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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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夏天过去了，杜若已经成了N市公安大学的一年级新生。
国庆节假期的前一天，她从学校坐公共汽车来到N市火车站前那条步行商业街上。
那条街看上去与两年前有些不同了。街北端那家杜若曾经特别钟爱的“白羊座串串吧”已经没有了，原来的店址上新建了一幢两层小楼，开起了一家知名品牌的电子产品专卖店，杜若考上大学后，父亲新买给她的手机就是这个品牌的。
她把新手机在手里握握紧，有些伤感地一笑，记起自己刚来N市打工那年住在郊区的租屋里，有一阵子手机丢了，买不起新的，在这条街上，如果想知道时间，就抬头看看附近的火车站钟楼上的大钟。
此刻，她抬头望去，却见N市火车站正在翻修，钟楼周围搭起了脚手架，围上了绿色的安全网，隐约有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网后面走来走去地干活。
她低头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刚好是下午三点。
甲天下美甲店还在老地方，只是门脸比两年前略旧了些。
杜若推门走进去，一个小学徒立刻迎上前，殷勤地笑道：“姐，下午好。美甲吗？这边请。”
杜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指指店堂深处的服务台，说：“我找你们老板。”说罢，径直向那里走去。
五姨看上去倒没什么变化，仍像从前那样坐在服务台后面的高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摞单据，正对着电脑屏幕一笔一笔核对账目。
“五姨……”杜若敲敲台面，微笑着打招呼。
在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五姨并没有认出杜若。
“你是……阿若呀！”她从高椅子上站起身，脚下一个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杜若伸手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还好吧？”
“没事没事，”五姨笑道，“我前几天就听你妈说了，你今年考上了咱们N市的公安大学。咱俩一晃儿有两三年没见着了吧？你看看，你这气质都不一样了。我刚才猛一看，差点儿就没认出你来！你看看，人还是得好好读书啊……”
杜若摸摸自己的脸，笑着调侃道：“我刚军训了半个多月，天天在操场上晒的，自己都不怎么认识自己了。”
她下意识地环视了一下狭长的店堂，却见里面已经没有她认识的什么人。
五姨见了，会意地一笑，说：“你在这儿那时候的老熟人好像都走了。你红姐两个月前生了女儿，在家里带孩子呢，跟我说等她女儿能送幼儿园了，她再回我店里来上班。当初和你一起做学徒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叫阿萌。”杜若接了一句。
“对，我想起来了，是叫阿萌。她刚出徒没多久就不来上班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五姨絮絮地说。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杜若就从双肩包里取出一只模样很精致的招财猫，放在台面上。
“五姨，好久不见，这是我送你的一个小礼物，你别嫌弃。祝你生意兴隆。”
“哎哟，你看你这孩子！”五姨急道，“你考上大学了，有出息了，应该是五姨给你送个贺礼才对嘛……”
“不，不，五姨，真不用。”杜若红着脸笑道，“你对我和我妈都特别好，我都记在心里了。都怪我从前年纪小，不懂事，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你能原谅我就好了。”
两人少不得又推让了一番，五姨终于收下礼物，盛情邀请杜若留下吃晚饭。杜若推说学校管得严，不能晚回去，才得以告辞脱身。
走出美甲店，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忽然注意到隔壁那家由张昊工作过的发廊改成的内衣店又变了，如今开起了一间漂亮的西饼屋。
她一时兴起，推门进去随喜了一番。那家店里的糕点定价实在不便宜，杜若不想空手出来，于是付钱买下了小小一袋奶油泡芙。
信步走在这条熟悉的商业街上，杜若的心情忽然变得很轻松。
她小心地打开那个玻璃纸的小袋子，取出一颗金黄色的泡芙。由于家里开着面点店，杜若从小到大吃的糕点几乎都是父母亲手做的，因此还是平生第一次吃这种小点心。
她刚满心期待地咬了一口，就不小心挤出了灌在泡芙里的稀奶油，在手指上糊了白腻腻的一片。她平时没有带面巾纸的习惯，此时只好尽量不惹起路人的注意，像猫一样把手上的奶油迅速舔掉了。
公共汽车来了，杜若排队上了车。直到开出两站后她才发觉，这趟车并非开往公安大学，而是开往N大学的。
这时，她附近的座位上有一位乘客站起身准备下车，她并没跟着一起下去，而是在那个空出的座位上坐下来，一边看车窗外的街景，一边很小心地一点儿一点儿啃着袋子里剩下的几颗奶油泡芙。
N大学终于到了，杜若下了车。她望着长街对面那座熟悉又陌生的校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仿佛是她的双脚自作主张带她来的。
走过人行横道，她默默地来到N大学的校门前，站在马路边的一棵行道树下。
她想起了姐姐当初住过的医学院三舍。一楼传达室里那位胖胖的宿管阿姨还在吗？姐姐当年那三个室友——爽朗爱笑的许笙歌、沉静温柔的赵望舒和一脸机灵相的毕佳茵，她们应该已经毕业离校了吧。
她还想起了曾经在第五教学楼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学希伯来语的男生。她努力回想他的模样，只依稀记得他长着一张微胖的圆脸，很白净，戴着一副很普通的黑框近视眼镜。她不认识他，但他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和他学的那门语言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她更想起了肖晏宁。她很确定他还在这所大学里，正在医学院读研究生二年级。
杜若已经很久没见过肖晏宁了，到底有多久，她没仔细算过。
