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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7 ...


  •   从当上班级体育委员那天起,杜若开始渐渐期待每天的高中生活了。
      里仁高中离青山面点铺大约两公里。虽然学校有校车,但从周一到周六,为了保持体力,杜若每天早上都跑步上学,六点半从家里出发,差五分七点准时跑到学校门口,在早点摊上买一只加双倍料的煎饼果子和一杯热豆浆,吃饱喝足,七点一刻进教室晨读。学校每天上午和下午都各安排四节课,她的午饭和晚饭都在学校食堂解决,吃过晚饭之后,她还要上两节晚课,然后在教室里自习到十点半,再坐校车回家。
      回家之后,她通常还要再学习两个小时,凌晨一点左右上床睡觉。
      艾秀隔三差五就唠叨一遍:“阿若呀,以后每天早点儿睡,别累坏了呀。”
      杜若也不解释,只对母亲笑笑,安慰她:“放心吧,别人也这样,累不坏。”
      杜青山虽然不说什么,但每天都把一盒烤好的点心塞进小女儿的书包里。
      杜若照单全收,每天都吃干抹净,有时候还提一两句建议。
      “爸,你烤牛舌饼的时候多放点儿糖呗,昨天做的一点儿也不甜。”她这样对父亲说。
      “好,好,”杜青山没口子答应,“糖才多少钱一斤?我还以为你们小姑娘都不喜欢吃甜的呢。”
      杜若一笑,说:“那是她们怕胖。”
      杜蘅就插嘴问了一句:“你不怕胖?”
      “我还行。”杜若说,“每天晨跑,学得多,睡得少,不太容易胖起来。”
      杜若睡得少也是有回报的。
      学校每周小考一次,每月大考一次,每天从食堂吃过午饭或晚饭回到教室,桌面上总是铺着一摞新发的卷纸,里面偶尔就夹着一张排好名次的成绩单,她的排名在班级里很稳定地慢慢向前推进着。
      日子在这样的节奏下过得飞快,如果不是杜蘅的病情发生了变化,杜若几乎已经在享受这样的高中生活了。

      经历过两个周期的化疗之后,杜蘅的病情的确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出现了一个平静向好的阶段。然而,半年之后,当夏天即将来临时,她的身体却迅速地衰弱下去了,先是有些咳血,虽然不多,但的的确确是鲜红的血丝,继而增加了很多小病小痛——腰痛、膝痛、肩痛、牙痛……每一种疼痛都被医生与逐渐扩散的癌细胞联系在一起。
      绝望之中,艾秀提出要陪她回N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
      “没有用了,”杜蘅摇摇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就别再让我额外受更多的苦了,” 她虚弱却很坚定地说,“我待在家里做支持治疗就好。”。
      艾秀和杜青山商量了一宿,流着泪,依了大女儿的话,背地里叮嘱小女儿夜里多留意姐姐,有事及时喊她。
      她去D市肿瘤医院给杜蘅办理了家庭病床手续,每天去找医生开药,约护士上门给杜蘅打针。
      这时的杜蘅已经非常衰弱,没有力气再辅导妹妹学习了,但令她安心的是,杜若也不很需要她继续辅导了。
      高中的全部课程在四月底就都讲完了,现在已经在局部复习。暑假过后杜若将升入高三,那时会开始正式的考前总复习。

      肖晏宁比从前更经常地出现在杜家。
      他在N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实习期已经结束,毕业论文已经完成,答辩也通过了。由于他九月份将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现在并不需要找工作,正处于一个相对清闲的时期,所以有更多时间来陪伴杜蘅。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陪伴。
      杜若从没听到肖晏宁说过什么安慰或者鼓励杜蘅的话,她看到的只是他读书给杜蘅听。
      肖晏宁经常读的,是一部很厚的竖排版精装本《庄子今注今译》,宵蓝色的封面,黑色的书脊,看上去给人一种很古旧的感觉。
      有些时候,杜蘅躺在床上,他坐在床边,握着杜蘅的一只手。
      有些时候,他倚在床头,让杜蘅依在他的身旁。
      他读书的声音并不高,但非常舒展,带着一种宁静悠远的韵味,那些晦涩艰深的古文从他的口中缓缓流出,变得十分灵动鲜活。
      这本书肖晏宁一定读了很多遍,以至于后来他都不怎么需要翻动书页,以至于很多年后,每当杜若回忆起姐姐最后的时光,耳边总会响起他的声音念着“北冥有鱼”“邈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这样的句子。
      很舒适,很温暖。
      很优雅,很空灵。
      很多时候,杜蘅在肖晏宁的低声朗读中沉沉睡去。
      杜若为了不打扰姐姐的睡眠,主动把自己的床让给了肖晏宁,夜里做完功课,就在店堂的地砖上打地铺睡觉。
      艾秀把从前给肖晏宁和赵武铺的那几床被子又找出来,一股脑儿给杜若铺了一个更厚实的地铺。

