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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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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当学徒的甲天下美甲店在N市火车站附近一幢商厦的一层,店面虽然不算大,但店门正对着一条繁华的步行商业街。这一带是城里的中心商圈,每天客流量都很大,附近还有不少娱乐场所,因此美甲店的生意一直不错。
杜若从公共汽车上下来,习惯性地瞄了一眼火车站的钟楼,此刻太阳已经升上了钟楼的塔尖,金灿灿地晃着她的双眼,她眯着眼睛细看,只见时针和分针正在钟面上的八和九之间慢慢并拢。
唉,都怪那只该死的闹钟,好死不死的,还倒着走!害得她正赶上交通早高峰,公共汽车比她预估的时间慢了二十多分钟!她气急败坏地这样想着。
她一向是个守时的人,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迟到。她忍不住在步行商业街上奔跑起来,越过一个又一个行人,越跑越快。
她的心里忐忑地打着鼓,觉得攥着店门钥匙的手心正在津津出汗,脑海里下意识地想象着一群进不去门的员工聚在店外的情景。
跑过了半条街,远远地,杜若看见了甲天下美甲店。
还好,店门前一切如常,并没聚着一群人,铝合金卷帘门已经卷起来了,两扇玻璃门向外开着,门楣上那块彩色广告屏也亮了,上面像往常一样滚动显示出各种美轮美奂的美甲图案。
杜若微微喘息着跑到店门前,只见店面很整洁,玻璃橱窗亮晶晶的,完全看不出今天到底有没有打扫过。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又见隔壁的发廊也开着大门,忍不住往里瞥了一眼。发廊里还没有顾客,两个小工正在洒扫,四个理发师正凑在一起聊天,其中没有张昊。
不就是不辞而别了么,至于连班都不来上了吗?
她下意识地这样想了一下,又甩甩头发,把与张昊有关的想法再次抛开,深吸一口气,挑起美甲店的透明门帘。
为了强化美甲的效果,店里在白天也开着很多盏射灯,显得比外面更明亮。杜若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灯光,才迈步向店里走去。
四位白班美甲师中的三位正在工作台前给客人修指甲,还有一位没有活儿,坐在等候区的小沙发上闲闲地翻看一本时尚杂志。服务台后面老板常坐的那把高背椅空着,旁边库房的小门半掩,另一位学徒阿萌正捧着登记簿在货架前一件一件盘点库存。
没有人注意她,更没有人对她这个迟到的学徒做出任何批评,仿佛她只是一缕吹进店里的微风,没有任何形迹。
她默默地把在手心里攥得潮乎乎的店门钥匙挂在服务台侧面的一排挂钩上,在库房对面的换衣间里迅速套上工作围裙,把长发几下挽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然后轻手轻脚地闪身进了库房。
尽管她没发出任何声响,阿萌还是在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她,冲她笑了笑,压低声音问:“怎么才来?”
“起晚了。”杜若胡乱答了一句,凑近阿萌,低声问,“哎,你早晨是怎么进店的?”
阿萌低头看着手里的登记簿,很谨慎地说:“我看你快八点了还没来,就打电话问红姐怎么办,红姐说她也没有店门钥匙,最后是老板来开的门。”
杜若就算再不留心也听出来了,阿萌特意向她强调了自己先找的是红姐,而没有直接向老板打小报告。红姐是带杜若和阿萌的师父,虽然她这个星期上晚班,此刻不在店里,但阿萌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打电话去请教她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杜若没心思继续纠结这些人情世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店面都是你一个人打扫的?”
阿萌对此倒是毫不在意,“咯”的一声笑了,低声说:“我刚拖完地板,第一个客人就进店了。”说罢,回头看看老板没在门外的服务台后面坐着,又凑近杜若耳边笑道,“少打扫一回其实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玻璃照样干净得像没有玻璃一样。”
想起老板每天常挂在嘴上的要求,杜若也“咯咯”地笑开了,和阿萌一起盘点完库存,就洗净双手坐在给她俩练习用的工作台前,互相给对方画红姐上周刚教的新图案——“玉台金盏”。
“阿若,你好像把我这个中指上的金色花瓣画歪了一点点哟。”阿萌伸开五指,歪着头仔细端详。
“有吗?”杜若拉过她的手腕细看,笑道:“还真是歪的,等会儿一干透了,你就把它揭掉,我重新画一遍。”
这时,二号工位上的美甲师扭头对杜若说:“阿若,帮我拿一罐玫红色指甲油,顺便再带一瓶洗甲液过来。”
“好嘞,就来。”杜若应了,立刻起身去库房。
等她做完这些事回来,阿萌已经把刚才画坏的指甲表面清理干净了,伸着手等她再来画。
两个人又对面坐下来,阿萌一边看杜若画指甲,一边闲闲地说:“阿若,你有没听说,隔壁发廊的老板娘昨天跑路了,还卷走了店里不小一笔钱呢。”
“多少呀?”杜若一边细心地在阿萌的指甲上描画,一边心不在焉地问。
阿萌一时没反应过来杜若在问什么,反问了一句:“什么多少啊?”
