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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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是被一连串“滴滴——滴滴——”的闹钟声吵醒的。
她睁开双眼，只见窗外的阳光格外耀眼。
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啊，这是闯进她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她关掉床头柜上的闹钟，伸个懒腰，随手向床的另一侧划拉一下，发觉是空的，愣了一秒钟，才蓦地想起张昊昨晚已经留下分手的字条，不辞而别了。
一夜好睡放松了身心，她对昨晚的被分手也没多么在意了。
切，分手就分手呗，没什么大不了，她这样想着，却忽然一个挺身，“嘣”一下在床上坐起来——不对！五点钟的天色怎么可能这么亮？
自从在甲天下美甲店当学徒，杜若几乎每天早晨都得在五点钟准时起床。
美甲店下午顾客最多，所以早班从上午八点上到下午五点，晚班从下午一点上到晚上十点。她为了晚上能去跆拳道馆兼职，在美甲店一直上早班。
张昊不用起得这么早。同住的时候，杜若为了不打扰到他，起床后通常不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半明半暗的天光，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然后下楼去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和两个茶叶蛋，吃饱喝足，搭早上六点钟那班公共汽车，在七点钟之前赶到位于N市中心的甲天下美甲店，和另一个学徒阿萌一起开始每天的第一项工作——打扫卫生，具体包括摆物品，拖地板，然后把店面橱窗的每一块玻璃都擦得一尘不染。
老板对她俩擦玻璃的效果要求得非常严苛。
“要把玻璃擦得像没有玻璃一样透亮！”这是她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那你还安玻璃干啥？干脆就别安玻璃了呗，那多透亮啊！杜若不止一次一边擦玻璃，一边在心里这样腹诽老板。
她太累了，已经不大经常想起老板是她的表姨了。
美甲店的学徒虽然薪水很低，但要干的活儿却比正式员工多很多。杜若上班之前并没有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没干几天就累得心烦，要不是想到一旦坚持不住，明年就得去技师学院上学，她早就辞工不干，打道回府了。
这段日子里，她一直提着一口气咬牙硬撑着，每天都扳着手指头给自己鼓劲儿——学徒期限是一年，已经熬过去九个月了，再撑过三个月就能转正了，就涨薪水了，就不用每天打扫店面，就可以上午八点钟才来上班，就有资格支使店里新招来的学徒干这干那了。
美甲店一般不与员工签长期用工合同，员工去留随意，流动性很大。手艺稍好一些的大工经常会为了更高的薪资而跳槽，那些手艺不好的干一阵子也就转行了，更有因为结婚而居家做全职主妇的，因为怀孕而担心美甲产品危害胎儿健康的……反正离职的理由五花八门。好在这个行业的门槛很低，总有学徒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如此有来有去，店里一般情况下都不缺人手。
杜若当然也没打算在这家店里给别人画一辈子手指甲。但是，她对将来离开美甲店之后要去干什么，也没做过任何打算。
然而现在，她似乎真应该好好打算一下将来的事了，因为她不仅破天荒第一次迟到了，而且，她手里还拿着美甲店的店门钥匙。
店门钥匙当然不止一把，另一把钥匙可能在红姐手里，也可能由老板亲自拿着。
红姐是杜若在美甲店里的师父，这个星期上晚班，要到下午一点才能来店里。老板通常每天都在上午九点左右出现，有时候晃一圈儿就走了，有时候一直待到打烊。
不过，杜若的手机丢了，她记不住表姨老板、师父红姐或者学徒阿萌的手机号码，根本没办法打电话向她们求助。她只记得店里的座机号码，但店门钥匙在她的手里。
如果起得不是太晚，不吃早饭就直接去上班，或许还来得及。
这样想着，杜若抓起床头柜上的闹钟，想确认一下自己到底起晚了多久，却惊讶地看到钟面上的时针居然刚好指向五点。
做梦呢吧，五点钟的天色怎么可能这么亮？
她使劲儿掐了一把大腿内侧，疼得“哎哟”一下叫出声来。
这肯定不是梦啊。
她凝视着手里的闹钟，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了端倪——钟面上那根细细的秒针居然正在逆时针方向“嘀嗒嘀嗒”地转动着，不紧不慢，有板有眼，那样子显得格外诡异。
天哪，这是什么鬼，倒行逆施吗？
杜若努力思考着，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大脑在“咔啦咔啦”地转动。
她想起昨天夜里自己抽出压在闹钟下面的那张纸片时，曾经一不小心把闹钟带翻了。
很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摔坏了，她想，这只老闹钟毕竟早就不年轻了。
可是，钟摔坏了不是应该停住不走吗？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欺骗她，害得她起晚了呢？
她恨恨地想着，忽然记起这个闹钟是张昊搬来和她同住时带过来的。如果不是知道张昊脑子里没几两学问，搞不出技术含量这么高的科技狠活儿，她几乎会以为这是他在离开之前故意给她挖的一个陷阱。
