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5 ...
-
杜青山有两个女儿,虽然相差五岁,但长大之后的模样却如同一对双胞胎,用他自己的话说,就像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两块月饼。
他没读过多少书,初中一毕业就在饭店里当小工,二十岁开始学做面点,渐渐成了一位手艺不错的面点师傅,而立之年娶了一位同行前辈的女儿,两口子在D市经营了一家“青山面点铺”。那铺子门脸很小,就是用杜青山家在老城区的住宅改建而成的,他和他媳妇艾秀既是老板和老板娘,又是店里仅有的两名员工。
杜青山常说,这人啊,只要有一技之长,并且能吃得辛苦,就不愁生活没着落。
没错,他和艾秀两个人就很好地诠释了这句话。
他们两口子都老实巴交,不甚擅长交际,只靠做面点这一项手艺,守着一个青山面点铺,虽然每天都起早贪黑,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美满。
其实,杜青山最拿手的面点是月饼。“青山月饼”在D市也算一款小有名气的点心,临近中秋每每需要早起排长队才买得到。
可惜的是,月饼每年只在中秋节前一个月内销路很好,其余的时候几乎无人问津。店里平日做的多是一些槽子糕、萨其玛、核桃酥、糖麻花之类的普通中式糕点,主顾基本上也都是附近的居民。
当然啦,夫妻俩每天还做些包子、馒头、花卷、烙饼之类的主食。这些家常面食虽然利润微薄,但起到了稳定客源的作用。只是这么一来,这两个人每天都要从早忙到晚,几乎就没有什么闲下来的时候。
杜青山三十一岁那年,艾秀生下了大女儿杜蘅,五年后,又生下了小女儿杜若。
连着生下两个女儿,艾秀觉得在公婆家里很没有面子,打算过一两年再生一胎试试。
杜青山却乐得合不拢嘴,总是当着父母亲朋的面说:“闺女好啊,我就喜欢闺女。闺女是爹妈的贴心小棉袄,咱家有两件呢,我和孩子她妈一人一件。”
背地里他也开导艾秀:“你可别傻了——家里要是养两个儿子,别的不说,单说买房子娶媳妇这一项,咱俩就算卖一辈子馒头,累死累活也凑不够!闺女多好啊,咱俩只要教导她们姐妹俩都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好大学,就不愁找不着像样的工作;咱家闺女长得也不难看,更不愁找不着好婆家。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咱俩就是普通老百姓,又不是皇上等着传位。养儿子说白了也就图个虚名,还是养闺女更实在,更划算。”
艾秀听杜青山说得在理,也就断了再生一个儿子的念想。
就这样,杜家姐妹俩在整天忙忙碌碌的父母教导下,在酵母和油酥的香味熏陶中渐渐长大了。
杜青山当初的愿望在大女儿杜蘅身上几乎分毫不差地实现了。
杜蘅温柔沉静,喜好读书,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高中毕业那年以很高的分数考上了N大学医学院,无论何时被提起,都是杜青山夫妇的骄傲。
但在小女儿杜若身上,杜青山当初的愿望却出现了反转,基本上落了空。
杜若虽然长得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但脾气禀性却与杜蘅截然不同。她从小就活泼顽皮,进入青春期后更是叛逆得一塌糊涂,学习成绩一直非常一般,仅有的一技之长居然是跆拳道,虽然也挺能坚持,考上了黑带一段,但吃亏在她是个女孩子,无论是当教练还是当陪练,机会都比男孩子少很多。每次提到小女儿,杜青山夫妇都非常忧心。
杜若与父母的关系也从来不像杜蘅那么亲密,最近几年更是少有坐下来和父母好好谈谈心的时候。在杜若的印象中,因为卖面点,杜家的青山面食铺整个门脸全是玻璃橱窗,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看上去很像她小时候玩过的一种DIY玻璃小房子。整天在店铺里忙忙碌碌的父母总是穿戴得白白净净,从头到脚收拾得清清爽爽,就像小玻璃房子里两个上足了发条的白色塑料小人儿。
然而这一次,当杜若按照表姨老板写在信封上的地址找到N市中心医院住院处,只对父母远远地一瞥,她就知道家里一定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因为,她发现父母的颜色彻底改变了。
夜色中,杜青山夫妇并排坐在住院处门前路边的一条长椅上,长椅固定在路边的灯杆下,灯杆很高,顶端吊着两盏水银灯。惨淡的灯光照在两人的烟蓝色半袖衫和藏青色长裤上,好像落上了一层灰,看上去有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如果不是那些衣服的款式过于陈旧,杜若几乎要以为那是父母故意穿出来的情侣套装。衣服那暗淡的颜色把两人的脸色衬托得更加灰败,两人都像被霜打了似的耷拉着头,就那么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并肩而坐,像两尊被丢弃在长椅上的破旧雕像。
杜若惴惴地走上前,不安地低声唤道:“爸,妈,我来了。”。
杜青山和艾秀同时抬起头,杜若再一次惊觉父母脸上的神色竟然如此凄苦,如此憔悴不堪。
“阿若呀——”艾秀伸手拉住小女儿,眼泪直直地流下来。
杜若瞬间不知所措。
杜青山扯扯媳妇的胳膊,低声责备:“哎呀,你看你哭啥呀,别吓着孩子,”边说边往一旁挪了挪身子,伸手拍拍空出来的一小块椅子面,“来,闺女,走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杜若完全被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举动惊呆了。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她小学毕业以后,父母就再没这样温柔地对待过她,就像对待一个很小的孩子一样。
她很不自在地在父母之间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连椅子背都不曾靠,半晌,才毛手毛脚地从牛仔裤的口袋里抽出那只厚厚的花信封,交到母亲手里,很突兀地说:“妈,美甲店那表姨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我姐有病住院了,真的吗?啥病?”
