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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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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儿一点儿暗下来了,走廊里渐渐有了人声。
租客们下班回来了,在杂沓的脚步声、开门关门声、小孩子的跑动声和叫嚷声中,夹杂着偶尔的寒暄数语,以及做晚饭的洗菜流水声,锅铲在铁锅里的敲敲打打声……
杜若仰面躺在床上,四肢摊开,一动也不动。
上午从美甲店回来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早就不生气了,随着那股无名怒火渐渐消退,一股淡淡的愧疚之情慢慢爬上她的心头——没错儿,想想人家老板不过白问了她一句,说不定还是隔壁发廊里的人托她问的呢,真不算是故意招惹她,当时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脑袋瓜子一热,居然砸碎了人家的店面玻璃……
唉,不想了,想也没用。
张昊那个大渣男要是单与她分手倒也不打紧,现在他大张旗鼓地与隔壁的老板娘一起跑路了,再加上她今天上午这么一闹腾,美甲店和发廊里肯定人尽皆知了,她还怎么有脸再回去做学徒?
可是,如果不去做学徒了,接下来她该怎么办呢?
在美甲店做学徒虽然薪水很少,但店里每天都提供免费的午饭和晚饭,虽然不太好吃,但吃饱还是没问题的。现在可倒好,一日三餐都得自己解决了。
楼道里别家炒菜的油烟从门缝里钻进来,香香的,辣辣的,有点儿呛得慌,杜若感觉自己的胃不安分地抽动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从早晨起就没吃过任何东西,连水都没喝过一口。
现在无论如何都得吃晚饭了,因为晚上还要去花郎跆拳道馆当陪练。当陪练可是纯体力活儿,不吃饭就去跟别人实战,如果体力不支,可能会受伤,也可能直接晕倒。
可是,她不仅没储备米面油之类的做饭原料,甚至连锅碗瓢盆和液化气灶之类的做饭家什都没有。她的租屋里现在只有一只电热水壶和一包方便面,唯一能做出来的就是一碗泡面。
更糟糕的是,房租还有两个月就到期了。刘紫玉早就搬走,不知去向了,现在张昊也不辞而别了,她一时真找不到下一个合租的人,手里的余钱又根本不够交下一个半年的租金。
当然,她在跆拳道馆打工也能赚到一些收入,但要想养活自己却还远远不够。
实在不行就只能先回家,在家里待到九月份,再来N市职业技术学院学做面点了,她有些气馁地想,那样当然又会被父母唠叨,说不定还会被姐姐笑话,肯定再也没有面子可言了。
可是,如果不回家,她还能想出什么办法呢?
她向左侧翻了个身,压住不安分的胃,一筹莫展。
隔壁那两口子在饭桌上就吵起来了,把碗筷摔得啪啪响,用家乡话互相谩骂。
那些家乡话又快又难懂,杜若根本没听明白他俩为什么吵架。
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她强行忍住去敲隔壁门的想法。她饿得很想去跟那夫妇俩说一声:“你俩要是不想吃了,就让给我吃吧。”
“笃、笃笃……”
在激烈而莫名的争吵声中,杜若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谁?”
她打了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觉得微微有点儿头晕。
她刚来N市不到一年,还没交到几个朋友,平时除了姐姐杜蘅,没人来住处找她,今天又不是周末,来的人也不大可能是杜蘅。
她想不出此刻门外究竟会是谁。
“是我,请问杜若是住在这儿吗?”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缠夹在隔壁的争吵声中,显得很轻柔,很软糯,听不出到底是谁。
杜若像猫一样无声地溜到门前,趴在门镜上向外观望——天哪,果然不是杜蘅,站在门外的居然是甲天下美甲店的老板!
老板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要求赔偿那块被砸坏的玻璃的吗?杜若不安地想,可既然人家都找上门来了,她刚才又应了声,此刻自然不好再做缩头乌龟,假装自己根本不在。
想到这里,她“哗啦”一声打开门,板着脸堵住门口,静观其变。
“哎哟,阿若,你这儿还真是挺难找到的呢!”老板倒是满脸堆笑,见杜若没有请自己进门的意思,就自顾自地说道,“我走了不少路,脚都疼了,能让我进去坐会儿不?”