      杜蘅最终没有等到妹妹参加高考。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她这样对杜若说,“即使没有亲眼看到,我也知道你一定能考上一个还不错的大学。咱爸咱妈将来有这样的你照应,我也很放心。”
      “姐,我会替你好好活下去。”杜若低声说。
      “不,不要,”杜蘅急得轻轻咳嗽起来,“阿若,我要你做你自己,尽力做最好的你自己。真的,我对肖晏宁也是这样说的,我希望他以后做个全新的人,生活中不再有我的影子。你,懂吗?”
      “我懂。”杜若点点头,心里其实却似懂非懂。
      杜蘅侧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拿来肖晏宁经常读给她听的那本《庄子今注今译》,翻到扉页,那里夹着一张银行卡。
      “阿若,这个给你。”她把那张卡放到妹妹手上,“这是我上学那几年妈按月给我充生活费的卡,里面还剩一些钱,密码是咱爸咱妈的结婚纪念日。”
      “你要我把它交给他们吗?”杜若问。
      “不,我要把它送给你。”杜蘅说,“如果哪一天你对过去的自己不满意了,你可以用这里的钱把自己修整好。”
      “什么?”杜若一时没弄明白。
      杜蘅指指杜若放在自己那侧床头柜上的那个瓷像,微微一笑,问道:“还记得你告诉过我的那些话吗?”
      杜若脸上一红,立刻明白了姐姐指的是她和张昊的那段过往。
      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这件事了,虽然张昊借花献佛送给她的那个瓷像一直摆在那里。
      “我对谁也没说过。”杜蘅低声说。
      “姐,我没那么介意,真的。”杜若垂下眼帘。
      杜蘅拍拍妹妹的手背:“你现在还小,现在不介意,不代表将来也不介意。明天我就要去住院了,大约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建议,你至少把它记住,好吗?”她说得急了些,不禁有些气喘。
      “好。”杜若握住姐姐的手,郑重地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杜蘅住进了D市肿瘤医院,一周后,癌细胞转移入脑干,她陷入了深度昏迷。
      肖晏宁赶来了,给杜青山夫妇看了杜蘅亲笔写下的临终预嘱——不抢救,不做气管切开,不上呼吸机。
      在肖晏宁的劝说下,杜青山夫妇没有把杜蘅送入重症监护室,没有上呼吸机抢救,也没有做气管切开术,只把她安置在一间普通的单人病室里,做最普通的支持治疗。肖晏宁一直陪着她,直到她的最后一刻。

      葬礼刚过,艾秀就病倒了,起初只是心悸,失眠,眩晕,渐渐地,连起床都困难了。
      杜青山只好一边勉力维持着店里的生意,一边照顾病弱的妻子。
      升入高三的杜若每天更加早出晚归,匀不出太多时间帮父亲照顾母亲。所幸的是,赵武的师父师母新添了一对双胞胎孙子孙女,老两口决定留在S市帮衬儿子儿媳,不再回D市经营面食店了,因此,赵武正式成了青山面点铺的一员,这着实给忙得左支右绌的杜青山减轻了不少负担。
      杜若即使再忙,周日不上学这天也一定会抽出时间给母亲洗头擦身,再陪母亲聊聊天,说上一堆宽慰和鼓励的话。如此这般一直持续到春节过后,艾秀才渐渐恢复过来,虽然不能继续帮杜青山做生意,但至少可以打理自己的日常生活了。

      杜蘅过世后,肖晏宁再也没有来过杜家。
      那本《庄子今注今译》一直放在杜蘅那一侧的床头柜上。杜若偶尔就会动拿来读一读的念头,可一来实在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二来那本书是繁体字的,她不大认识,还是竖排版的,读着也累,所以每次只翻一翻,从未认真读过。
      她把姐姐留给她的那张银行卡仍然夹在那本书的封皮和扉页这间,一次将书拿起翻开的时候,一个明黄色的小物件从书页间掉在床上,她小心地捡起来,认得那是姐姐在N市中心医院做手术前肖晏宁给她求来的护身符。
      书页间还夹着一条窄而长的硬纸片,像是作书签用的,纸片的一边很整齐,另一边却是毛的。杜若蓦地想起它是肖晏宁从自己的保研协议书上撕下来送给杜蘅的那一条。
      她小心地把它凑到台灯下仔细辨认。肖晏宁当年用铅笔写下的字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仍能看出写的是“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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