若正在买面包的时候，杜青山夫妇从门外进来了。
艾秀一见大女儿站在门厅里，就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担心地埋怨：“阿蘅啊，你怎么从病房里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吧，这儿有风，千万别着凉了。”
“没事儿，妈，”杜蘅一笑，“今天这么暖和，哪儿就能着凉了？再说，我都躺一天了，骨头都酸了，起来活动活动，感觉还挺好的。”
“对，对，是得适当起来活动活动。”杜青山在一旁附和着大女儿。
这时，杜若抱着四袋面包走过来，问父亲：“还用买点儿喝的不？”
“不用，”杜青山说，“你姐病房里有瓶装水，还有饮料。”
一家四口一边说话，一边向杜蘅的病房走去。
杜蘅住在胸外科病房19床，病室是双人间，20床上住的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半个月前做了手术，家属给请了两位护工日夜轮流陪护。
看见杜家四口人进屋，老妇人躺在床上虚弱地笑道：“哟，你们家这两个女儿长得可真像啊。”
那位夜班护工对杜蘅和杜若轮流端详了片刻，也笑着说：“可真的，这一看就是姊妹俩。”
杜家四口人都礼貌地笑了笑，与那老妇人寒暄几句，各自找地方坐下。
杜若一眼看到邻床的墙边立着一张折叠床，就悄声问母亲：“妈，我今天晚上不跟你们回去了，就在病房里陪我姐，行不？”
艾秀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杜蘅听见她们的对话，就说：“算了吧，阿若，一会儿你还是跟咱爸妈一起回住处，我自己一个人能行。”不等杜若反驳，她就指指墙边的那张折叠床，“你看，陪护得先去租一张折叠床，现在人家都下班了，你没有床，睡哪儿呀？”
“我跟你挤一张床。”杜若这样说本是开玩笑，说过之后，却悲从中来，眼圈儿渐渐红了，
“那可不行。”杜青山插进来说，“这床这么窄，你俩挤着睡，谁都睡不好。你还当是小时候呢。”
杜若一抬头，看见父母和姐姐都红了眼眶，忙改了口：“爸，我乱说的，你怎么就当真了。我明天一早就去租一张折叠床。”说罢，把手里的面包分给父母和姐姐一人一只，然后撕开自己那只面包的包装袋，狠狠咬了一口。
杜蘅把妹妹分给她的那只面包递给父亲：“爸，这个也给你吃吧。我吃过晚饭了，”
“你吃过晚饭啦？”杜若问。
“是啊，我五点钟的时候吃了医院食堂送来的营养配餐。”杜蘅说。
“好吃吗？”杜若为了缓和气氛，没话找话。
没等杜蘅回答，艾秀就撇撇嘴，有点儿不屑地说：“啥营养配餐哟，那肉包子里的馅儿就那么一小坨儿，看着还没有咱家店里包的好吃呢。”
“人家是‘营养配餐’，又不是‘好吃配餐’。”杜青山慢条斯理地说，“不过，阿蘅啊，赶明儿还真可以让爸妈把饭做好了，送过来给你吃。”
“不用那么费事儿吧，”杜蘅一笑，递给父母和妹妹每人一瓶矿泉水，“医院食堂也挺好的，跟我们学校食堂做的饭菜都差不多。再说了，你们也不能总待在这儿啊，过两天就回去吧，家里的店不能总关着，时间长了顾客就流失了。我这儿有阿若得空儿过来看看就行。”
杜若拧开瓶盖喝一口水，说：“姐，我以后每天都来陪你，美甲店那边先不去了。”
杜蘅看了妹妹一眼，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
杜青山夫妇在医院附近租的那间屋子比杜若的租屋还小，条件也不好，是由一套三室一厅的住房改成四间分别出租的，他们租到的那一间窗子朝西，只有八九平米大。卫生间和厨房都是四家共用的。那卫生间还好，到底要轮流使用；厨房就惨了，一到做饭的时候，四家人都在里面忙活，挤得简直转不开身。
那小屋里当然只摆得下一张双人床。他们三个人只有横过来才能睡下。杜青山个子高，小腿整个儿都悬在床外，只好用一把椅子帮衬在床边垫脚。杜若的双脚也耷拉在床沿下，但也只能将就了，因为屋里已经找不出第二把椅子。
杜若在家时，从记事起就一直跟姐姐同住一室，自己都说不清有多少年没和父母这样睡在一张床上了。这一两天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又换了睡觉的地方，她很久都没有睡着。
杜青山夫妇这一天折腾得太累了，再加上有早睡的习惯，倒是很快就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
杜若平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父母粗重的呼吸声和断断续续的梦呓。父亲好像在睡梦中一直与什么人争吵，不时地大声嚷嚷一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母亲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偶尔就哆嗦几下，还轻轻抽着鼻子，有那么一两回，杜若觉得她一定是在睡梦中嘤嘤哭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