艾秀接过信封,摸摸里面是钱,没心思打开细数,只往杜青山的腿上一撂,就继续拉着小女儿的手,抽泣着说:“人家医生说……你姐她……肺子里长了两个瘤。”
啥?肺子里长瘤?那不就是……癌吗?
杜若浑身一震,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脑浆在那一瞬间如同凝固了一般,形不成任何想法。她只感觉到心脏在“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几乎马上就要从胸膛里挣脱出来,浑身的血液都在“哗啦哗啦”地汹涌奔流,整个身体都被冲刷得麻木了,每一个细胞里的每一段基因都在竭尽全力地告诉她,杜蘅是她唯一的亲姐姐。
夜凉如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正在渐渐消失,溶解在浓浓的夜色中。
母亲的脸在她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杜若只能看见她的嘴巴像金鱼似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似乎在述说着姐姐如何生了病,起初如何只以为是一般的感冒发烧,接着如何住进了N大学的校医院,这么治,那么治,病情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然后又如何转到了N市中心医院,最终被确诊是肺内肿瘤……
杜若怔怔地听着,两只耳朵就像出租车里的旧收音机,怎么也调不准频率,充满了“沙沙沙”的杂音和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肿瘤……
病灶……
咳血……
她不知道自己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
少得可怜的一点儿知识和经验在她几乎凝固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乱扑腾着,忽然,一个词挣扎着脱颖而出。
“良性的!”她忽然大声说,“妈,你先别哭,肿瘤也有可能是良性的呀!如果是良性的,只要切除了就没事了!”
艾秀听了,却直接扑在杜若的身上,哭得更厉害了。
杜青山坐在一旁,也忍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把一只手放在杜若的肩膀上拍了拍,哑着嗓子说:“好孩子,人家医生今天下午都把你姐的治疗方案跟我和你妈说过了,初步诊断不像是良性的,让我们做好思想准备,接下来需要尽快做手术,等病理结果出来了,才能最终确诊。”
听到“手术”两个字,杜若像被刀子扎到了一样,“嚯”地站起身,问:“我姐什么时候做手术?”。
“据说给排在了大后天,人家医生说了,这几天还得给你姐做一些术前准备。”艾秀拉住女儿重新坐下。
“那我姐现在在哪儿呢?我先去看看她。”杜若又站起身。
“等会儿,别着急。”艾秀拉住女儿的手,“你姐的一个同学来看她了,正在病房里陪她说话呢。让他俩说会儿话吧,咱们仨在外面等会儿再进去。”
“噢。”杜若又坐回到父母之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变得和他们同样疲惫。
艾秀絮絮地对女儿说:“阿若呀,我和你爸在这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从这儿走过去,十分钟就能到。你姐治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咱们来来回回的,少不得有个落脚的地方,租房子总比住旅馆省钱省心些。那房子就是专门租给患者家属住的,里面能洗衣服,还能自己做饭,这样咱们以后给你姐洗洗涮涮,弄点儿吃的喝的也方便些。阿若呀,天都这么黑了,你今儿晚上就别回去了,跟爸妈挤挤,凑合住一宿吧。”
“行。”杜若点点头。
艾秀想了想,问:“那你姨的美甲店里明天你也先不去上班了吧,要不要现在跟你姨说一声?”
杜若一怔之下,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美甲店、表姨还有张昊在她心里仿佛早已成了上辈子的事。
“不用,我今天下午已经跟她说过了。”杜若低声说,。
杜青山插进来问了一句:“阿若,你晚上吃饭没?”
杜若又是一怔,事实上,她已经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儿了,现在回想起来,她今天不单没吃晚饭,连早饭和午饭也没吃。
她此刻一点儿胃口也没有,迟疑了一下才说:“还没呢。”
“那我去买几个面包,”杜青山站起身,“我和你妈也没吃呢。咱们就随便垫补一口吧。”
杜若拉住父亲的衣袖,说:“爸,我去吧。”
“也行,”杜青山说,指指住院处的大门,“你进门往左拐,那儿就有个小卖部,他们家东西贵,你买几个面包就行。”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张钱。
杜若没接,说:“不用,爸,我有呢。”站起身向住院处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