在杜蘅刚去世的那段时间里，她曾经特别想念肖晏宁。她说不清自己在心底究竟对他怀着怎样的感情，她也不想说清楚。
从前每次看到他，都是他主动来找杜蘅。可自从杜蘅去世后，肖晏宁就再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在杜家出现过。
他甚至缺席了杜蘅的葬礼。
杜若永远忘不了，在姐姐葬礼的前一天，她打电话把时间和地点告知了肖晏宁。
可是，他却在电话里对她说：“我就不去了，我已经和她道过别了。”每个字都说得很缓慢，很清晰。
杜若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了三个字：“那……好吧。”
她知道自己不能，也没有权力责备他，因为杜蘅在最后一刻是在他的怀里离开的。他的确已经同她告过别了，他说的完全是真心话。
“你多保重。”肖晏宁的声音依旧很低沉，听上去却让人感到莫名的熟悉和温暖。
“谢谢你，肖大哥。”她机械地回答，心里明白，对他而言，她只不过是杜蘅的妹妹。。
然后，他们就互道了再见。
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其实，杜若在收到N市公安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很想给肖晏宁打个电话。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打扰他，但想当初，毕竟是他帮她在里仁高中顺利入学，还教过她好几门功课。然而，当她鼓足勇气拨打他的手机号码时，却发现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当然，她可以去问问里仁高中教导处的肖主任，他是肖晏宁的亲三叔，肯定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她也可以去问问N大学研究生院或者医学院，他们或许也能告诉她肖晏宁的情况。然而这些，她一样都没有做。
她牢记杜蘅曾经说过，希望肖晏宁在她去世后能拥有一个全新的生活。这就意味着杜若不能让他再看见自己这个模样酷似杜蘅的人。
可是，每每想起肖晏宁，杜若都觉得自己的心底有某个地方在钝痛。
杜若拿出最后一颗泡芙，把空了的包装袋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嗨，肖晏宁！”一个声音在附近不远处大声喊道。
她一惊，手里的泡芙滚落到地上。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等身高，微微有些白胖的男生正在快步走向校门旁的一个小吃摊，右手还拉着一个长发女孩。而站在小吃摊前，等着一只还没烙好的煎饼果子的那个人正是肖晏宁，与她只隔了一条人行道。人来人往，他俩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五米远。
这就是传说中的“转角相遇”吗？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听到了血液哗哗地冲击着耳鼓的声音。
透过来来往往的人流，她默默打量着久违了的肖晏宁，只见他依然穿着纯白色的T恤衫和有破洞的浅蓝色牛仔裤，看上去与她在N市中心医院住院处的楼梯间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知道他变了，可究竟哪里变了，她却完全说不清楚。
大约就是整体上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了吧，她很笼统地想。
“肖晏宁，我正想找你呢，还好，在这儿遇到你了，”那个圆脸的男生终于走到他面前，微微喘息着说，“我一不留神把门钥匙锁在屋里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行。”肖晏宁边说边从自己的钥匙扣上卸下一片钥匙递给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两只拉在一起的手。
“噢，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乔伊，在法律系读研一。”那圆脸男生介绍道，“这是我的室友肖晏宁。”
乔伊就大方地笑道：“肖学长，你好。我从前肯定在研究生院办见过你，你是医学院的吧？”
肖晏宁淡淡一笑，说：“我都在N大学待到第八年了，咱们很可能在校园里见过。”
杜若忍不住细看了几眼与肖晏宁说话的乔伊和她的男朋友，隐隐觉得乔伊猛一看去不知什么地方似乎有点儿像杜蘅，而跟她的那位男朋友，天哪，是不是有些像那个学希伯来语的男生？
可能是他吗？杜若的脑筋疯狂地转动。
很有可能。
虽然已经记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杜若依然很笃定地想，他跟肖晏宁是室友，那就应该也是研究生。对呀，N大学的本科生哪有学希伯来语的？自己刚参加过高考，很肯定N大学的本科招生计划里没有这个专业。
这算不算也是一次“转角相遇”呢？
杜若正这样想着，只听乔伊的男朋友笑着说：“他从前是医学院的，现在可不是了。而且，你也不用再叫他学长了，他现在和你一样读研一。”
看到乔伊不相信的目光，他又解释道：“真的，我没骗你，他本来在医学院保研，都读一年了，忽然要转读哲学系的研究生。转系不带这么转的，那当然就得重新考试了。本来大家都以为他就是随便说说，结果谁都没想到，他居然真考上了中国哲学专业，还是硕博连读的！所以呀，他现在直接住进了我们博士生宿舍，成了我的室友……”
“你好了不起啊，” 乔伊由衷地感叹道，“谁都知道，我们N大学哲学系的研究生出了名地难考，有不少人连续考了四五年还没上岸呢！”
“好，我们走啦！”乔伊的男朋友牵着她的手，转身离开。
“嗨，郝嘉慧！”肖晏宁在他俩身后喊道，“我一会儿要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半左右回寝室，我的钥匙给你了，到时候你可得在寝室呀！”
“应该在，”郝嘉慧回头笑道，“你放心，我要是不在，就把钥匙留在传达室的宿管大爷那儿。”
这时，肖晏宁的煎饼果子烙好了，他拿出手机付钱。
杜若忽然意识到他只要一转身就会看到自己，整个人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然后，就在肖晏宁转过身的一瞬间，杜若身手敏捷地向后一闪，躲进了离她最近的一家店里。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