杜若到底理亏,无言地侧过身子,让老板进了门,见屋里实在太暗了,就顺手按了一下门边墙上的顶灯开关。
老板走进租屋,打量一眼室内简陋至极的陈设,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见杜若还站在门边,就反客为主地笑道:“哎哟,阿若,你这邻居怎么吵得这么凶啊?来,你也过来坐呀。”
杜若想了想,掩上房门,走过来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低头摆弄着手指,一言不发。
老板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只好自己先开口:“阿若呀,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你妈今天下午往咱们店里打电话找你,问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打不通。我就告诉她你的手机前几天丢了,说你今天休息,不在店里。她让我带话给你——你姐姐生病住院了,她和你爸都过来了,让你赶紧去一趟,就在咱们N市的中心医院。”
“什么?”杜若惊呆了,仔细一想,姐姐的确有两三个星期没跟她联系了,就急切地问,“我姐怎么啦?”
“这个……你妈在电话里没详细说,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老板有些为难地说,“你还是赶紧去医院看看他们吧,我听你妈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挺着急的。”
老板说着,从随身的小皮手袋里掏出一个印着甲天下美甲店图案的花信封,指指写在上面的一行字,说:“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我都给你记在这上面了,阿若呀,你把这个交给你妈。”说罢,把信封递到杜若的手上。
杜若下意识地一捏,感觉里面是挺厚的一叠钱,顿时像被烫到了似的,忙不迭地把信封向老板塞回去。
“不,不,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那个……”她结结巴巴地说,想按照亲戚的辈份和排行称呼一下眼前这位老板,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她是母亲的几表姑家里的几表妹。
“那个……表姨,”她不知所措地说道,“我真不能再要你的钱了,那个……对不起,我今天上午还把你店里的玻璃砸坏了……”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老板捏了捏她的胳膊,笑着把信封又塞进她的手里,“这是我和你妈之间的姐妹情份。她是我表姐,她闺女生病住院了,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看你扯到哪儿去了?这一两天你红姐家里有事,不能来上工。你也知道咱们店里的活儿有多忙,我得顶她的空缺,暂时抽不开身。你带个话儿给你妈,就说等我忙过了这一两天,就亲自去医院看你姐姐。”
杜若傻傻地听着,半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啊,阿若,你去年夏天到我店里来干活,我那时候还以为你是小孩子心性,不愿意去上学,没准在我这儿干几天就嫌烦了,又想去上学了呢。没想到你这姑娘还挺有长性,这么能坚持,一直干了快十个月了。你是我外甥女儿,我哪能让你白给我干活儿?这不碰巧你的手机丢了,我来的路上就买了个新的给你。”
表姨说到这儿,又像变戏法儿似的从小皮手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硬纸盒,放到杜若的床头柜上。
“发票在盒子里,电话卡也给你安上了,话费也预存了……”
手机,是杜若这几天想也不敢想的东西,如今就活生生、水灵灵地摆在她的床头柜上,她彻彻底底傻了。
“阿若呀,你也不小了,你姐这一生病,你妈肯定心情不好。你多给你妈宽宽心,别净跟她说烦心事儿,知道吧?你这几天多帮你妈干点儿活,多照顾照顾你姐姐,就别让她知道有张昊这个人了,我也不跟她提……”
听到“张昊”两个字,杜若的舌头好像忽然变灵活了,“那个……表姨,”她红着脸说道,“我今天上午真不该对你发那么大脾气,是我不好,你打我骂我吧,我不该砸了你店里的玻璃,改天我一定赔还给你,真对不起,我错了。”
“哎呀,你看你这孩子,什么赔不赔的?本来什么事儿都没有,都怨隔壁发廊那个老板,他老婆跟别人跑了,他当然特别窝心,非得求我帮他问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跑到哪儿去了,他主要是想把那笔钱追回来……唉,这事儿以后就别再提起啦,更别跟你妈说,省得给她添堵。你这些天就踏踏实实地帮你爸妈照顾你姐姐,等你姐姐病好了,你再回店里来上班,表姨给你涨工钱,啊?”
见杜若不言语,老板拍拍她的手背,笑道:“那我这就走啦,你也收拾收拾,赶紧去医院找着你爸妈,看看你姐姐吧。”
杜若傻傻地点点头,手里紧紧捏着那个厚厚的花信封,眼睛忍不住地瞄着床头柜上的新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