“钱呀,你不是说她卷走了店里的钱吗?”杜若说。
“噢,我听说是一笔准备进货用的钱,好像还有店里当天的进账,加在一起应该不少吧。”阿萌神秘兮兮地说。
“哎,你别乱动。”杜若捏紧了阿萌的手,继续心不在焉地问,“她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非要跑路呢?”
阿萌做了个鬼脸,说:“劈腿了呗,还能为啥?”
“跟谁?”
“那就不知道了,你回头问问你家小张不就清楚了?”
杜若没有言语,低下头继续在阿萌的指甲上画“玉台金盏”图案的最后一个花瓣。
杜若刚画完最后一笔,店门开了,老板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走过她旁边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哎,阿若,你跟我过来一下。”
“噢。”杜若应了一声,心却猛地一沉,仔细放好手里的美甲工具,起身跟在老板后面,垂着头准备挨批评。
老板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服务台后面的高椅子上,而是一路走进库房,见杜若还站在门口,就招招手,叫她进来,然后伸臂在她身后掩上了门,坐在一只板条箱上,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阿若呀,我刚才听隔壁发廊里的人说,你前些日子跟他们店里的小张在交往?”
杜若本以为老板要批评她迟到的事呢,乍闻此言,不由得一怔,抬头看了老板一眼,却没看懂她脸上的表情。
老板不等她回答,就接着问道:“小张昨天辞工不做了,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
杜若垂下眼帘,无言地摇摇头。
老板又问:“有人说,他昨天下午跟隔壁店里的老板娘一起跑路了,是真的吗?”
杜若猛打了一个激灵,半晌才低声说:“这我怎么知道?”
老板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那……他现在还有没有和你在一起呢?”
蓦地,杜若的脑海里闪过了那张压在闹钟下的分手字条,还有那少了一条被子的硌人的床板。一股无名怒火“腾”地沿着她的脊梁升起,瞬间直蹿上她的头顶。
她怒目直视老板,眉头渐渐拧紧,眼梢微微上挑,猛地提高了声音:“这关你什么事儿?”
老板没料到杜若会发火,吃了一惊,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讪讪地笑道:“阿若呀,你这是怎么说话呢?你既是我店里的员工,咱俩又沾亲带故的,你小小年纪就在外面交了男朋友,我听说了,白问你一句,也是关心你,这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一想到人人都知道张昊那个渣男甩了她,跟隔壁的老板娘一起去了不知什么鬼地方,杜若愈发气得一跳八丈高,失控地高声叫道:“呸!我要你关心了吗?你从前关心过我吗?你这是真关心我吗?你这是在传八卦,包打听!你这个臭八婆!八婆!八婆!”
店里其他人听见杜若对老板嚷嚷起来,都一股脑儿地涌进库房,拖住叫骂不休的她,七嘴八舌地劝道:“阿若,阿若,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呀?”
老板即使再年长有涵养,被杜若当众这么一通乱骂,在员工面前也觉得很没有面子,不由得抄着手冷笑道:“阿若,小张劈腿跑路了,可不是我劝他这么干的。我不过白问了你一句,你也犯不着把火都撒到我头上。你这么胡搅蛮缠的,以后还怎么在店里跟大家相处?”
杜若暴怒,猛地挣脱众人,向一尘不染的花地砖上使足力气啐了一口,骂道:“呸!我稀罕你这八婆的烂店!”
说罢,她几步冲进换衣间,扯下身上的工作围裙,“啪”一声掼在地上,“哗啦”一下拉开自己换衣箱的门,抓起背包甩在肩上,把竖在箱子一角的双截棍提在手里,“咚咚咚”几步走到门口,回身站定,用手中的双截棍直指老板。
“你给我听好了,八婆!我在你的烂店里干了九个多月活,现在来收工钱了,咱俩从此谁也不欠谁!”
说罢,雪亮的不锈钢棍子在空中一闪,带着不祥的风声,“啪”一下砸在店里最大的一块橱窗玻璃上。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那块橱窗玻璃就像中了魔法一般,先是发出一连串极轻的“咔咔咔”的声响,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很均匀地裂成了指甲大小的无数片,最后像雪崩一样“哗啦”一声摊在地上。
杜若冷冷地一笑,踏过满地亮晶晶的碎玻璃渣子,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