唉，要是时光真能倒流就好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手里这只倒行逆施的闹钟。
有什么办法呢？
既然张昊已经不辞而别了，她难道还能指望他留下的闹钟忠心耿耿地叫她起床吗？
想到这里，她没心情再抱怨这只闹钟，只想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钟了。
昨天夜里我是正好十一点在火车站附近坐上末班车的，她盯着钟面，拧着眉毛在心里推算，车开到黄岭新村大约是十一点四十五分，我走回租屋，发现张昊留下的纸片大约是十二点。假设这只闹钟就是在夜里十二点摔坏的，而且从摔坏起就一直倒着走，中间没停过也没走慢，那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早上七点。
如果现在真是早上七点，那就还有救，她这样想着，把那只倒行逆施的闹钟在手里掂了掂，投篮似的凌空抛进窗边的废纸篓里，急三火四地套上衣服，拎起背包就要走，换完鞋子才想起压在枕头底下的双截棍，赶紧跑过去拿出来，掩在右边的衣袖里，就匆匆忙忙地出门去了。
昏暗的楼道里，匆匆忙忙的不止她一个人。
隔壁的中年女人顶着一张刚抹好的大白脸，嘴里叼着一片涂了一滩紫红色果酱的面包，臂弯里搭着一套米灰色的工厂制服，正在用钥匙锁门。
杜若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有点儿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大姐，请问现在几点啦？”
那女人马马虎虎地往手腕上看了一眼，把嘴里的面包咬咬紧，从齿缝里含糊不清地挤出了“七点半”三个字，就头也不回地一溜小跑着出了楼道门。
杜若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七点半”这三个字，觉得如果能立刻坐上公共汽车，或许还晚得不太厉害，就撒腿猛跑，很快超过了刚才告诉她时间的那个女人。
七点半这趟公共汽车上的乘客比六点那趟的多了不止一倍，而且越往后的车站上车的人越多。快到市中心时，车上的乘客已经不分年龄和性别，全都紧紧地挤在一起，就像塞在一只铁皮罐头盒子里的许多条沙丁鱼。
杜若被挤在车厢中段，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脑子里却不断盘算着到底要不要趁午休那一小时去附近的文具店里买一个便宜的小闹钟。
手机丢了，张昊走了，闹钟也坏了，最主要的是，剩下的钱实在不多了，她悻悻地想。
她拿不准买一个闹钟到底需要多少钱，但她真需要一个闹钟，如果没有闹钟，她想不出明天早上怎样才能在五点钟准时起床。
她正在烦恼的当口，一个胖胖的女人挤到她前面，身上不知喷了多少香水，呛得她直想咳嗽，没装任何食物的胃里一阵一阵恶心。她被熏陶了一会儿，觉得更加难受了，并且在那股浓香中渐渐分辨出一丝淡淡的狐臭。她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不料，站在她后面的男人却趁机贴上来，硬梆梆地抵住她的后腰，还很猥琐地摩擦了几下。
杜若怒从心头起，趁着前面那个胖女人往车后门挤过去的当口，左臂一记肘锤重重地捣过去，正击中那猥琐男的软肋，随即满意地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回过头去，狠狠剜了那猥琐男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好意思哦，大叔，是别人先挤我的。你别贴得这么近，不然我过一会儿又要撞着你了。”说罢，右边衣袖里的双截棍还跃跃欲试地轻轻响了几下。
她刚才没敢用右肘去撞他，已经四月末了，大家穿得都单薄，她担心双截棍在他身上擦出皮外伤来。她现在连买一只小闹钟的钱都不太够，可真没闲钱带他去看病。用左肘去撞他的软肋也很疼，而且那地方不容易留下淤青，所以只要没撞断他的肋骨，一般不会看出什么痕迹。
那猥琐男痛苦得脸都绿了，心知面前这女孩子不好惹，没敢再多纠缠，只翻了个白眼，就很识相地侧过身子，挣扎着向车后门的方向慢慢挤过去了。
刚才那一记肘锤要是招呼在张昊那个渣男的身上就好了，杜若恨恨地想，不，一记肘锤也太少了！她要踩烂他的手指，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理发剪；她要划花他的小白脸，让他这辈子再也撩不到妹子；她要……她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要是把刚才想到的那些招数都逐一招呼到张昊的身上，张昊会怎么样她说不好，她自己却非进监狱不可。等她刑满释放出来，估计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了。
为了一个渣男，不值得，她微笑着想。
公共汽车的天窗刚巧开在她的头顶上方，车子转过一个十字路口，轻柔的晨风徐徐地吹进车厢，拂过她的脸颊，拂乱了她的发丝，她微微仰起头，只见头顶那一小块四方形的天空很蓝，很高远，照进来的阳光温暖而灿烂。
忽然之间，她觉得自己既不想再见到张昊，也不想搞清楚他不辞而别的原因了。
“就让他像一片云一样被风吹过去吧。”她低声自言自语，心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片刻之后，她又淡淡地补充道：“他就是那么小小的一片浮云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